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朝向虛無墜落。
冰冷的針頭粗暴地插入脖頸,一雙因布滿血絲而赤紅的眼睛猛然睜開。機師失去意識的時間不長——駕駛服自動注射的藥物使他在昏迷后僅僅片刻便再度清醒。重新匯集的縷縷思緒將他的內心糾纏,帶來一個個存在于腦海深處、并不斷上浮的疑問。旋即,他吸了一口氣,痛苦刺入了他的胸膛。他伸手扯下了面罩破碎的頭盔,感到一絲夾雜著機油與臭氧氣味的風拂過臉頰。
這肯定有什么問題。你正身處全密閉的駕駛艙,除非……
毫不猶豫地,他啟動了機體的自檢程序。他眼前閃過一片紅光,對他身體與座機受到的劇烈傷害提出警示。機師左側四根肋骨骨折,腎臟正在衰竭,同時探測到大量的內出血;機體裝甲完整度40%,離子反應堆出力下降,彈射系統損毀……警告符文又急迫地閃爍了幾秒,隨后被機師全部關閉。他不需要軍醫來解釋自己受傷的程度,也不需要整備員說明自己機動傀儡的狀態。他正在迅速失血,而這臺十多年來陪伴他出生入死的機動傀儡也行將宕機。不論如何,他已瀕臨死亡。他對此事感到平靜,而腦中那個令他苦惱的問題也清晰起來。
你是誰,你在哪里,你的妻子是誰,你的孩子是誰……
他從腦機成像提供的第三視角看著自己的機體,光束與實彈的灼燒和爆炸并未完全掩蓋這九米高的人形機械原有的樣貌。聯合軍第2916裝甲團所屬,MK11型機動傀儡機師,上尉軍銜——這就是他,但這些只是頭銜,并非名字。機師環顧沙塵籠罩的戰場,強烈的電磁干擾使他無法從雷達上判斷出自己的準確位置。
這里打了一場大戰,他能在破碎的大地上看到其他幾臺倒下燃燒的機動傀儡。他們是他的僚機,他能夠說出每一個人的身份,并回想起和他們在幾十個戰場上并肩作戰的記憶。
你是誰,你在哪里,你的妻子是誰,你的孩子是誰……
一些物體從遠方迫近,出現在機動傀儡探測范圍的邊緣。敵我識別系統開始尖叫。它們是直立高度接近四層樓高的外星機甲,那圓潤的裝甲上布滿奇異尖刺,那不可名狀裝潢的外形讓它絕對不會被認錯。外星人的戰爭機器一感知到機動傀儡便舉起武器,開始六條肢體全部著地,以與其龐大身形不相符的敏捷向前加速沖鋒。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那是他的團長正在發布命令。“守住陣線。”團長簡短地說,“阻擊敵人,直到撤離行動完成,絕不能讓那里被突破;記住,你身后是空港中的五十萬平民。”
他把自己的問題擱在一邊。敵人正沖向身后的平民,要將他們消滅殆盡。
我不會讓你們通過,我不會讓你們通過,我不會讓你們通過……
他不假思索地行動,一邊開啟推進器在空中懸浮機動,一邊將準星死死套緊在每一臺傳感器探測范圍內的外星機體上,直至令人愉悅的代表鎖定成功的提示音在耳邊響起。他扣動扳機,光束槍口一次又一次閃耀,每一發都擊殺一個敵人。不久,四架敵機在遠方熊熊燃燒,如同被閃電擊中起火的樹木。當他將準星右移,搜尋下一個目標時,四臺外星機甲便已經在一陣泥沙的旋風中沖到了距他不到400米的距離,鐵足將陣亡同伴的碎片踩入地面。
他們沒有彈藥了,他想,不然也不會從一開始就試圖用近身纏斗解決我。
他下意識地把武器切換到微型飛彈,機體自動鎖定了面前的敵機。殘存的所有一百五十枚微型飛彈傾巢而出。機師能看到飛彈旋轉盤繞著飛向它們的目標,能看到對方徒勞地試圖規避來襲的死神。13秒后——機體如實記錄了時間,五朵蘑菇云在不遠處綻放,爆炸的沖擊波吹散了大半方才炮擊掀起的塵埃。
聯合軍第2916裝甲團的上尉機師用準星小心地鎖定下一批進入射程的敵人,然后扣動扳機。他聽到“滴滴”的警報聲。這聲音不算大,但是卻在他耳中大聲回響。他注意到自己面前的顯示器上有一個指向零的閃爍量表,這讓他腦中回閃出了一段久遠的記憶——一位皮膚滿是褶皺的年邁教官憤怒地揮動生化義肢,對著在模擬艙中尚為新兵的他大吼道:“你是不是覺得現在的訓練和這場戰爭一樣荒謬?這場你認為‘荒謬’的戰爭決定人類種族的未來;而你現在懈怠的訓練則是你在戰場上能否保住小命的關鍵,蠢貨!”——那時他犯的也是同樣的錯誤。
為什么你連這個都記得起來,卻記不起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孩子……
一陣機械高速旋轉發出的尖嘯聲將他的注意力拉回當下,第一架敵機已經距他一步之遙,并舉起了武器。盡管他的身體在痛苦中灼燒,機師還是下意識地在將機體的運動系統切換至格斗模式的同時,撥動了操縱桿。他的座機如馴良的戰馬般服從了主人的指示:它在腿部輔助噴口的協力下向旁邊一閃,并從胸部的火神炮向對方傾瀉40毫米的高爆彈藥。這場火焰與鋼鐵的風暴中,外星機體的關節被毀壞,裝甲被擊穿,敵人在座機倒地之前就已經變成了千瘡百孔無法辨識的有機碎片。
這完全是記憶灌輸與多年的訓練帶來的肌肉反射。
當第二個敵人發起攻擊的時候,同樣的反射又救了他。
機師抬起機動傀儡的機械臂,勉強用彈藥耗盡的步槍格擋了對方斬下的熱能斧。鋼鐵間的沖擊使機體不斷震顫,一股溫暖的液體裹挾著鐵銹味從機師身側的傷口中汩汩留下。
來不及考慮自己還有多久就會因失血過多死亡,他解除了機械臂與光束步槍的連接,并操縱機體向后跳躍。緊接著,機師將節流閥推至最大,揮動機械傀儡的左臂,使其上的戰斗盾準確擊中了敵人的駕駛艙。這本可以使一棟三層小樓消失大半的重擊沒能擊殺外星機甲,但卻足以使它踉蹌地退后。敵機的裝甲此時開始閃爍狂亂的色彩,機師知道,外星人機體的顏色變化代表著其中駕駛員的感受。那它一定不比我好受到哪去,機師在沾滿自己早已凝固鮮血的嘴角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抓住敵機行動的空當,機師毫不遲疑地抽出了高頻振動刀。伴隨著金屬被強行扭曲并貫穿時的尖叫聲,外星機甲斑斕的外殼黯淡了下來。他迅速把振動刀從停止行動的敵機中拔出,卻還是來不及擋下最后一臺外星機甲從背部彈射出的勾爪。
機動傀儡被擊飛,巨大的身軀在地面上犁出一人半深的溝壑,一塊纖細的金屬碎片從腹部刺穿了機師傷痕累累的殘破身體,把他釘在幾乎被血液浸潤成深紅色的座椅上。他的對手——從其更為繁復的裝飾判斷,是這支部隊的指揮官——由爬行轉為直立,向著他一步步走來。它一邊回收方才射出的勾爪,一邊用腰部的機械臂抽出一柄菱形鋼錘,并將其拖在身后,使之與地面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外星人的指揮官此時已是通體猩紅,肆無忌憚地散發出它對殺戮與鮮血的渴望。
機師全身的神經末梢仿佛遭到凝固汽油彈轟炸般劇烈燃燒,瘋狂地傳遞著疼痛的信號。這痛苦使他試圖抽搐,而抽搐卻又帶來新一輪的痛苦。他能感受到死神在腳下深淵中覬覦他的靈魂,于無聲中靜候他的到來。
在逐漸變得灰暗的視野中,機師看到外星機甲俯視著他,舉起鋼錘,準備完成擊殺。
“在戰爭全面開打后,我們的敵人表現出不少怪癖。除了連三歲小孩都知道的、諸如讓機動兵器全面空降,而不是用戰艦直接軌道轟炸來殺光全星球的人類這樣的事情外,有一點需要你們特別注意,那就是外星人有時會用它們的六足機械在戰斗中模仿人類直立的形態。給我記好了,這是提高你們這群新兵蛋子存活率的關鍵!外星機體的結構不適合雙足行走,這樣做會給它們接地的機械肢帶來巨大負擔。啥?你問我為啥?我咋能知道!要問去問地球上的那些大科學家們去!所以,看到敵人在你們面前學我們人類站起來的時候,就想辦法干爆那群孫子的‘腿’吧!”還是那位教官,他的教導又一次在機師耳畔回響。
用盡最后的力氣,機師操控機動傀儡踢中了外星機甲的兩條“腿”。在機械結構吱呀的嚎叫聲中,敵機連同它的鋼錘倒在了機動傀儡的一旁。外星機甲剛與大地親密接觸之時,機動傀儡就已在背部推進器的輔助下重新半跪于大地之上,噴口噴射出的高溫氣流激起一股煙塵,包圍了遼闊戰場上最后一對存活的對手。
時間在此刻停滯。
機動傀儡駕駛艙的屏幕在敵人反復的打擊下已無法清晰地成像,腦機成像也由于機師生理狀態紊亂而失去功用。剎那間,重傷的機師意識卻格外清醒,他明了地判斷出戰斗的態勢。不知是憑借第六感還是某種存在的指引,他的機動傀儡在敵人來得及做出反應前便精確地撿起了它掉落的武器。
早已不能發聲的嘴大張著,發出無聲的吶喊。鋼錘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而簡潔的弧線,在它命中外星機甲的駕駛艙時,產生了震撼天地的音波,沖散了周遭懸浮的塵埃。
外星生物座機的機油和冷卻劑混雜著它的體液緩緩從扭曲變形的殘骸中滴答流出,這臺鋼鐵巨獸抽動了幾下,關節發出幾聲哀鳴,之后便一動不動。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至少,對于機師來說如此。
看著早已不再蔚藍的天上劃過飛船的軌跡,他知道,最后一批平民已經平安離開了這顆行星。
他的心中響起一個聲音,不斷地呼喚著一些名字。
他確信,那是他、他的妻子和他的孩子的名字,但是他聽不清楚,這聲音被他最后一次心跳在耳中的回響所掩蓋。不過這并無大礙——機師的任務已經完成——而他的家人,不論身在何方,都會繼續活著;他的名字,不論姓甚名誰,都會有人記住。
沐浴在從駕駛艙頂部一條裂縫灑下的金色陽光中,機師釋然地合上眼睛,與永恒的黑暗融為一體。
【責任編輯:鄧越】
小雪說文
不久前,《哥斯拉2:怪獸之王》和《黑衣人:全球追緝》兩大科幻IP電影上映,先且不論這兩部電影拍得究竟怎么樣,畢竟青菜蘿卜各有所愛,但它們再一次點燃了全球幻迷對外星生物的熱情是不假的。最直觀的反映,就是小雪最近收到了不少有關外星生物的來稿,其中對于外星生物的設定大部分不是啥“友誼萬歲”的可愛E.T.而是血淋淋的侵略者,比如本文也是如此。
那么這樣一篇題材和設定都如過江之鯽的小說是怎么“鯽魚跳龍門”的呢?答案就是我之前說過的——以小見大。小作者雖然想寫一場轟轟烈烈的人類外星人大戰,卻沒有從頭開始寫起,讓它成為一篇會被小雪無情退稿的長篇小說大綱,而是著重于一個戰場片段的描寫,以點帶面,給人以無限想象。不得不說,這個戰場片段的選取也是頗有講究的,小作者選擇的是平民全面撤離前的最后一場戰斗,是一場就算傷痕累累也卻不能后退一步的戰斗,更加凸顯了戰士的英勇和戰爭的悲壯。此外,這篇小說感情基調把握準確,文筆細膩流暢,不斷插入主人公的心理活動和回想也使得讀者感同身受,唏噓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