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一萬日的時候,威爾停止了秋食。
遠離了狂風肆虐的境界域,也遠離了歡舞著捕食幼小同類的同伴們,威爾一個人靜靜地佇立在夜半球的黑暗之中。
威爾之所以停止進食,一個原因是自己的體重再增加就會沉入海里;但最主要的原因是,由秋至冬的澄凈空氣本身便具有值得他犧牲進食的價值。
涼風吹拂著威爾的身軀,他和平日一樣正要將水晶體立起來,忽然,分散在他體表的無數泛眼之一映出了一個小小的圓筒形物體。威爾將自己的意識集中在這個物體上。
那是他的某個同伴,正從蔚藍的澄清大氣的遠方,劃破黏稠的超臨界水的海面乘風而來。那個同伴叉開兩只鰭肢立在海面上,身體傾斜著承受電離氫的季風,艱難地朝著上風的威爾這里前進。同伴的距離太遠,分辨不出他水晶體的排列特征,不過隱約可以分辨出他的體長只有威爾的四分之一,顯然是個年輕人。
不過,威爾周圍連一個體長達到他四分之三以上的同伴都沒有。
距離這里還有一萬多體長的時候,那個年輕人似乎已經看見了威爾,他一面沿著南北方向繼續破浪前行,一面匆匆忙忙地閃爍著自己的體表打起了招呼。原來是弗拉伊馬。
不久之后,弗拉伊馬終于艱難地靠了過來。他在水中撐開鰭肢固定住自己的身體,然后一面張口吞食秋季夜半球溫和的風,一面向后方噴射氣流,停在威爾的身邊。
威爾也穩定地噴射著強力等離子氣流,向熟識的年輕人打起了招呼。
“今天也只有你一個人來啊。”
“是啊,其他人還是害怕威爾呢。”弗拉伊馬纖細的身體充滿活力地閃爍著。
威爾逗他說:“呵呵,挺敏銳的嘛。我越來越想吃你這樣的孩子了。”
“哈,嚇唬我的吧。你如果想要再長的話,就應該去暴風中。你現在一個人躲在這里,也是因為擔心再長大就會沉到海里去吧?”
聽完弗拉伊馬故作老成的回答,威爾的體表禁不住簌簌地閃爍起來。然后,他把自己的水晶體逆著風豎了起來——雖然有著巨大的軀體,威爾仍然可以靈巧地應對夜半球的風,穩穩地將身體安定下來。
“看看吧。”
“嗯。”
弗拉伊馬朝威爾的水晶體后面移過去。威爾讓這個身體只有自己水晶體兩倍粗的年輕人,觀賞他所面向的東西。
那是天空中無數星星里的一顆。它在弗拉伊馬未成熟的水晶體上只能映出一個光點,但在威爾的水晶體里卻顯示得特別清楚。那是一顆帶著一點藍色的星星。
威爾的體表閃爍起來。
“昨天那顆星星還是帶著一點紅色的。”
“嗯,我記得再之前是藍色的啊。是溫度在變化嗎?”
“不,不是,是另外的原因,是由于振動產生的波長偏移。看著我,我告訴你。”
弗拉伊馬的主眼仍舊看著星星,體表上的無數泛眼轉過去看著威爾。威爾體表的光點瞬息萬變,開始向弗拉伊馬傳達自己的思想:
所有接近你的物體都發藍色的光,所有遠離你的物體都發紅色的光。遠方的同伴也好,遙遠的星球也好,都是一樣的規律。正因為我們能夠感覺到同伴顏色的微小變化,才可以感覺到星球的移動變化。
弗拉伊馬吸收著威爾的思想,欽佩地閃著光。
“這么說,那顆星星也是在以和我們差不多的速度時而接近、時而遠離了。真是不可思議啊,為什么會這樣呢?”
“因為那顆星星也有薩拉哈。”
“呃?”
這消息似乎讓弗拉伊馬吃了一驚。他的鰭肢一下子被強風拔出海面,整個身體都飛了出去,在海面上滴溜溜地亂轉起來。弗拉伊馬拼命向身后噴射氣流,好不容易才重新直起身子,狼狽不堪地返回威爾身邊。
“那顆星星也和我們的世界一樣嗎?你怎么知道的呢?”
“你看,我們在擺動鰭肢的時候,身體也會因為反作用力而跟著晃動;同樣的道理,既然會有波長偏移,那顆星星也應該是被什么東西晃動著的吧。而且那顆星星發出的光和我們的薩拉弗侖很相似,應該是差不多大小的星球——有什么東西能晃動這么大的星球呢?應該只有像薩拉哈這樣的、可以供我們居住的星球吧。也就是一般所說的行星啊。”
“嗯……這么說,那里也有薩拉哈呀……”
弗拉伊馬體表的光一波波地閃爍起來。威爾教過他許多知識,每次他都會因純粹的感動而喜悅。
別的世界上也有同伴,這的確是個很特別的想法。弗拉伊馬感嘆著說:“威爾總是這么開心地看著星星啊。”
“嗯,我這么做,其實也有一些現實的目的。弗拉伊馬,你想不想過上舒適的生活?”
“舒適的生活?”
“對。不用每天擔心被風吹飛,也不用擔心掉到海里的生活。”
弗拉伊馬呆呆地看著威爾,“沒有風也沒有海的生活?怎么可能呢?”
“風也好,海也罷,都是因為薩拉弗侖的高溫而產生的東西。假如沒有高溫,我們就可以過上舒適的日子了。”
“可是,沒有風就使不出力氣,沒有海就沒法展開鰭肢……這舒適嗎?”
“親身去體會一下才會知道吧。其實,我已經找到這樣的地方了。”
“找到了?”
威爾沒有直接回答。他稍稍調整了水晶體的角度,讓弗拉伊馬湊過去看。弗拉伊馬看了看,詫異地閃爍起來。
“……顏色沒有變化啊。”
“我用別的方法找到的,不是波長偏移。你想,既然恒星的運動軌跡會受到行星的干擾,那么,只要觀察恒星自身的運動規律,不是也可以發現它是否有行星嗎?”
“……可是一點兒都沒有動啊。”
“呵呵,當然啦,連我這樣的大水晶體也看不到啊,更不用說你這么小的瞳孔了。而且這種運動單靠一個秋季的觀察根本發現不了……所以多看一段時間吧。”
可是,弗拉伊馬從威爾的解釋里發現了另外一件事。他一下子心情不暢起來,顫抖著閃爍起自己的體表。
“哎呀,風力變強了啊……秋季馬上就要結束了,冬季要來了。”
“……是啊。”
“我會被吹飛的,再遲就回不了群里了。你還要待在這里嗎?”
“是啊,這里冬季的可視度很好。”
威爾又稍稍調整了水晶體,觀察起其他的星星。弗拉伊馬收縮鰭肢,慢慢地隨風飄動,體表也閃爍起道別的光點。
“和您說話太有趣了。但另一個世界的薩拉哈,我們很難前往吧。”
威爾的背部也閃爍起來,向著遠去的弗拉伊馬道別,弗拉伊馬又發回一個短短的信息,然后便拔出鰭肢,將吹向晝半球的暴風吞進肚子里,一轉眼就朝著天空飛去了。
有那么一會兒,威爾感到有些后悔,本該把自己的夢想完全傳達給這個好奇心旺盛的年輕人的。但過了一會兒,威爾又放棄了這樣的想法。畢竟,作為種族中最大的個體,自己的想法對于那個年輕人來說,大概只是個沉重的負擔吧,更不用說那本來就是個無法實現的夢啊。
那個移居到其他世界的想法。
還是不傳達為好。如果將自己的思想傳達給他,也就會把自己因沉沒前無法看到那個夢實現而產生的悲傷一起傳遞過去吧。
威爾這樣想著,聽任強風擺布著自己的身體。
那是弗拉伊馬最后一次見到威爾。經過了那一天的冬、春、夏之后,在第二天風力最溫和的季節,弗拉伊馬又一次來到了夜半球。然而在寬廣的海面上,沒有一個地方能看到威爾的巨大軀體,大約是他身體的質量超出了海水浮力和自身推力的總和,超臨界水的海面再也無法支撐他的體重了吧。
他們一族并不畏懼死亡,但孤獨死——在將自己的知識傳遞給他人之前便不幸死亡——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威爾大約是寂寞地顫抖著死去的吧,弗拉伊馬一面悲傷地想著,一面一遍又一遍地回憶自己從威爾那里接受的最后的知識,那些關于別的星星、別的薩拉哈的話。
薩拉哈是熱風肆虐的行星。
風的源頭位于晝半球的中心。在夏季,這里不斷承受著來自母星薩拉弗侖的強光,受熱膨脹的大氣不斷涌向溫度相對較低的夜半球。在這個時期,沒有人敢向晝半球前進。此外,這一時期晝半球的范圍也不發生變化,這是因為薩拉哈受到薩拉弗侖強大引力的影響,延伸成了扁平的形狀,無法進行自轉。
隨著薩拉哈逐漸遠離薩拉弗侖,薩拉哈上持續十幾個小時的夏季也逐漸讓位給秋季。在這個季節里,原先朝著夜半球單方向流動的大氣逐漸停滯下來,晝夜交界的境界域中也隨之生出極強的暴風,將濃厚的氫大氣和超臨界水的大海攪得天翻地覆。
等到薩拉哈和薩拉弗侖之間的距離達到最遠的時候,薩拉哈的冬季便來臨了。這個季節的大氣流動方向又發生了改變,冷卻了的晝半球的大氣失去了力量,塞滿夜半球的大氣便開始大反攻了。
冬季之后是春季。薩拉哈在母星的引力作用下被拉伸延展,晝夜境界域上的行星半徑也因此變短,晝與夜的大氣沖突便在這個季節發展到了頂點。整整一個春季,一天中最為猛烈的暴風一直在變薄了的大氣里盡情肆虐著。
經過大約七十小時的周期,薩拉哈又一次回到與薩拉弗侖的最近點,再一次進入夏季。
弗拉伊馬他們便是在這星球的狂風中誕生的。
在這個高溫、高壓的星球上,不用說有機物,就連液態水都無法存在。但核的冰被熔融壓縮,形成了超臨界水的海洋,它取代通常的液態水,成了孕育生命的搖籃。超臨界水中溶解著各種元素,狂風一來就會被吹得四散飛濺,飛沫在空中會稍許冷卻,冷卻的溫度剛好勉強可以使飛沫中的金屬和硅之類的熔點較高的元素凝固,然后飛沫重新落入海水中的時候又會再次熔融,接著再次在空中凝固……盡管薩拉哈的大氣是氫大氣,在這種具有強烈還原性的大氣中幾乎不可能發生進化,但在局部產生的氦云中還是存在機會,有可能孕育出足以被稱作生命的東西。
于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晝夜境界域的海面上漸漸地出現了具備硅外殼和金屬纖維的小型移動物。這種移動物最初還只是相當弱小的東西,一遇上大風就會沉到海里消失得無影無蹤,但在無數次誕生與消亡的輪回之后,既擁有能從狂風中逃離的移動力,同時也具備探查周圍環境能力的足夠強大的個體終于出現了。
這種生物以風作為自己的食物。為了吞食大風,生物體自身需要保持在一定的位置,由此產生了兩只袋狀的鰭肢,叉開這兩只鰭肢立在海里就可以抵抗風力,穩定自己的身體;當然,鰭肢也可以用來改變身體的方向。
這種生物活動的能量來源于風。由巨大的口吞入時速超過一千千米的狂風,帶著高溫的電離氫風徑直穿過中空的腹部,以極高的速度橫切內壁環狀金屬神經產生的磁場,產生出強大的電流,這些電流都以電荷的形式儲存在數萬枚絕緣性極佳的薄膜組織里。生物體想在瞬息萬變的狂風中行動的時候,就會釋放出這些儲存的電荷,作為發電器官的腹部將電流釋放到大氣中,將其加速后由身體的后部噴射出去。
生物體的成長則需要通過吞食同伴來完成。在夏冬季節,只要讓高速而穩定的風直接穿過腹部就可以了;在春秋季節,混亂無常的狂風也可以將大氣中的幼體過濾出來;而且狂風的季節里,他們更可以自由地飛旋著把比自己小的個體吞食到肚子里。
為了探查周圍的環境,這種生物長出了眼睛。星球上的狂風大到足以吹散一切聲音,但極高的溫度卻也造就了幾乎沒有一絲云朵的澄清大氣,這時候光便成了最合適的工具。巨大的水晶體也應運而生,為了欺騙捕食者,這種生物會改變自身體表的光度。
隨著不斷地成長,生物體的智慧也在不斷地增加。復雜化的金屬神經發展出思考的能力,由此也產生了交流的渴望。比自己小的同伴可以當作食物吃掉;比自己大的則是敵人,必須趕快逃跑;但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個體不僅基本無害,而且還可以結成同盟,一起驅趕比自己大的個體——于是,這些生物又發展出利用體表的光和眼睛進行交流的能力。
這種生物不進行任何形式的繁殖,所有個體都是適應環境自發產生的。由于自然條件太過嚴酷,不可能賦予他們諸如繁殖這樣需要消耗太多資源的能力;而在另一方面,也正是由于極其嚴酷的自然條件,決定了所有產生出的個體具有同樣的形態。這種只能依靠環境自發產生的誕生方式簡直可以稱得上是奇跡,更不用說還能產生如此眾多的數量。不過,考慮到如同腰帶一樣環繞著薩拉哈的晝夜境界域總長度四十萬千米,總面積更是達到四十億平方千米,單是這樣廣闊的面積,也足以使每天都有新的奇跡誕生了。
總而言之,這種生物是薩拉哈上唯一的生命,也是唯一的智慧。盡管他們無法進行繁殖,但通過高速的光的交流,每個個體的經驗確實在不斷地增長,而全體共有的知識——進一步說,也就是全種族的集體智慧——也在踏踏實實地增長著。慢慢地,大家都漸漸了解到身體越大就越有智慧,也能把東西看得越清楚的事實;但同時他們也全都了解到,一旦身體大小超過一定限度,就會沉入海里的事實。從這時起,他們便停止了自己漫無目的的生長,所有的個體都開始遵循賢明長者的指示去捕食,或者被捕食。當然,仍然有為了獲得巨大水晶體而不停生長的個體,也存在因害怕沉沒而拒絕捕食的個體,不過因為所有個體的身體和神經構造都是相似的,所以大多數個體都服從長老的指示。
因為活動所需的能量與生長所需的物質有不同的來源,所以這種生物即使不進食也不會死亡,他們只是偶爾捕食幾個其他個體,以填補在漫長時間里身體劣化的部分。隨著長大的個體越來越多,被捕食的個體數量漸漸地達到自然產生的個體數量,到這兩者逐漸持平的時候,整個種族的數量也就達到平衡點了。在薩拉哈全域范圍內,個體的數量在五百萬左右,這些個體由年輕到年老形成了類似金字塔式的年齡分布結構,同時,他們的社會結構也固定下來了。
這些生物的身體都是由硅元素構成的,所以他們的生命期限只受到硅元素隨時間劣化的限制,平均壽命大約為一千年。就這樣,數億年倏忽而過,他們便在這數億年的時間里平穩地進行著世代交替。
(本書已由科學技術出版社和科幻世界聯合出品,郵購代號:S252,定價:46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