
作為少數產生了全球范圍廣泛影響的自然科學新聞之一,今年4月初,遠在5300萬光年外的M87星系因為“第一張黑洞照片公布”,成功地成了熱點議題。按照常識,人們對于與自己距離越遙遠、相關性越低的新聞的關注度也會越低,為何這次卻會如此例外呢?
答案并不難找——在過去的三四十年中,當代文化產業已經成功地將“黑洞”概念植入了普通人的宇宙觀之中。在現代,幾乎沒有哪個天文概念如同“黑洞”一樣,在當代文化中被反復提及,卻又如此廣泛地遭到各種誤解。
拜20世紀80年代之后射電天文學的發展及信息化革命所賜,我們這個年代很少看到一個接受過基礎教育、具有必要的閱讀能力和閱讀渠道的人,會對“黑洞”這個詞一無所知;但另一方面,又極少有人能把“黑洞是什么”說出個所以然來。這是因為:黑洞是所有天體中最“簡單”的一種,一個黑洞最多只能具有三個有意義的物理量:質量、角動量和電荷量;同時,這種最“簡單”的天體,卻在當代文化中擁有比其他任何天體都更加復雜的“解釋”和衍生傳說。
射電天文學興起后,人類不再被迫通過狹窄的可見光窗口對宇宙管中窺豹,大量天體由此得以確認,“黑洞”正是其中最重要和最知名的概念之一。
公元1916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的第三年,愛因斯坦首次公開發表了廣義相對論,以重新詮釋引力場的本質和引力場之間的相互作用。與之后數十年中科學/科普工作者有意無意塑造的“啟示降下,舉世皆驚”不同,在那數以萬計的士兵正忙著把血肉填進東西兩線彈痕累累的戰壕、掩蔽部與碉堡的年頭,著實沒有太多人還有余力去思索宇宙中的基本力以及它們的基本運行原理這種“沒什么用”的東西。之后,史瓦西通過廣義相對論第一次對“史瓦西半徑”這個概念做出的描述也沒有引起太大的反響。
一戰后的短暫和平里,人們忙著革命、清算、憎恨、狂熱,接著又迎來下一次世界大戰,只有少數理論物理學的專家,在不為人注意的角落里討論和研究著廣義相對論方程。在那個時代,剛剛成型的早期科普的側重點,是如何辨別酸堿、常見物質的固液氣三態轉化這類“對人們直接有用”的常識,正在“青春期”的科幻文學則處在早期太空歌劇“一言堂”、遍地“大角星牛仔宇宙歷險記”的五毛錢小本子時代,要指望大眾傳媒普及黑洞及相關概念,不啻天方夜譚。
但第二次世界大戰徹底地改變了這個世界。大戰中電子技術的迅猛發展,為日后射電天文學的建立奠定了基礎,作為冷戰副產品的“太空競賽”則讓天文學脫胎換骨,從“一小撮老巫師的占星術”,變成大眾認知度頗高的顯學,順帶也大大提攜了原本不為人知的理論物理學和天體物理學。
1960年前后,對廣義相對論的研究讓“黑洞”得到了更加清晰的描述,之后脈沖星的發現也大大刺激了人們對搜尋“實際存在的黑洞”的興趣。但此時這個概念仍長期停留在天文臺和大學課堂的小范圍討論中,直到20世紀70、80年代,一系列被認為是“疑似黑洞”的強X/γ射線源被逐漸發現并報道,“黑洞”這個詞才流入為大眾所熟知的文化領域,并自然而然地成為文化創作與文化消費的對象。
撇開占星術這類形而上學不談,特定的天文現象/概念在文化(尤其是通俗文化)領域受到強烈追捧,早已不是第一次了。早在16世紀至19世紀,彗星與火流星就一直牢固地在各種文化產品中占據著一大片“自留地”。19世紀發現谷神星后,小行星熱也曾經轟動一時,順帶讓不少職業/業余天文觀測者靠出售“命名權”大賺一筆。
與這些“前輩”相比,成為20世紀末文化“新寵”的黑洞,有著眾多特殊之處。

首先,無論彗星熱還是小行星熱,抑或星座文化,都與大量業余愛好者分不開,但觀測黑洞這種壓根兒不發出可見光的天體,遠遠超出了業余愛好者的能力范疇。
其次,此前的彗星熱和小行星熱大多與神秘主義有關(星座文化在這一點上尤為典型),但相對來說,當代文化對黑洞的追捧往往與廣義相對論及其通俗化假說密切相關。
這是因為,黑洞的種種極端物理特性,經常成為各類入門級天文科普讀物中特別突出的重點,畢竟,要建立“宇宙是宏大而奇特的”這一基本印象,有什么比黑洞更合適呢?
諷刺的是,“黑洞”在被科普界廣泛關注的同時,偽科學也沒有放過這個機會。早在黑洞概念剛剛被描述出來時,就有所謂繼承偉大東方傳統的“占星學家”信誓旦旦地聲稱,“羅睺”與“計都”(古代中國天文學虛擬的兩顆無法觀測到的星球)就是黑洞。后來,又有馮·丹尼肯和撒迦利亞·西琴等“大師”(這兩位都是“眾神戰車”理論的“專家”)的擁躉擅自將他們所謂的“第十二顆天體”指為黑洞——僅僅就物理學常識而言,這也不可能。此外,聲稱“百慕大三角深處存在著微型黑洞”“傳說中的復仇女神星是黑洞”等無稽傳聞,也時時能帶著一大串感嘆號出現在某些網絡社區的邊角旮旯或路邊攤小報上……
在諸多與黑洞相關的文化產品中,人們最常想起的特征往往是“時空扭曲”。這頗有點兒直擊廣義相對論本質的味道。由于該概念的巨大發揮潛力,幾乎所有涉及黑洞的“硬核”科幻作品,都一定會在這方面發揮一把。尤其是20世紀70年代,隨著“克爾黑洞”與“白洞”假說在文化領域的共同傳播,“黑洞=超空間通道”的簡單等式成為當時正借著《星球大戰》東風趁勢而起的太空歌劇中的絕佳“萬金油”,被普遍用于解釋如何維持一個跨星系的巨型國家,或者進行距離以光年計的軍事力量投送。當然,這些試圖描述投送過程的作者們,通常僅僅是聽說過“相對論”這個詞而已,所謂“技術描寫”經常透著傳統奇幻文學中“縮地術”“仙境之門”的味道。
影視作品的編劇們自然也不會落后。在拍攝于20世紀末的科幻恐怖片《黑洞表面》中,那艘前往太陽系外的特殊探索飛船的超光速移動原理,就是通過特殊引擎“生成黑洞”(更準確地說,是生成與黑洞類似的時空扭曲狀態)、“進入另一個世界、再從這個世界抄近路航行、最終返回原有宇宙”來實現傳統推動手段所無法實現的星際航行。前兩年一度“刷屏”的燒腦大作《星際穿越》也走了同樣的路子,只不過在該片中,急于離開地球為全人類尋找新的理想鄉的主角,不但靠著黑洞的幫助進行了星際旅行,甚至成功跨越了維度,在高維度上與過去的處于低維時空的自己產生了接觸與互動。由于設定背景過于艱深,這些戲份往往被觀眾忽略,或被視為某種奇幻橋段,但事實上,這類橋段很大程度上不過是“不得不奇幻”——對于一部商業電影來說,要向廣大觀眾講解廣義相對論著實是困難且無意義的,這也是“科學與藝術的妥協”的必然結果。
當然,除了空間(尺縮效應),重力場對時間的扭曲作用(鐘慢效應),更能天然地刺激創作者的靈感。在20世紀80年代的許多科幻小說中(比如喬治·馬丁早年的“聯邦帝國”系列中短篇),經常出現用于減緩時間流速的“時間翹曲設備”,以替代50、60年代類似作品中更常見但“技術含量不足”的人工冬眠裝置。這類設備經常被描述為部分借助了“人造黑洞式的重力場”,與《黑洞表面》中的特殊引擎技術異曲同工。至于最為人熟知的“鐘慢效應”,自然是《星際穿越》中“地上幾分鐘、天上二十年”的一幕:在巨型黑洞“卡岡圖雅”的重力場影響下,那顆表面覆滿淺海、不斷被超級巨浪定時掃蕩的行星,成為特大號的“時間膠囊”。雖然在卸掉科學術語和技術外殼后,這不過是在各路人類文化中深植已久的“爛柯人”式故事的太空改編版,但至少“黑洞”給了這類故事離開荒山野嶺、在遙遠的宇宙中以更加“科學”的方式上演的可能性。
在這方面,演繹得最為另類又足夠“硬核”的,當屬賽博朋克的開山祖師、“太空壯劇”代表作家弗諾·文奇的《天淵》系列——這一系列將光速/思維速度/智能與重力場強度聯系起來,在星體較少、思維速度與運算速度最快的銀河邊緣是所謂“超限界”,再往里則是能夠實現超光速的“飛躍界”和不能達成這一點的“爬行界”。在群星璀璨、被龐大的銀心大黑洞引力場牢牢束縛著的銀河最深處,則是光速“凝滯”、思維和智能趨于無法維持的“零意識深淵”。
黑洞“大質量、強引力”的特點,也為這類大尺度的“太空壯劇”提供了不少素材。但凡是無比強大的“上古超文明”,基本上不拿黑洞玩玩都沒臉見人。在《星球大戰》正史(早期版本)設定中,被銀河帝國當成秘密武器研究區域的“無底洞”星團,便是史前超級文明將一系列大質量史瓦西黑洞強行“搬運”到一起形成的。在有著“鴻鈞老祖”級別文明出場的太空歌劇中,黑洞幾乎都會被強行拽出來為那些“老妖怪”刷一波存在感。
值得一提的是,上世紀末,隨著霍金提出“黑洞蒸發”理論時對“微型黑洞”的描述被眾多媒體單獨截出、廣泛傳播,以及當年風行一時的“巨型對撞機會制造出足以毀滅地球的微型黑洞”等聳人聽聞的傳言,不少科幻小說和科幻游戲中也不斷冒出“黑洞武器”概念。由于大多數寫手缺乏必要的理論知識的,僅僅將它描述成了某種“非常厲害的大炸彈”,讓“太空中的18世紀海戰”又增添了一種勁爆的彈藥,但不得不說,這些描寫也讓更多對理論物理和天文學毫無興趣的年輕人熟悉了“黑洞”這個詞匯。
有趣的是,或許是因為“黑洞”這個詞匯本身就有讓人“望文生義”的誤導性,在眾多不那么追求真實性與科學性的邊緣科幻/科幻冒險類文化產品中,黑洞往往扮演著“陷阱”與“障礙物”的角色。在2005年的電影《勇敢者的游戲2》中,作為那場極端“真實”甚至近乎致命的飛行棋游戲最后終點的Zathuna星球,并不是什么桃花源或者黃金鄉,而是一顆位于星系中央的大質量黑洞——它既是飛行棋游戲的終點,也是主角重新確認自我與兄弟間關系的“旅行”的終點,同時還是他們返回自己世界的通道和新生活的起點,倒是一次性契合了當代文化為“黑洞”打上的好幾個常見標簽。
當然,“黑洞”在當代文化中演繹的故事遠不限于此。在上世紀末興起的“多元宇宙”題材作品中,我們所處的宇宙被設想為一個質量和體積都極端巨大、引潮力則相當有限的黑洞,“宇宙的邊緣”則是這個黑洞的事件視界,一旦突破視界,就能進入另一個宇宙之中。科幻作家王晉康甚至在短篇小說《決戰美杜莎》中,“劍走偏鋒”地描述了另一種黑洞的“用途”:為了將自己和人類文明曾經存在的證據保留到盡可能遙遠的未來,小說主角將自己的意識“銘刻”在了一顆行將塌縮為黑洞的大質量中子星上,讓黑洞的視界成為抵御無情時光的最強壁壘與“封印”!
不過,比起這一小部分相對較“硬”的作品,大多數大眾文化產品仍然傾向于以人們的“常識”為基本導向,讓“黑洞”在浩大的商業化文化體系中不斷改良、變異。
從某種意義上講,“黑洞”在當代文化中的高“出鏡率”,和大多數人對它事實上的一無所知,并不矛盾:這正是當代文化在市場導向下“投受眾所好”,根據受眾印象而非客觀真理描述事物的必然結果。在正視這一事實的同時,需要思索的是:如何在這種狀態下,通過當代文化體系進行有效科普,不再讓科學概念成為“熟悉的陌生人”,甚至被偽科學和反科學者所利用。這將是未來亟須解決的重大課題。
【責任編輯:劉維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