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披著黑斗篷,站在奧林匹斯廣場入口,猶豫著是順時針走還是逆時針走。順時針第一個遇到的是海王波塞冬,逆時針第一個遇到的是冥王哈迪斯。一上來就見哈迪斯似乎有些不妥,但把他放在最后好像也不吉利。
以前她都是順時針走的,今天她決定換個方向。
哈迪斯左手拄著雙叉戟,右手牽著地獄犬,黑色的鐵須虬曲在頸前。婦人上來先是作了兩個揖,然后說道:“阿彌陀佛!冥王大人好啊!您對我有印象吧?我最近經常來的!”
廣場上人很多,但像她這樣和神像說話的只有一個。今天是個陰天,哈迪斯看上去有些憂郁。婦人注視著冥王看了一會兒,冥王沒有回應,婦人覺得還是不要打擾太久的好,就作了兩個揖,繼續向前走了。

第二尊雕像是神使赫爾墨斯,小偷、旅者與商人之神。他頭戴寬邊帽,身披短斗篷,腳上穿著涼拖鞋,一點兒威儀都沒有。若不是右手拿了根雙蛇杖,怕真是要被人輕視了。不過他擺在哈迪斯旁邊倒是正好,可以沖一沖他的煞氣。
婦人微笑著上前,也是先作了兩個揖,之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塊電池板,放到了神使手上。她還怕放不牢,又拿手按了兩下,這才放心地后退兩步,微笑道:“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來拜過您很多次了,您也幫我說和說和!”
她說完又用看冥王的眼神看了赫爾墨斯幾秒,赫爾墨斯也是一動不動。她只好低了頭,合了嘴,眼角凝固著微笑,轉向了下一尊雕像。
下一尊雕像是赫菲斯托斯,火與工匠之神。火神是個瘸子,他左膝跪地,眼睛注視著右手的盾牌,另一只手拿著把錘子。每次來到赫菲斯托斯面前,婦人都覺得舒服,他看上去敦厚老實,不像其他神像那么令人生畏,反倒有幾分像她的丈夫。
“最近天氣可真糟啊!”婦人說,“你最近過得還好吧!”由于赫菲斯托斯是跪姿,所以不用抬頭去看。她伸手摸了摸火神的盾牌,又拍了兩下,火神沒有反應,她便轉身離開了。婦人轉身后,赫菲斯托斯偷偷看了她一眼,又立刻恢復了原狀。
下一尊雕像是阿芙羅狄忒,愛與美之神,赫菲斯托斯的妻子。阿芙羅狄忒是經典的斷臂造型,在此基礎上補全了兩條胳膊的姿勢:左手擎著紡線球,右手捻著紗線。
“您可真是漂亮啊!”婦人說,“要是臉上沒那塊銹斑就更好了。我前兩天得了一瓶防銹油,只是不好意思當眾給你抹。啥時候你閑了,咱倆坐一塊兒,我給你拾掇拾掇。”
阿芙羅狄忒也是不動,婦人又繼續向前去見阿瑞斯。戰神阿瑞斯體型壯碩,怒目圓睜,不耐煩里透著一絲憐憫。婦人覺得他在盯著自己,就說道:“您一定在聽我說話吧!我來過很多次了,要不是日子過不下去,我也不會三番四次來打擾你們。你們都是能人,就幫幫我吧!”
婦人說完作了兩個揖,沒有再抬頭,直接去見了天后赫拉。“看得出您也是個母親。”婦人說,“當母親的難啊!凡事兒都要操心。好不容易孩子長大了,要是過得好還好,要是過不好啊,那就得接著操心。現在日子不好過,我那孩子連養活自己都難,我才迫不得已來求你們。拜托啊!拜托!”
赫拉再過去,就是宙斯了,眾神之王。他右手擎著閃電,左手握著權杖,端坐在鐵王座上。“這里肯定是您說了算了!”婦人說,“我拜到您這里,也算是拜到頭兒了!我沒啥本事,丈夫又死得早。孩子現在長大了,該謀工作了,可CPU和內存又不夠。家里沒錢添置,那怎么辦呢?做媽的就只能把自己的拆下來給孩子了。所以現在呢,我是腦子不清楚,事情也記不住,掃大街的活兒也沒人雇我了。我這也是沒辦法,才拜到您這兒。您要是可憐我呢,就點個頭,我就當您是收下我了!”
婦人凝視著宙斯看了許久,宙斯一動不動。婦人輕嘆了一口氣,繼續往前走。宙斯過去是雅典娜,智慧女神。“咱這里是講民主的吧?”婦人說,“你幫我一把,我這身上還有些東西,你要不嫌棄,到時候都供奉給你。”
她沒在雅典娜面前停留太久,今天是陰天,沒法通過太陽能充電。她出門前充的那點兒電已經快耗盡了,現在頭也暈眼也花,是時候回家了。但后面還有幾尊神像沒拜,她不敢怠慢了誰,于是又急匆匆地走到了月神阿爾忒彌斯面前。她在阿爾忒彌斯面前站了好一會兒,終于不知道怎么開口,就拜了三拜,繼續向前走了。
再向前是阿波羅,太陽神。“保佑太陽早點兒出來吧!”婦人走過神像前時低聲說道。她沒在阿波羅面前停下來,她的電量指示燈已經在閃爍了。下一個是酒神狄俄尼索斯,婦人不太認識他,就自言自語地說:“走來走去真是費電啊,我可真想像你們這樣安安生生地在這兒站一會兒!”
狄俄尼索斯再過去,就是最后一尊神像了——海神波塞冬。波塞冬擎著三叉戟,身子看上去有些僵硬。婦人在他面前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她已經太累了。這時一個穿制服的巡檢走過來,婦人看見他,便匆匆地走開了。
電量所剩不多,她必須回去了,如果癱瘓在路上,還得麻煩兒子出來找,到時又是一筆不小的花費。走到廣場出口的時候,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奧林匹斯十二神呈圓弧形排開,一動不動。
“我這是在干什么啊!”婦人喃喃自語地說,“我居然聽一條長椅的鬼話,說什么這些神像是活的,能給我指條活路。我這腦子真是糊涂得厲害啊!椅子怎么會說話呢?我是在哪兒遇到那條長椅的?都是我自個兒瞎想的吧……”
離了廣場,就看不到天空了,天空被太陽能電池板遮了起來。路很黑,窮人開了夜視眼,富人開了照明燈。婦人什么也沒開,她借著別人照明燈的光,緩緩地往前走。有時燈光會打到她黑色的太陽能斗篷上,讓她覺得自己的電量在上升,其實這只是心理作用,照明燈的光是不足以產生電能的。
路邊的墻上有充電插頭,一千瓦收費二十三光幣。婦人的賬戶上是一個子兒都沒了,她現在唯一的希望是早點兒回到兒子那里。可是兒子已經那么艱難了,她又何必回去增加他的負擔呢?倒不如死在這里的好。可死在這里多可惜啊!不出一刻鐘,她身上的太陽能斗篷、電池板,還有芯片,就會被路人瓜分完畢。要死,也要把這些東西留給兒子啊。可她兒子又不收,兒子要讓她活著。唉!她兒子說不定正焦急地找她呢,還是趕緊回去吧。
天空徹底暗了,廣場上也沒了光,游人都紛紛離去,最后連風也安歇了。這時烏云意外地散了,露出了月亮。月亮在廣場上照了一會兒,沒發現一個活物,便安心又落寞地掛在了那里。
狄俄尼索斯抬頭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周圍,收了雕像的姿勢,就地臥了下來。赫爾墨斯見狄俄尼索斯動了,就也下了神壇,朝最近的一個垃圾桶走去。其他諸神也都逐次動了,戰神阿瑞斯動靜最大,他拿出一條雙節棍,在廣場上舞了起來。
“省省吧!瞎耗那點兒電干嗎?”宙斯斜倚在王座上,沖阿瑞斯喊道。阿瑞斯不理他,只管舞自己的。
月亮女神阿爾忒彌斯繞著廣場散步,智慧女神雅典娜跟在她后面。“白天那女人是什么情況?”阿爾忒彌斯突然站住,沖廣場上的眾神問道。
“應該是活不下去了,想在咱這兒找個位置。”赫菲斯托斯把他的瘸腿裝好,站了起來。
“別信她,”宙斯說,“她說她有個孩子,這年頭誰還有孩子?一看就是個騙子!”
“也不能這么說,”阿波羅說,“我從游客那里聽說,兩個人可以共享意識,相互吸引的部分便會相互融合,形成一個新生命。”此刻他正坐在廣場中央噴水池邊的地上,靠著噴水池發呆。
“然后呢?”宙斯又問,“都已經是機械體了,怎么把孩子生下來?”他說著站起身來,臀下的王座自動收起,在背后折疊出一個“孔雀屏”。
“這個還真有!”阿波羅又說,“融合的新生命有時在母親體內,有時在父親體內,但不管在誰體內,‘懷孕’的人都會出現人格分裂。要治好這個病,就得買具新身體,把新人格遷移出來。”
阿爾忒彌斯聽了,便朝阿波羅走去,雅典娜跟在她后面。赫菲斯托斯、宙斯、阿芙羅狄忒,也都圍攏過來,噴水池邊聚了六個人。“這么說地球上的人口還在增加?”宙斯又問。
“一億人加起來還沒一個泰坦耗電多,增加一兩個算什么?”阿瑞斯說著收了雙節棍,也加入了進來。他永遠那么憤怒,沒人敢接他的話。
恰在這時,噴水池的水停了。既然游人都已散去,它確實沒有開著的必要了。平靜的水面倒映著月光,阿芙羅狄忒坐在池沿上,抱著膀子低聲嘆道:“何苦呢?”
眾神沉默了一會兒,阿爾忒彌斯又開口道:“她最近總往這兒跑,有七天了吧?”
廣場上一片寂靜,只有月影在悄悄移動。“收了她算了!”阿瑞斯說,“廣場這么大,多她一個也不多。”
“不行!”宙斯反對道,“你們別忘了,咱們費了多大功夫,才在這里安頓下來。可別整什么幺蛾子,我不同意!”
阿瑞斯雙手抓著掛在脖子上的雙節棍,走到宙斯面前,鼻子頂著鼻子說:“你不同意就不同意啊?你算老幾啊?”
宙斯看阿瑞斯這架勢,下意識地往后慫了一步。赫爾墨斯聽到爭吵,也走了過來。此刻他已翻遍所有的垃圾桶,不過手里還是只有一個電池板。“看我找到了什么?”赫爾墨斯擠到人群中央,攤開手說,“兩個光幣,有人要嗎?”
“這是你撿來的?我咋記得是那婦女給你的?”赫菲斯托斯說道。
“你別管哪兒來的,你就說要不要吧?不要別打岔!”
“你賣的東西誰敢要?”狄俄尼索斯說著也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朝這邊走來,“還記得四十年前你賣赫菲斯托斯那個手機嗎?充電一直是1%。大伙兒還記得嗎?”
說完他笑了起來,但眾人沒有跟著笑。
“就你記性好!”赫菲斯托斯嘟囔了一句。他不想再提這件事,顯得自己多蠢似的。
“別打岔!”赫爾墨斯又嚷道,“一個光幣,有人要嗎?”
“四十年了,可真快啊!”阿芙羅狄忒又摸著水嘆道,“那時候廣場多熱鬧啊!”
四十年前,地球上還有樹,廣場附近的天空也還沒有被太陽能電池板遮蔽,人也還是人。那時廣場還不叫奧林匹斯廣場,只是一塊兒空地,因著附近有幾家人力資源公司,才集聚了一些人氣。
來這里務工的人天南海北,有春節回家的,也有春節不回家的。其中有那么一些人,他們沒什么技術,找不到理想的工作,又受不了工廠的約束,就在附近接一些日結的零活兒過活。
這些人,大多是春節不回家的。
有時運氣不好,一連幾天都接不到活兒,那時就只能挨餓了。挨餓倒是其次,沒地方睡才是要命的,于是就只好在廣場上打地鋪。好在這座城市緯度低,即便冬天也不怎么冷。說不冷,其實也只是沒到零度以下,羽絨服或毛線衣還是要穿的。不過這些人往往厚衣服也沒有,很多是一件長袖穿四季。于是他們就鉆進紙殼子里,或者往衣服里塞一些報紙,忍耐著等天亮。
第二天太陽一出來,曬暖了血,他們就掀掉身上的紙殼子,繼續站起來等“日結”。一邊等,一邊還能談笑風生,仿佛黑夜永遠不會再來臨。
沒人知道是誰開創的這種生活方式,但在眾人眼中,資格最老的是波塞冬。波塞冬那時自然是不叫波塞冬的,他姓洪,年齡四十出頭,在這個圈子里算是極長的。
接不到活兒的時候,他就在廣場上練氣功,于是便有人叫他洪七公。七公極有師長風范,若有人虛心求教,他必耐心地教。若這徒弟爽利,請了他一頓飯,他可以一教一天,即便有日結那也是不去的。只是他這氣功是瞎練的,并沒有正經學過。那為啥還有人信呢?因為七公從來不睡床鋪,他一年四季都赤腳露宿在廣場上。赤腳還不算,他還要把褲腿挽起來,一直挽到膝蓋下方。這等功夫,即便有傳承的子弟,怕是也做不來。
不過徒弟雖多,肯孝敬他一頓飯的卻極少,因為這些徒弟大多也和他一樣,是在這廣場上討生活的,自己也是吃了上頓沒下頓,跟他學氣功純屬是消磨時間。
有一年冬天,天氣極冷,又沒徒弟孝敬他飯食,他就只得進廠了。這廠效益不好,第一個月就拖欠工資,但好在有吃有住,七公就穩了下來。他在廠里待了三個月,天氣轉暖了,七公便要走。但他的工資還拖欠著,要也要不出來。有幾個跟他一塊兒進廠的,就慫恿他:“大師,怕個毛啊,跟他干!”
這些人也沒拿到工錢,就想挑唆七公跟廠里鬧一下。七公被人一捧,就忘了自己的氣功是瞎學的,于是脫了上衣,跟對方干了起來。結果反被保安揍了一頓,七公就瘋了。他消失了一段時間,之后又重新出現在了廣場上,只是衣服越來越破,精神也再沒好轉過來。
從那以后,七公就升了級,成了“幫主”!孝敬他的人反倒多了,經常有人給他買盒飯吃,一天一頓那是有保障的。
哈迪斯據說也是這么瘋的,進黑廠,拿不到錢,鬧,瘋!不過哈迪斯就沒波塞冬那么好運了,他不練氣功,也沒有徒弟,瘋了之后就只能翻垃圾桶了。即便垃圾桶翻得的食物,他也不能獨享,還要分一半給流浪狗。
喂流浪狗是哈迪斯的習慣,在他沒瘋之前,附近的流浪狗都是他的好朋友。但瘋了之后,即便分一半食物出來,也不夠那些狗吃的。久而久之,這些狗也就不跟他好了。最后只剩一只,不離不棄地跟著他,他也因此得了個外號——二郎神,簡稱二郎。
這只狗,后來成了他的地獄犬。
除了這二位之外,十二神里還有一個瘋子,那就是赫拉。不過在說天后之前,我還是想先講講天帝宙斯。
跟其他人相比,宙斯的生活是極好的。當然,這得除了赫爾墨斯。赫爾墨斯是個奸商,干的是回收舊手機,翻新再倒賣的營生。他賣的手機,有些充電永遠是1%;他賣的充電寶,有些不充電反倒會吸電。不過手機是必需品,他賣的價格又便宜,那些連床鋪都睡不起的,就只能攢錢買這些破手機了。他不僅衣食無憂,傳說還攢了筆小錢,這在“廣場圈”是極少見的。
奸商不僅是奸,他也很勤奮,經常半夜跑到廣場上,推醒那些露宿的人,向他們推銷手機。半夜推銷的手機大多是收來的贓物,性價比極高,所以也賣得出去。同時他還很節儉,經常天黑之后去菜市場撿菜葉子,洗干凈拿鹽一拌,第二天的菜就有了。每頓再就上兩個饅頭,吃得飽,又健康。
有人問奸商,說你為什么這么拼命?奸商說他有一個女朋友,他要去娶她。有人又問奸商,說你女朋友在哪里?奸商說她跑去另一個城市了,等他攢夠了錢,他就去找她。
宙斯也不做零工,他靠跳舞為生。據說他做過酒吧領舞,因為動作單一,姿勢也不體面,輾轉換了幾家酒吧之后,就再也沒有人雇他了。于是他就到廣場上去跳,竟深受中老年婦女的喜愛,還得了舞王的稱號。聽說還有婦女出錢包養他,而他那時已年近四十,可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兒。
聽說文藝復興時期,歐洲一些藝術家就是靠著與貴婦偷情過活的,之前我不太敢想象,現在我大致是信了。所以宙斯的日子還是比較滋潤的,不過隨著年齡越來越大,他的情人也越來越少,偶爾睡一睡廣場也是難免的。
你問廣場上這些婦女都是些什么人?我只能說什么人都有。若說有誰比較特殊,那得數阿芙羅狄忒。沒人知道阿芙羅狄忒是干什么的,她整日在廣場上跳舞,穿一身白衣。有人說她是包租婆,靠收租為生,但也有人見過她在廣場上打地鋪,只是不像那些男人一樣四仰八叉地躺著,而是矜持地斜靠著柱子,假裝自己沒睡著。她的衣服永遠是干凈的,她的神情永遠是平靜的。
其他幾位女神不睡廣場,也不去廣場跳舞,她們有工作。阿爾忒彌斯是自由職業,她的工作地點有時候在家里,有時候在賓館里。雅典娜原是在這附近打零工的,有段時間她找不到工作,餓了三天,昏倒在路邊。阿爾忒彌斯救了她,后來她成了阿爾忒彌斯的副手。
赫拉身兼多職,她丈夫死了,她要一個人養活婆婆和孩子。后來孩子也死了,她自己就瘋了。廣場上這些人,雖說互不相識,但誰遇到了困難,大家還是會相互幫扶一把。赫拉就是在大家的幫扶下,活到了現在。
除了以上說到的幾位,剩下的基本都是正常打零工的了。只不過有些勤快一些,比如赫菲斯托斯,即使打零工也能在一個地方穩上半個月,人稱勞模;有些懶惰一些,比如狄俄尼索斯,經常干一天躺三天,后期過的跟乞丐差不多;阿瑞斯雖說也是打零工,但他生活很有規律,上班的時候拼命干活,下班了就玩他的雙節棍,跟正常的工薪階層差不多。
迄今為止,還有一位“神”沒提到,那就是太陽神阿波羅。他不是廣場的土著,他是全民賽博化后才來到這里的。全民賽博化是怎么回事呢?這個要說清楚也很難,因為人們大多時候只能看到變化,并承受它的后果,卻永遠搞不清楚它的起因。
彼時地球人口接近100億,因為資源競爭,全球醞釀著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危機。第三次世界大戰一旦打起來,無疑就是核戰爭,于是政府推出了“全民賽博計劃”,即把人變成機器人,來應對核輻射。
因為是政府推進的計劃,改造自然是免費的,不過需要公民自己申請。廣場上的這些“神”,自然是選擇轉化了,畢竟變成機器就不用為食物發愁了,睡公園也不會覺得冷了。
狄俄尼索斯率先完成了轉化,之后大家看效果不錯,也都紛紛效仿。最后剩下波塞冬、哈迪斯、赫拉三個人,他們是瘋子,是沒法幫自己申報的。阿爾忒彌斯心地善良,她跟大伙兒合計了一番,牽頭幫這三個人做了申報。
波塞冬和赫拉轉化之后依舊瘋瘋癲癲,不過哈迪斯轉化完似乎好了一些,他異想天開地給那條流浪狗也做了“動物伴侶”申報,居然也意外通過了。
賽博化后雖說不用再為食物發愁,但電還是要充的,于是這群人還是得打零工。不過因為已經變成了機器,各種體力活都不在話下了,甚至像宙斯這樣的“藝人”,偶爾也會客串一下搬運工的角色。不過狄俄尼索斯除外,他是根子里懶,他給自己加裝了幾塊太陽能電池板,整天在廣場上睡大覺,靠吸收太陽能為生。久而久之,竟形成了一個新的流派,人稱“躺尸派”。
再后來,連赫菲斯托斯這樣的勞模也加入了進來,廣場就變成了全民地鋪。但廣場是給人休閑的,如此不成體統,勢必要引起不滿,引發沖突。但對于“尸體”來說,在哪兒不是躺呢?只要有陽光就行!于是他們離開廣場,去了荒野。
荒野里的陽光很好,也很安閑,采菊東籬下的日子也不過如此。但過了半年左右,問題就暴露出來了。
一個人,不管是肉身還是機器,生存都離不開能源和材料,荒野里能源是有了——太陽,但材料卻沒法補充。電池板壞了,硬盤壞了,滿是荒草的地方哪里找去。以前在廣場的時候,垃圾桶里翻翻,還是能補充一些的,現在是徹底斷了來源。在人還是肉身的時候,去荒野里隱居,抓些兔子,捕個魚,還是活得下去的。但一旦變成機器,依賴了非自然的東西,“隱居”就真的變成不可能了。賽博化并沒有降低人對社會的依賴,反倒讓人跟社會的聯系更緊密,哪怕是無欲無求的閑散人,也終不能獨善其身了。
于是他們又回到了廣場。這時,遮天蔽日的太陽能電池板已經從天邊鋪過來了。廣場上還有游客,但已經沒人躺著了。
這些歸來的土著就只能假裝成游客,一邊走一邊曬太陽。但走動是耗電的,一天下來充的電經常不夠晚上用的,所以有些人半夜就昏死過去了,要等曬到第二天的太陽才能活過來。但大部分人等不到第二天的太陽,因為他們一旦昏倒,身上的設備就會被過往的流浪者瓜分,活生生地被肢解掉。
所以這些歸來者,在廣場附近撿完設備,大多也都考慮著再回荒野。宙斯一行也是這么打算的,他們已經撿完裝備,計劃再多逗留一天,等曬飽了太陽,天一黑就向荒野進發。但到了該出發的時候,赫拉不見了。
雖說是個瘋子,但相處久了,也都是有感情的,大家于是就分頭找她。最后還是哈迪斯的地獄犬起了作用,它在一尊雕像的后面找到了赫拉。赫拉正躺那里睡覺呢,這里很是隱蔽,怕是巡檢也發現不了!
“啥時候多了個雕像?”赫菲斯托斯說。
“有啥稀奇的!天色不早了,趕緊走吧!”宙斯催促道。
這時雅典娜已經叫醒了赫拉,赫拉聽大家在討論雕像,就伸手摸了雕像一下。這雕像是個“思想者”,赫拉摸的恰是思想者的屁股。結果赫拉這一摸,那思想者登時動了,他回頭怒視了眾人一眼,嚇了大家一跳。
不過他馬上又恢復了原狀,就像從來沒有動過。眾人都你看我我看你,想從對方那里確認剛才那一幕是真的。這個意外打亂了眾人的計劃,他們打算多逗留一日,看看這思想者到底什么來頭。
他們在廣場上移動充電到太陽下山;又等到月亮上來,游人都一個一個離去;最后巡檢也下班了,他們這才躺下來,進入了省電模式。這時思想者動了,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地獄犬沖思想者吠了兩聲,吸引了他的目光,眾人的目光匯在了一起。
“你到底……是個啥?”赫菲斯托斯戰戰兢兢地開口問道。
原來這思想者也和他們一樣,是靠曬太陽維生的,只不過他學會了偽裝成雕像來騙過巡檢。這個思想者,就是后來的阿波羅。
阿波羅原是有工作的,還挺體面,是個程序員。后來他得了抑郁癥,CPU里整天單曲循環一個問題:人活著是為了什么?
他接受過幾次電擊療法,好了一段時間,但最終還是復發了;后來醫生懷疑是他的CPU架構有問題,給他換了個型號的CPU,還是不起絲毫作用;再后來,有醫生說這可能跟他的經歷有關,需要格式化硬盤,再來次冷啟動。
格式化硬盤,意味著過往的經歷全部喪失,阿波羅拒絕了。并且他此刻對抑郁癥有了自己的看法,他覺得抑郁癥不是一個“生理問題”,而是一個“生命問題”。原生人會得抑郁癥,機器人也會得抑郁癥,足見抑郁癥跟生理結構沒什么關系。抑郁是生命在抑郁,當生命覺得不值得再繼續時,它會想結束自己。
阿波羅開始回憶他的人生。在他還是個原生人的時候,他就是個程序員,每天做一些可有可無的需求,修一些或輕或重的BUG。他做的那些需求,不管做得再好,人類也不會因此向前一步;他修的那些BUG,即使修不好,社會也不會因此垮掉。他覺得自己做的事兒沒有任何意義。當然也不需要意義,他工作是為了錢,只要有人付他工資,讓他每天有盤豬頭肉吃,還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可賽博化以后就不一樣了。雖然每日還是做需求,修BUG,但他看不到這種生活的盡頭。以前他會老,會退休,退休后不用上班,還可以繼續每天一盤豬頭肉。但現在他理論上享有無盡的生命,也不會衰老,自然也沒有退休那一天。他每天活著,就是為了做需求,修BUG。并且他也沒舌頭品嘗豬頭肉了,他只有一個充電插口。
電流的味道有點兒像熬焦的米糊,很健康,但沒豬頭肉那么好吃。
于是他想開了,辭職了。辭職只是對外的說法,實際上他是被開除了。“人活著是為了什么”這個問題占了他60%的CPU,他已經沒法正常工作了。
失業后他在家宅了兩年,終于沒錢充電了。于是就把房子賣了,開始住旅館。后來旅館也住不起了,就只能去大街上曬太陽了。結果又過了不久,“微戴森計劃”就展開了。
彼時人類還沒有能力在太陽軌道上建立戴森球,但可以在地表鋪設太陽能電池板,收集所有照射到地表的太陽能。這樣一來,天空一寸一寸地被遮擋了起來,阿波羅就要一次一次地遷移,向有陽光的地方去。遷著遷著,他就到了現在這個廣場,并想出了假扮雕像的計劃。
令他欣慰的是,“微戴森計劃”似乎暫停了,電池板烏云止步在廣場入口,為這里留下了一片天空。阿波羅到這里的時候,宙斯一行正好在荒野上,若不是赫拉意外地摸了思想者的屁股,他們怕是永遠不會相識了。
赫爾墨斯腦子活,雖然阿波羅什么都沒說,但他立馬想明白這思想者是怎么回事了。于是第二天,宙斯一行也都在廣場上扮起了雕像。不過他們扮得不在行,很容易就被識破了。
但他們鍥而不舍,在反復被驅逐了幾次之后,赫爾墨斯學會了扮演擲鐵餅者。宙斯和赫拉學會了扮演門考拉夫婦立像。其他人也都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只有阿瑞斯比較另類,他扮成了關公。不過關公的效果竟出乎意料的好,還真有人過來朝拜,甚至在他捋須的掌中放一些硬幣。
廣場上的雕像越來越多,終于再也沒有新的雕像和神祇可供扮演,于是便有人圍繞佛陀做起了文章。先是有人在他身后裝扮成菩提樹(想象力和自我改造能力都令人驚訝);后又有兩人站在他身旁,裝扮成普賢和文殊;再后來,一個人跪在他面前,裝扮阿難,據說是再現了楞嚴法會的場景。
最后管理者實在看不下去了,就進行了新一輪的驅逐。這次驅逐后,阿波羅和宙斯一行成了朋友。他們沒有再走向荒野,而是去尋找下一個廣場。但這世界上似乎已經沒有露天廣場了,到處都被“烏云”覆蓋著。他們在烏云下行走,最后走到了世界盡頭,看到了大鐵墻。大鐵墻高不見頂,無法逾越;每十公里有一扇鐵門,鐵門有泰坦機器人把守,無法突破。
有太陽的地方沒裝備,有裝備的地方沒太陽,既有太陽又有裝備的地方不讓待。最后眾人商量了一番,決定還是回到廣場上去,相比之下巡檢還是好對付一些。在歸程的路上,阿波羅在街邊的電子屏上看到新聞,說科學家研發出了“抗抑郁癥”的新方法,療效很好,能讓人全身心投入工作。
這新聞是真的,只可惜阿波羅已經不相信了。
轉眼間到了廣場,此時天還沒亮。他們就在廣場的長椅上坐下來,討論下一步的計劃。
“你們還沒死呢!”空氣中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誰?”阿瑞斯喊著,已經從長椅上跳了起來,拔出了雙節棍。
“我啊!那么緊張干嗎?不過也難怪,我變成椅子了,你們認不得我了!”
原來說話的是他們臀下的長椅。這長椅不是別人,正是當年“佛陀”身后的菩提樹,他改造身體的創意和技術真可謂登峰造極了!
雙方重新熟悉過,赫菲斯托斯就說:“你可真能耐啊!教教我們唄!”
“不教,椅子多了也是個問題。”
哐啷——阿瑞斯踢了椅子一腳。椅子不說話了。
“有了!”赫爾墨斯一拍腦袋說,“一人十個光幣,我保你們終生有太陽。”
但是誰也沒看他一眼,大家都還在氣呼呼地看著“菩提椅”。只有赫菲斯托斯悄悄摸了摸口袋,但最后什么也沒說。
“行,行,行……不要錢,免費!”赫爾墨斯又說,“要不是看著多年的交情,才懶得管你們!”
赫爾墨斯的主意也沒什么特別,他只是不想變成椅子,也不覺得自己能變成椅子。但他又害怕別人變成椅子,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方法很簡單,”赫爾墨斯說,“之前管理者之所以驅趕我們,是因為我們占了廣場的位置。如果我們不占廣場的位置,管理者就沒理由驅趕我們了!”
“不占位置你他媽躺哪兒啊?就這還想要十個光幣?”阿瑞斯拎著雙節棍,走到了赫爾墨斯面前。
“你看,你看,就你火大!”赫爾墨斯后退了一步,繼續說道,“你看那邊!”
眾人順著赫爾墨斯的手指望去,只見那里立著十二根柱子,一字排開。“如果我們把那些柱子搬走,自己站在那里扮成雕像,這樣就不占廣場的可用空間了。”
“丟了十二根柱子管理者能不知道啊?”狄俄尼索斯說。
“廣場上立十二個柱子有什么用?如果我們扮的雕像比柱子好看,我就不信他舍得再把柱子找回來!”
“可以一試!”阿波羅說,“我們正好十二個人,一人一個位子。不過我們扮什么好呢?”
“扮希臘神吧!”宙斯說。
“喲呵!沒看出來啊!”狄俄尼索斯說,“舞王還是個神學家!”
“神你大爺!你小時候不看動畫片啊?”宙斯說完,眾人都笑了起來。笑完之后,大家就七手八腳地準備上去搬柱子了。
“等一等,”阿爾忒彌斯說,“咱們不能這么蠻干。要是扮得不像,反倒浪費了機會。咱應該找個地方好好練練,等練好了再出來。”
眾人深表贊同,于是他們就找了個下水道,躲在里面苦心練習。三個月后,大功告成,眾人在宙斯的帶領下走出下水道,邁向了廣場。一夜之間,廣場上的柱子變成了神像,大家都以為是管理者放的,沒人知道那是活的。
半年之后,廣場有了新的名字——奧林匹斯廣場。
“我們加個珀耳塞福涅如何?”阿爾忒彌斯說,“她是冥王的妻子。既然哈迪斯在這兒,她的出現也是合理的,可以讓她跟‘二郎’共享一個位置。”
阿爾忒彌斯還是放不下白天那個婦人。
“不好,”赫爾墨斯說,“兩人共享一個位置,太突兀了!”
“那就放任那女子不管嗎?大家都是苦難人……”雅典娜說,“我們來投票吧!”
四票贊成,兩票反對,六票棄權。女子被接納了。
“扮珀耳塞福涅不行,”赫爾墨斯說,“現在咱們這一排已經固定了,容不得改變。噴水池中央倒是可以站一個人,也不占公共空間。并且她是獨立的,即使出了事兒,也燒不到我們頭上。”
“這還差不多!”宙斯應和道。
“那扮演誰呢?希臘還有其他神嗎?”阿爾忒彌斯問。
“丘比特怎么樣?噴水池中央放個丘比特倒是挺合適的!”赫菲斯托斯說。
“呃——你見過那么大個兒的丘比特嗎?”阿波羅問。
“沒關系,身子縮一縮,能放下CPU、內存、硬盤就夠了!”赫爾墨斯說,“裝不下的設備我來代保管。”
“你一個人裝得下嗎?我建議大家一人分一點兒!”宙斯說。
“位置定了就行,剩下的等她來了再說吧。”阿爾忒彌斯結束了這場討論。
第二天,阿爾忒彌斯手心攥著個紙團,等那婦人的到來。太陽快升到中天了,還沒看到婦人的影子,阿爾忒彌斯有些焦急。太陽開始往西走了,眾神的目光也都聚集到了廣場口。這時婦人終于出現了,她旁邊多了個青年,攙著她的手。
今天天氣很好,太陽格外的亮,格外的暖,婦人看上去也比昨日輕松很多。
然而就在這時,遠方傳來了機器的轟鳴聲,“微戴森計劃”又啟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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