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在,正如你已看見,我來到此地,帶著船只和伙伴,踏破暗酒色的大海,前往忒墨塞,人操異鄉方言的邦域。
十一歲時,我第一次讀《奧德賽》。雅典娜化身為門忒斯,向奧德賽的兒子忒勒馬科斯,傳遞父親已經從特洛伊返鄉的消息。在塞繆爾·巴特勒翻譯的古雅詩節中,有許多拗口的古希臘人名和陌生的詞語變格,但我的注意力一下就被那個詞抓住了。
“什么是暗酒色?”我問媽媽。
媽媽眨了眨眼,“你認為呢?”
“我覺得這是荷馬的比喻?!蔽矣浧痖喿x課上的修辭知識,“大海是藍色的,不是嗎?”
“荷馬是個盲詩人。”媽媽嘆了口氣,“大海也不總是藍色的。在古希臘語中,甚至沒有藍色這個詞。你還記得長島①的海灘嗎?夕陽下的大西洋,是什么樣子?”
我試圖回憶暑假時在海邊騎車時的景象。天空呈現出和水面相似的青藍色,靠近海面的部分則被染成了葡萄和瑪瑙的顏色。太陽落下的地方,乳白色的云塊筑成了眾神居住的神殿,緋紅與金黃的光帶像流瀉的天河,傾入漸漸深沉的大海。
我喜歡暑假。在那幾個月里,耳邊響著的,只有海鷗的鳴叫和海風的低吟,而不是班上同學在我面前故意的竊竊私語。
我也并不真的討厭古老的詩行,或是畫板上的油彩。在我更小的時候,我曾經坐在兒童車里,看著媽媽畫畫——她常常忘記時間,直到我哭起來??墒窃谑粴q時我已經明白,生活并不是由色彩和詩句組成的。那就像是脆弱的琉璃筑成的幻境,在碎裂的時候,只會把人扎得生疼,讓我不得不面對真實。
我是從親身經歷里認識到這一點的。
“我不懂什么是暗酒色?!蔽衣柫寺柤?。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昂神R也用這個詞形容過公牛。在《伊利亞特》中,‘像兩頭暗酒色的犍牛,齊心合力,拉著制合堅固的犁具,翻著一片休耕的土地……’”
“噢,好了,媽媽?!蔽掖驍嗨?,“承認自己不知道也沒什么。說真的,你就是說荷馬植入了視網膜調整鏡也沒人在乎。反正只有我沒有。”
媽媽合上了書,“艾米,我希望你能至少讀完……”
“算了吧,媽媽。為什么我就不能像其他同學那樣有個調整鏡?”
“可是你還小……”
“所以你就寧愿去理解那個盲詩人,也不愿意聽聽我是怎么想的嗎?你根本就不知道!”
媽媽懂得五種古代語言,能夠背誦整節的史詩,熟悉已經死去的詞匯的微妙用法,可是沒有一種語言,能描繪現在這個世界。
我并不明白她為什么那么抗拒調整鏡。她總是讓我感到格格不入,我甚至不敢邀請同學們來家做客。沒有調整鏡已經讓我與眾不同,而壁爐上方那幅灰白色的古怪油畫,肯定會讓我看起來更像個怪媽媽的怪女兒。
《暴風雪中的汽船》。我覺得,也許那個叫作透納的古代畫家,像荷馬一樣,是在失去視力之后才畫這幅畫的。
黯淡沉悶的色彩,看不清輪廓的粗糙筆觸,就像我那時的生活一樣。
“書呆子,嘿!”
我的胳膊肘被重重地撞了一下,鉛筆掉在了地上。等撿起鉛筆,黑板上的字跡已經被擦得亂七八糟。
“拜托,別……”
撞我的男孩把黑板擦甩過來,“砰”的一聲打在我的桌角,騰起一陣嗆人的煙霧?!皶糇?,看不清?”
“我的視力沒問題……”
“你連藍色和綠色都分不清!”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只是沒有調整鏡……”我爭辯著,“我分得清,只是需要久一點兒……”
“得了吧,你還是像你媽媽那樣,戴上那種老式眼鏡比較合適,跟你的模樣也挺配?!蹦泻⒂檬种冈谘劭暨叡瘸鰞蓚€圈,漂亮的綠色眼眸里滿是嘲笑,“就像只丑青蛙?!?/p>
“別說了!”我再也忍不住,撿起黑板擦扔向他,可是我的力氣太小,他輕而易舉地躲開了,連一絲粉塵都沒有沾上。
“好了,我們該走了。”安吉拉輕巧地邁過黑板擦。男孩吐了吐舌頭,幫她拿過書包。
我望著安吉拉。冬日的夕陽下,她的金色頭發閃閃發光,映襯著白皙得幾乎透明的耳朵。即使在調整鏡外她也是這么漂亮,也難怪他們都喜歡她。她回頭沖我一笑,笑容那么甜美無邪,像油畫中的少女。
可是她夸張的嘴型分明在說:“拜拜,青蛙?!?/p>
教室里只剩下我自己,愣愣地盯著筆記本上抄寫的修辭知識。我的成績很好,即使我有時看不清楚黑板上的字跡,需要在下課后補抄??墒悄钦娴挠幸饬x嗎?那些媽媽希望我專注的東西,那些看似美好的東西,正在傷害我。它們讓我和其他人離得越來越遠。我現在需要的,并不是它們。
我沒有向媽媽說起過這些,現在,也許是時候改變了。
我慢慢撕掉了筆記上未完的那一頁,又一點點撕得粉碎。
十二歲,媽媽終于同意了我接受視網膜調整鏡的植入手術。那一天我醒得很早,在黑暗中,我打開衣柜,感受著輕薄的蕾絲和柔滑的緞帶劃過指尖,想象著在植入之后,那些一成不變的套裝裙子將呈現出怎樣的繽紛色彩。最終,我選擇了一件象牙白色的針織溜冰裙,裙背的開口恰好能露出纖細的頸背曲線。最重要的是,調整鏡的色彩濾鏡效果在白色底色上能得到最完美的呈現。
“別害怕,只是個小手術?!卑职治罩业氖?,我能感到他手心的汗濕。
“好了好了,爸爸。只是讓我變得‘正?!稽c兒的小手術嘛?!蔽胰鰦傻卣f,故意不去看媽媽。她站在角落里,穿著她經常穿的那件灰色兔毛大衣,臉上涂了過多的粉底,蒼白得像個假人。她總是把自己裹在黯淡的顏色里,就像她的書和她的畫,都蒙了一層古老的霧。
“這里?!贬t生指著一個呈現縱向切面的眼球模型,透明的玻璃體像個水晶球,占據了眼球五分之四的體積,在后端附著的那片金色薄膜,就是視網膜。
“視網膜調整鏡的原理其實并不復雜。我們知道,視網膜是由對光敏感的視桿細胞,和對顏色敏感的三種視錐細胞組成的。在古代,當人們在沒有月光的漆黑夜里穿越叢林的時候,人眼的視桿細胞能夠捕捉單獨的光子,并排除周圍其他細胞的干擾把它放大;而當來到一片日光明媚的夏日海灘時,人眼對顏色敏感的視錐細胞很快便能夠適應強烈的日照。最新的視網膜調整鏡,是將生物微電極陣列制成的芯片,植入到視網膜神經感覺上皮和色素上皮之間的區域,輔助視桿和視錐細胞感受光照,直接利用視網膜本身的編碼和解碼機制來將電信號轉化成視覺。它依然利用了你自身的‘鏡頭’,就像是為數碼相機換一塊感光器件一樣。”
“但是它比我自己的‘鏡頭’可厲害多了?!蔽覔屩f,想要賣弄一下早就從同學那里聽到過的東西,“它可以呈現更多的視覺細節,也可以自動調整視覺成像的明暗、色彩范圍。我再也不會看不清楚黑板上的字跡了?!?/p>
“可是你也許再也摘不下來了?!眿寢寭u搖頭,“艾米,再想想,這不是傳統的眼鏡,這可能是你的新眼睛……”
“所以我才不愿意一直當瞎子!”我的眼前,安吉拉那夸張的嘴型時隱時現。青蛙,青蛙。
“對于安全性您大可放心。現在已經不是三十年前了。視覺系統的增強技術已經相當成熟?!贬t生的聲音十分平緩,顯然已經見多了這樣的對話,“事實上,大多數孩子在更小的時候就已經接受了植入。這就像曾經的最新款手機,最熱門的社交軟件,再加上最流行的服飾的集成體,人們是無法抗拒的。我們當然不能只從商業的角度考慮問題,但是可以預見,調整鏡人群才是未來的主流。”
“現在已經是了!班上的每個人都在用。調整鏡還可以設置濾鏡共享——只需要同步頻率?!蔽覐陌职值氖种谐榛刈约旱氖郑曋滞髢葌?。我知道,在植入后,那里就會亮起一個微小的光點。
“沒錯,通過可編程接口,調整鏡可以對電信號進行實時編碼?!贬t生點點頭,“某種程度上講,它為你展現了無數個新的世界——并且可以與別人分享。”
“是啊,簡直太棒了?!蔽夜室庹f得很大聲。也許媽媽可以在那間昏暗的書房里逃避現實,但是我不想。她不知道孩子們的世界是多么殘酷又是多么精彩。也許她根本就不在乎。
而這個世界最終將屬于我們。
“醫生,我想跟你單獨談幾句。”媽媽忽然開口。
我不知道媽媽和醫生說了什么。只有爸爸陪在我旁邊,我們誰都沒有說話。直到醫生返回手術室他才離開。醫生開始在手術操作系統上輸入調整參數。護士小姐為我注射了麻醉劑,眼部一陣冰涼之后,是無知無覺的黑暗。我知道,手術馬上就要開始了。
“醫生,大人……也可以植入視網膜調整鏡嗎?”
“技術上可行,不過成年人的術后適應往往不如未成年人。”醫生的聲音顯得有些遙遠,“而且,目前的技術并不支持某些特殊的情況。比如有些人的排異反應過于強烈,比如……”
我并沒有聽完醫生的話。無可抵擋的睡意已經襲來。在黑甜的夢境中,無數的異彩紛呈正在等待著我。
“嗨,安吉拉?!蔽夜钠鹩職?,朝著迎面走來的女孩招招手。她淺粉色的裙子上裝飾有淡綠色的緞帶蝴蝶結,像一支初綻的郁金香?!跋矚g你的粉裙子?!?/p>
“哦?”她揚起淡金色的眉毛,“你終于也有那個了?”
“嗯?!蔽胰魺o其事地理了理裙擺。深藍色的裙子上有星光流轉,搭配淺栗色的頭發,而非和媽媽一樣的黑色。手腕內側,調整鏡的同步信號閃著微弱的綠光。我知道,在她的眼里,我一定和以往大不相同。
“還不錯。你知道嗎,以前,我們都覺得,你這兒有點兒問題……”她歪著頭,指了指眼睛。
“當然不是!我只是……我只是沒有調整鏡而已!”我連忙說,“不過,現在不同了,再也不同了。我和你們一樣?!?/p>
“不,還差一點兒。”她瞇著眼睛笑了。
“哪一點兒?”
“我們不把這叫作粉色。這是荊棘鳥濾鏡套組里的玫瑰灰燼。玫瑰灰燼。又溫柔,又殘酷。同樣,你的裙子也不是藍色,在調整鏡里,那叫作皇家午夜。就是那種憂郁的感覺。”
“喔……”
我忽然意識到,調整鏡改變的,不僅僅是物體的色彩或者明暗本身。它也改變了描述這個世界的語言。
而語言……我模模糊糊地想起媽媽曾經講過的睡前故事。無論是童話故事里的魔咒,還是希臘神話中的預言,似乎,都擁有可以改變一切的神奇力量。
那都是騙小孩子的。一個聲音在心里說。我眨了眨眼,想要拂去那些飄忽不定的思緒——其實那完全沒有必要,調整鏡會保證視野的絕對清晰。
“嗯,玫瑰灰燼?!蔽尹c點頭,“我懂了。想要試試我的皇家午夜嗎?我想,它會很襯你的發色?!?/p>
后來,我讀了人機交互專業。大學畢業后,我加入了一家為視網膜調整鏡編制濾鏡插件的初創公司。如今,人體改造技術已經成了最炙手可熱的領域。植入了RFID芯片的人們再也不用擔心忘記鑰匙或者錢包,3D打印的心臟、肺和腎則大大緩解了器官移植供應的壓力。
生物黑客成了每個年輕人的理想職業,不過,最吸引我的,仍然是調整鏡的相關技術。視覺是我們與外部世界建立關聯最重要的渠道。我不會忘記在那場手術之前,我曾經被排除在外。
幾乎已經沒有人再抗拒人體的硬件升級,除了媽媽。
她曾經委婉地提出希望我在文學或者藝術領域繼續深造,但是,在爸爸出差時因為車禍去世之后,我就從家里搬進了自己租的小公寓。她再也不能要求我什么了。
事實上,自從上了中學,我和媽媽的話就漸漸少了。
調整鏡固然是重要的原因。十年來,隨著技術的不斷升級,調整鏡所能呈現的視覺效果早已超出了人類的固有經驗,只有使用來源于調整鏡本身的語言,才能傳達準確的含義。我很難與媽媽分享什么是“超空三號”,那是一個類似于在大氣層中不斷上升的光線漸變渲染,由淡藍、深藍、紫色、紫黑逐漸變成深沉的黑色絲絨,夾雜著許多難以形容的纖細光絲,那是我最喜歡的睡眠環境。我也沒辦法向她講述我第一次暗戀的那個男孩兒,他的眼睛里有真正的黑洞,星星在瞳孔邊緣紛紛墜落——那是最新款的芯片才能達到的效果。
與此同時,各種基于傳統人眼感知原理的顯示器,也進行了針對調整鏡的更新換代。如今我們看到的,不再是前信息時代那種可以看見邊緣鋸齒的粗糙圖像,而是與調整鏡算法相融合的超寫實成像。這跟前信息時代的3D成像有點兒類似,但是更為生動。事實上,如果不是顯示器強制性的邊框限制,我們已經很難分清顯示器內外的世界。
但是媽媽拒絕這一切。在某種程度上,我覺得,是她的態度,而非調整鏡本身,造成了我們之間微妙的沉默。她甚至不使用電子閱讀器或者非侵入式的增強現實眼鏡,而是埋首于那些日益暗沉的古代典籍和藝術作品中去。
我知道,在我離家上學之后,她又重新拾起了年輕時的愛好:畫畫。我曾經看過她的作品,老式的靜物、風景,乏善可陳。凝固的油彩,并沒有調整鏡下的光線靈動飄逸。
“怎么樣?”她期待地看著我,像個等著夸獎的小女孩。
“唔……不錯?!蔽遗ψ屪约郝犉饋碚嬲\一點兒,“不過說真的,媽,你就不能試試……”
“艾米,我真希望你關掉那玩意兒,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語言去說?!彼龔睦鲜降溺殍Q坨R上邊緣盯著我,聲音干巴巴的,“媽媽畢竟是過來人,要記住,你眼中的顏色……”
“‘黑色并不總是黑色,白色并不總是白色……’好了,好了,難道這就是你在葬禮上也穿著一件灰衣服的理由嗎?”我忽然提高了聲音,某種存在已久的情緒裹挾著詞語,破口而出,“媽,我已經長大了,而你卻止步不前。你要知道,在這個時代,年齡不是你的資本,體驗才是?!?/p>
“那些一模一樣的人造體驗?”媽媽絞著雙手,“艾米,你忘了你曾經是個多么特別的孩子,還記得……”
“不,我并不特別。那些只是你想要強加于我的東西。我從來就沒喜歡過那些古典文學、那些油畫。”我背對她,不想看她的眼睛,“我只想做個正常人。”
“艾米……”她停住了,聲音里有抑制不住的驚訝和失落。我聽得出。
“我早就不是孩子了?!蔽覐娖茸约阂豢跉庹f下去,生怕因為泛起的絲絲歉疚而停頓,“現在我看到的,懂得的,都比你多得多。別再用那些故作神秘的陳詞濫調約束自己,也約束我。出去看看這個前所未有的時代吧!”
她終于不再說話。有那么一瞬間,我似乎聽見了強忍住的哽咽。
我轉身走出了光線黯淡的老屋。外面正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我調出了特瑞爾七號的全景模式,那是天空中維納斯帶的視效模擬,陰沉的天色在溫暖的二次瑞利散射光下變得柔和。我深深呼了一口氣,瘋狂跳動的心,漸漸平緩下來。
對不起,媽媽。但是我已經長大了。
爸爸的葬禮也是那樣一個雨天,我還記得冰涼的雨水順著黑色的呢子外套滴答落下。牧師在十字架頂端渲染出一對流光溢彩的小天使,在雨霧中撐起拱形光環,虛明如鏡的光暈中央,是熟悉得讓我心碎的投影。我告訴自己,爸爸會在那光芒中,永遠照看著我,就像很久以前拉著我的手一樣。
可是在我身邊,媽媽無法理解那些。依然是過厚的粉底,古董似的毛衣。她看不見,也聽不懂什么是“天國的三種光冕”。她只能透過被雨淋濕的眼鏡片,望向那片只屬于她一個人的灰白天空。
在牧師的致辭之間,我聽得到人們的竊竊私語。我熟悉那種刻意壓低的聲音,也熟悉目光相接時,那種略不自然的回避眼神。成年人的游戲規則變得隱秘,但我明白那些體貼的微笑和言語背后,究竟隱藏著什么。理智告訴我,在葬禮上也許不該想到這些,但是理智從來無法抑制情感。
如今再沒有人為我擋住生活的風風雨雨。至于媽媽,我不能指望她。
“請節哀。”馬克與我握手,他的西裝泛著黑曜石的色澤,筆挺而莊重,像我每次見到他那樣得體。我和他剛剛開始約會,本沒想到他會來。
他握住我的手,湊近我的耳邊,“你辛苦了。”
“還好。謝謝你。”他手心的溫度,讓我好受了些。
“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他費力地尋找著合適的詞語,“你母親原來……你家可真是特別。”
我的手僵住了。
“不是這樣的,只有她……”
我想要爭辯什么,但是他陌生的同情眼神忽然讓我明白,我曾經掙扎著想要擺脫的東西,仍然像個拽住我的泥坑。
“我們都很特別。孩子。”媽媽轉過頭,眼鏡片上的水滴淋漓,聲音大得讓我羞恥,“艾米,你,我。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別那么相信你那鏡片里的……”
“別說了,媽。求你停下。”
馬克聳了聳肩,離開了。只剩下我不得不強作鎮定,應付剩下的客人。媽媽依然漠然地坐在一邊。她本來就沒多少朋友。
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在乎爸爸的離去,是否真的在乎我的想法。在那之后,我幾乎完全放棄了。我的房間門常常緊閉,也不再會跟媽媽閑聊。我們的語言交集越來越小。不久之后,我就搬離了家。
不,媽媽。我也許無法改變你的想法,但我不想變成你的樣子。
當技術革新改變了描述這個世界的語言,它也永久地改變了我們看待世界的方式,哪怕脫離了技術本身,語言也已經深刻地塑造了人類的心靈。大學時的語言學課上,老師曾經講過薩丕爾-沃爾夫假說。有些小說家曾經根據這個假說,暢想了學習外星語言能給我們帶來的超級能力,但我覺得,這個想法的真正意義,在所有東西都快速迭代的今天,遠比人們認為的要更現實。
“又得擴充語音助手的詞匯表了?!北葼柕募磿r信息在我的顯示器上跳動,中斷了我的回憶,“調整鏡上周的用戶數據已經發布,可能會增加七十多個高頻新詞?!?/p>
我回頭,在格子間里尋找著那一團熟悉的銀灰色亂發。比爾是公司的資深工程師,目前和我結對編程。
我知道,他的頭發是實實在在的銀灰色,而非調整鏡的效果。“遺傳?!痹诘谝淮我娒鏁r,他解釋說。
“挺酷的?!蔽也幌腼@得大驚小怪,“我也認識不用調整鏡的人?!?/p>
“我還沒那么酷?!彼肿煲恍Γ瑏y草似的頭發開始變成一根根糾結的微型彩虹。
“嗯……我覺得,我們應該重新思考一下詞匯更新的流程?!蔽绎w快地鍵入字符,“新詞隨著新視覺效果增加,舊詞隨著舊視覺效果被剔除,近三個月來我們已經更新了三次。太快了,也許?!?/p>
“你可能想計算一下加速度?!彼由弦淮當底?,那是調整鏡代碼中的鬼臉編碼,“咖啡間見?”
“有時我感到,事情在逐漸……失控。”我拆開一袋巧克力豆倒在紙盤里,“你也許聽說過語言會導致思維的差異。”我撥弄著一顆顆彩色的小球,“而我們正在加速這一過程——”
我努力不去想媽媽的臉,“想想看,調整鏡已經滲入了生活的方方面面,從電影院的屏幕到手機應用。而從廣告標語到網絡新聞,所有的語言都在盡力跟上調整鏡中描繪的景象……要不了多久,不,就是現在,人們已經無法脫離調整鏡和與它相關的一切進行思考交流??墒恰墒悄切]有調整鏡的人該怎么辦?”
“脫脂奶?純奶?”
“喂,比爾,我說真的?!?/p>
“還是脫脂奶吧?!彼柭柤?,“沒什么大不了的,艾米。人們創造了技術,技術也重新塑造了人類的心靈,從古至今,都這樣。”
“可是至少不應該這么快……”
“有那么悲觀?”他晃了晃起泡的牛奶,在咖啡上畫出復雜的花樣,“在面試時,你不是說調整鏡,和所有的先進技術一樣,能讓人們聯系得更緊密嗎?分享你眼中的美妙世界——”
“也許我完全錯了?!蔽矣袣鉄o力地說,感到巧克力豆在溫熱的指尖漸漸變得黏稠,就像我的思緒。
比爾將拿鐵遞過來,表面的拉花是一張只有眼睛、沒有嘴的臉。我的心里突然一陣抽搐,幾乎無法直視那漂浮在褐色液體上的稠密奶泡。
“我曾經是個物理專業的學生?!彼f道,“直到現在也還相信以理智追求物質世界的真相。但是我明白,如果只是依賴牛頓光學的顏色理論進行數學抽象,我們永遠也無法理解,當古希臘人站在海濱,眺望著暗酒色的大海伸向遙遠的天際線時,他們看到了什么。”
“他們到底看到了什么?”一顆巧克力豆在我的指尖四分五裂,我顧不得擦拭四處濺射的甜膩漿液,也忘記了之前的話題。我只想解開那個被遺忘了很久的謎。
“呃,我只是試了試剛發布的荷馬之眼……”他顯然沒有預料到我的反應,“應用市場的第一個?!?/p>
盲詩人用詞語為遙遠的年代涂色,而那詞語如今成了我窺視真相的眼睛。該如何描述我見到的?在古希臘人的眼中,這世上的每一種色彩依然清晰可辨,只是比起色盤上的差異,他們的目光更多地聚焦在明暗的程度上。暗酒色描述的不只是紅與藍的中間色,而是一種明亮與運動的混合,隨著不同季節和一天中不同時辰的光線狀況而變,那是最能捕獲古希臘人感受的特征。人們依然能感受到最細微的顏色差別,但他們并不在意。和夕陽下波光粼粼的海面,以及浸滿了汗水、閃閃發亮的公牛軀體一樣,我感知到的,是在紙杯中蕩漾閃爍的甘醇液體。
“難以置信……通過詞語反向構造……這是……用古希臘人的眼睛去感受這個世界。”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項算法的設計不但考慮了客觀世界的真相,也反映了物質世界對于古代人類心靈的啟示。而這,全都來源于語言。
薩丕爾-沃爾夫假說并不是故事的全部,語言并沒有阻斷我們的視野,也沒有讓我們喪失思考的能力,它只是為我們帶上了一副眼鏡。
我切斷了調整鏡的信號。我有多久沒這么干了?我試圖回憶起那些古老的形容詞,或者說,忘記調整鏡賦予的新詞匯?!澳愕脤W會摘下眼鏡,才能戴上另一副……你得暫時忘掉母語,才能更好地學會外語——”媽媽嚴厲的目光掛在玳瑁鏡框上。
“艾米?你還好嗎?”比爾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真沒想到,綠色也挺適合你的。”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很久以來,我的衣柜都是由黑白深藍組成的,不管是在調整鏡內還是外。我不喜歡綠色。那讓我想起某種滑膩的兩棲動物,以及那些曾經刺痛過我的眼神。
“媽,我想問你一件事……”
我盯著剛剛發出的語音訊息,猶豫良久,還是按下了“取消”。也許她會聽到一句沒說完的話,也許她會看到一條發送又撤回的消息。我不知道她會怎么想,我們都清楚,我早已不習慣向她尋求幫助。
可我又該怎么辦呢?
單身公寓里一片狼藉。地板上散落著剩了一半的外賣餐盒,沒洗的衣服揉成一團,工作臺的曲面屏幕上,顯示著環形的孟塞爾比色圖和帶狀的可見光光譜。
我的手邊堆滿了打印出來的資料,德謨克利特對于顏色的論述,道爾頓的《論色盲》,還有馬克·羅斯科那些只有大幅色塊的抽象繪畫。
然而沒有任何資料能告訴我,我看見的顏色,到底是不是別人眼中的顏色。
我到底是不是一個——色盲。
這聽起來不可思議,但又完全可能。在模糊不清的記憶里,媽媽指著晴朗的天空說那是藍色,指著花園中的嫩葉說那是綠色——通過學習,我能對應顏色和詞匯符號,但是,假如我眼中的視錐細胞與常人的位置不同,通常意義上的“藍色”波長的光波在我眼中引起的,實際上是常人眼中的“綠色”的神經信號,我會發現嗎?
我會認為“藍色”就是那么“綠”。我學會了將語言符號與某種特定感知對應,卻沒有意識到,符號所指的可能并不是一種物理屬性,而是一種心靈表象。我永遠無法知道別人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模樣。
這就像一臺計算機,我的眼睛是輸入端,大腦是個黑匣子,而嘴巴是輸出端。當別人接受綠色信號,產生綠色感應,說出“綠色”時,我學習到的,是接受綠色的信號,產生“藍色”感應,卻同樣說出“綠色”。我無法意識到自己的特異,我特殊的地方不只在于眼睛本身,更在于對外在刺激的內化。我的心靈。
“你連藍色和綠色都分不清?!?/p>
“青蛙,青蛙?!?/p>
兒時的記憶碎片涌入腦海。以前我一直以為,那是因為我沒有調整鏡,所以不能像別人一樣迅速地分辨細微色差。但事實可能比那更嚴重。
調整鏡讓我看到的,是別人眼中的景象。我熟練地運用著那些詞語,自以為融入了那個“正?!钡氖澜纭5遣⒉徽娴膶儆谖摇N蚁肫鹆藡寢尶偸钦f我特別。她一定早就知道。
可是,她為什么從未告訴過我?
我終究不是個“正常人”嗎?
我忽然想起公司用戶論壇上的那個請求。有用戶抱怨我們為某款增強視覺游戲設計的新界面不夠友好。
“我喜歡這個游戲,不過我看不清敵人的發光輪廓。一切看起來都一樣。”
那個帖子并沒有多少人關注。寥寥的幾條回復中,有人說:“新界面沒問題。你是色盲吧。沒有調整鏡就別玩?!?/p>
那個帖子的主人顯然情緒激動,“去你的調整鏡,因為交通信號燈的升級,我現在開不了車,連我最愛的游戲都要被你們毀了嗎?這不是我的錯?!?/p>
最初我沒在意,只是把那個請求標記為“不予處理”。每天收到的用戶反饋和要求成百上千,而我們只會挑選那些最重要的處理。
最重要,等于影響人數最多,可能產生的效益最大。像這樣的特例,通常并不在我們的考慮范圍之內。
但是現在,我盯著那個用戶的注冊地址,心臟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一種鈍感的疼痛幾乎要讓我嘔吐。
那個國家,正是爸爸車禍去世的地方。
爸爸和媽媽一樣,一直沒有植入調整鏡。他開車一向小心。我本以為,是上天的殘忍帶走了他,我從來沒有想過,也許是因為,他也像那個用戶一樣,被我,被某些人,當作了一個“不予處理”的特例。
也許,我本來可以看到他眼中的世界,至少……接近他。他的基因仍然存在于我的每一個細胞里,我的眼睛,和他有著同樣的顏色。爸爸眼中的一切是什么模樣?我可曾聽他說過?
古希臘人的詞語猶可讓我一窺古老的過往,但我卻忘記了身邊的聲音,那些本來也屬于我的聲音。
也許我本來可以阻止那件事發生。
不……
幾乎被愧疚吞噬的我,切斷了調整鏡的信號,再接通,再切斷。電位的頻繁變化中,眼前的一切似乎變了,又似乎沒變。但是究竟什么才是真實的?那個多數人的世界,真的更好嗎?
突然,我的眼前一片渾濁,隨之而來的是越來越嚴重的頭暈。我嚇了一跳,趕忙閉上眼睛。我聽得見自己的喃喃低語,安慰著自己這只是幻覺,再用僵直的指關節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然后睜開眼睛期待光明——還是沒用。
所有的顏色都消失了。黑暗包圍了我。
難道就這么瞎了嗎?
從未有過的恐懼中,我終于體會到了什么叫作度日如年——甚至度秒如年,我幾乎已經看到了那個倒在地上后被人送去醫院,躺在病床上虛弱無助的自己。濾鏡,調整鏡,色盲,視覺異常……紛亂的詞語在我的腦中回旋飛舞,然而在真正的黑暗面前,什么都了無意義。
我怎么還未到生命的中途,
就已耗盡光明,走上這黑暗的,茫茫的世路。①
如今還會有盲詩人嗎?在失去意識前,我莫名地想起荷馬。
“艾米……你聽得到嗎?艾米……”
黑暗中似乎有遙遠的呼喚。一只冰涼的手輕輕放在我滾燙的前額上,又移開了。
我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渴望那個聲音、那種觸感——像是渴望黑暗中的一道光。
“媽媽……”
“別怕?!彼o緊握住我的手,“沒事的,你只是因為眼壓不穩導致的短時失明?!?/p>
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四周漸漸亮起來。
而我的視野因為淚水,再次模糊了。
“我不知道……爸爸……我……”我泣不成聲,“為什么……不告訴我?”
“你是多么害怕自己的特別啊,孩子。所有人都害怕。我也曾經害怕過?!眿寢寚@息道,“我只是想保護你,不過,我錯了。”
我驚訝地抬起頭,難道媽媽也……
鏡框后,她疲憊的眼睛閃著光。
“我們每個人都很特別,但又沒那么特別?!眿寢寣⑽业念^發攏到耳后,“媽媽也是花了很久,才明白了這一點?!?/p>
她為我戴上了一副耳機。
“現在你的眼睛還需要休息。閉上眼睛吧,孩子。用耳朵去聽。”
我顫抖地重新躺下,耳機里傳來媽媽的朗讀聲,就像很多年前,她在我床前朗讀童話和傳奇一樣。不過,和過去的夜晚不同,這次的故事,讓我的呼吸漸漸急促,內心翻江倒海,我時而忍俊不禁,時而淚水漣漣,像是荷馬的第一批聽眾。
那是媽媽的日記。
……2024年,1月25日。
今天我在滑雪場遇見了喬。我幾乎是一下子就被他的眼睛吸引住了。淺淡的冰藍色,里面還有那么多不同層次的綠色、丁香色、青金石色……怎么可能有這么漂亮的眼睛?我呆若木雞的樣子,在他眼里一定很可笑。
不過我很快發現,他可能是個色盲。他的滑雪服是我見過的最丑的綠色,像一個放了半年的牛油果,還摻雜有臟兮兮的土橘色,我在他面前忍不住咯咯笑個不停,搞得他莫名其妙??磥砦乙院蟊仨殠退蚶硪聶弧贿^,至少現在,我不用擔心別的姑娘會在雪道上跟他搭訕了。
……2028年,5月30日。
謝天謝地,最后一批花總算在婚禮前送到了。白色的芍藥,早上剛剛從費爾班克斯的農場里采摘下來。我的手捧花是含苞待放的白色梔子花。白色的蠟燭,白色的蕾絲桌布……白色,白色,全是白色。
喬小心翼翼地問我,真的不用別的顏色嗎?哎,我該怎么向他描述呢,他總是看不見,白色不是白色。就像我見到他的那天,雪地的顏色一樣。我讓他想象蛋白石的樣子,在半透明的白色石頭上有比紅寶石更柔和的火彩,紫水晶的絢麗紫色,以及祖母綠的綠色之海,所有閃閃發亮的元素匯聚在一起,就像普林尼說的那樣,像硫黃燃燒的火焰,可與畫師最深廣最豐富的色彩媲美。那就是我的白色。
他像往常一樣,不知道我在講什么,卻還是頻頻點頭。好像看見了,就像……他裝作聽懂的樣子,一臉嚴肅地搜腸刮肚,想要找一個形容詞,讓我不得不去吻他的唇。
就像我愛你的樣子。
……2030年,11月1日。
艾米來到了人間。第一眼看到裹在襁褓里的,小小的她,我竟然不相信那是我的女兒。
她不像我。我的皮膚是淺橄欖色的,可她卻是那么蒼白,透出細小的血管,像奶油覆蓋的藍莓。她的顏色不對。我一遍遍對護士重復,她們費了好大力氣才聽懂我在說什么,又再三保證,讓我平靜下來。我知道這蠢透了,她并不一定要跟我的皮膚色調一致,但我還是忍不住這么想。
顏色對我來講是如此特別。我早就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一樣,看到這么多種顏色。從七歲起,我就是美術課上最特別的孩子。我畫得其實并不好,但是所有人都說那些畫一看就是我畫的——別人畫不出來那種顏色。而我只是將眼中所見的百分之一畫出來了而已。
我希望艾米也能像我一樣。如果她也是個“正常人”,她的世界將是多么平庸乏味啊。
……2035年,7月6日。
喬真令我郁悶。他不小心將一塊蘋果掉在地板上,卻無法分辨蘋果塊與木地板的邊界。而對于我,那醒目得像塊青檸色的火腿,難以置信他竟然看不見。
為了這個,我差點兒和他吵了起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聽說有一種視網膜調整鏡技術正在實驗,也許至少可以讓喬成為“正常人”?
我開始在畫畫時把艾米放在一邊,讓她學著看。盡管有點兒早,但是塞尚和莫奈的顏色是那么豐富而生動,我希望她能夠早點兒發現顏色的魅力。
不過,目前看來一無所獲。
……2037年,9月2日。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艾米抱怨,看不清楚老師在墨綠色黑板上用藍色粉筆寫下的數字。我忽然有種可怕的預感。
我讓她識別印象派作品中的細微色差。她看不出來。
艾米無法完全分辨藍色與綠色。與喬的紅綠色盲相比,這并不算嚴重,但是,也遠遠算不上“正常”。更不要說,像我一樣。
艾米。在她誕生的那一天,我就抱有的希望,如今變成了巨大的諷刺。
我和喬激烈地討論,到底要不要給艾米植入調整鏡。我簡直無法想象女兒在一個色彩缺失的世界里生活,但是喬說,并沒有那么可怕。他并不覺得自己比我少了哪些生活的樂趣。
那是你沒體會過。我試圖解釋。想想看,看到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更豐富、更清晰、更生動,充滿了難以窮盡的可能性。一旦看到這樣的場景,你將無法忍受之前的一切。
不,親愛的。我也看到過你從未看到過的東西。他微笑著說。拉格朗日力學可以讓你對整個世界的存在產生新的看法。一旦理解了那些公式和符號的語言,你會覺得這個宇宙和諧得可怕,也脆弱得可怕,人們的喜怒哀樂,生老病死都了無意義……但是這并不妨礙我聽你講述那些我永遠看不見的美妙景象,去感受艾米躺在我臂彎里的溫度。
語言也是一副眼鏡。我記得他說,它可以讓我們看到往常看不見的東西。但是何時戴上,何時摘下,需要我們自己的選擇。
我們決定再過幾年,把選擇權交給艾米自己,她需要做出自己的選擇。在此之前,盡量不讓她感受到自己的異常。我的特殊或許能帶來贊許,但是艾米的特殊不是。
我和艾米的老師通了電話。
……2043年,4月12日。
我的朋友并不多。在以前,和女伴們聚會時,我就常常因為被那些引人屏住呼吸的色澤吸引了目光,而顯得格格不入。我記得,她們抱怨說,不得不重復喊我的名字,才能把我從無休無止的凝視中拉回來。
也許只有喬能忍受我。謝天謝地。
我曾經希望艾米在植入調整鏡后,能看到和我一樣的景象,體味到那些幽微的感觸,但是我錯了。我能感受到她在一點點離我遠去。她不再閱讀我鐘愛的那些書籍。我聽不懂她那些時髦的用詞,就像她也聽不懂我的話語一樣。
喬不會要求我去學習拉格朗日力學。我又能要求艾米什么呢?
她寧愿凝視著虛無,也不愿意和我一起畫畫、看畫了。我知道,在她的眼睛里,是一個我所無法達到的地方。
今天我去咨詢了成人植入調整鏡的手術。在初步檢查后,醫生對我特殊的顏色感知很感興趣,表示需要等待進一步的實驗報告。
……2043年,4月20日。
四色視覺。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極其罕見,醫生說。人只有三種視錐細胞,負責加工紅色、綠色和藍色,而四色視覺者眼睛里有第四種視錐細胞,還可以對其他顏色進行加工。這種狀況通常是由單X染色體變異導致,發生在男性身上可能引起色盲癥,而女性則多是四色視覺者。
相似的變異,讓我和喬走上了不同的方向。他能看到的顏色,比正常人能看到的一百萬種要少得多,而我卻可以看見將近一億種顏色。
由于雙X染色體變異,艾米繼承了糟糕的那種結果。
目前,四色視覺者無法接受調整鏡的植入。我本身的視覺神經通路已經過于復雜,調整鏡的算法無法整合。
我無法看見艾米的世界了。
也許是該放手了,她已經是個亭亭玉立的少女,粉紅色的青春痘從她白皙的面頰上悄悄冒出來。有了調整鏡的修飾,她并不太在意。不像我,曾經為臉上的青春痘痛苦不已,它們是那么的觸目驚心,直到現在,我也必須化妝之后再出門,皮下血管的青綠色、深紫色、酒紅色,在我的眼中過于清晰了。
也許,她能看到的,是一個比我眼中更好的世界。
……2047年,12月19日。
喬離開了我。
他躺在那里,緊閉著眼睛,臉色灰白。所有的顏色都消失了。紅寶石,紫水晶,祖母綠。那是死亡的顏色。
甚至是黑色都太豐富了。我在黑色里能看見紫羅蘭、深藍、翡翠,那讓我想起椋鳥的翎羽和太陽剛剛落下的大海。
而我的心是一把燃盡的灰。
……2050年,4月25日。
艾米馬上要畢業了。她健康,聰明,自信,幾乎完美。她也懂得照顧自己。有了調整鏡,她的色覺感知“正常”了,我再也不用擔心,她會像喬那樣,在某個更新了調整鏡交通信號的國家,看不清紅綠路燈。
我已經老了。我們的時代已經過去,就像所有的世代一樣。如今我只能從那些越來越陌生的詞語里捕捉那些舊日的氣息。它們像一個個沉睡在黑暗中的礦洞。
人也一樣。近來我有個可怕的念頭,為什么每個人喜歡的顏色都各不相同。
那一束束光線,在艾米和喬的眼中,是近似到乏味的色調,在我的眼中,則是令人屏息的異彩,在“正?!比说难壑?,難道,就是一樣的嗎?
沒有人知道。每個人都是個黑暗中的礦洞,每個人都是特別的。我們永遠無法得知物質世界在不同的洞穴中映照出的影像。物理世界的真實,猶如一團無所定型的灰白色云霧,而使其凝結下來的,是每個人的心靈。人們的認知本身重塑了世界,也是某種意義上,我們所能認識到的,唯一的世界。
黑暗中的一個個洞穴冷漠而疏離,而將他們勉力聯系在一起的,不是眼中所見,而是口中所言。人們無法定義個人心靈中的獨特體驗,但是可以為那些體驗賦予統一的名字。我們就憑借著這些名字,在這個瘋狂而混亂的世間相知相愛。多么神奇啊,即使荷馬的暗酒色的時代早已逝去,即使喬的白色和我的白色完全不同,我們仍然可以分享一絲同樣的感受。
艾米。我看著你飄得越來越遠。我無能為力,也安然接受。我們都太注重看到的東西,忘記了傾聽,也忘記了述說。爸爸懂得這一切,但是他已經離開了。
日記結束了。我緊閉的眼睛早已溫熱。
我明白了盲詩人的詩篇為何動人。
“現在,你看見彌漫的蒼黃云層被閃電擊穿,擾動了遠方的天空。隨著視角漸漸移動,從天上回到了人間,視線聚焦雷暴在云層下造成的破壞。你所駕駛的旋翼機就正處在雷鳴閃電間,機身因為強風上下搖擺……”
“什么是旋翼機?”杰克問道。在這些無法植入調整鏡的客人中,他的年紀最大,卻對沉浸式游戲或者影視最感興趣。
“呃……”我一時語塞,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個常見詞匯,“就是一種單人飛行器,造型精細,不過穩定性一般……”
“就像羅伯特·弗羅斯特寫的,暴風雨中七歪八倒葉殘瓣破的花兒?”媽媽問道,她現在是我們這個小小的“心目”俱樂部的管理員,茶點供應人,也是第一位“觀眾”。每個周末,我們都會為他們舉辦一場特別的體驗會。
“嗯……對。”我努力回想起那些詩句,以及它們在我心中留下的痕跡。“這個場景的數據模型來源于國際空間站拍攝的地球大氣變化,不過……的確,這個場景想要表達的,就是類似的感受?!?/p>
我不確定這樣的講述到底會產生怎樣的效果。這當然與調整鏡中的視覺體驗不同,我們的“觀眾”也并不多,但是,我知道,有些人不惜乘車兩三個小時,從郊區趕到這里,也有些人,會在我的講述中,攥緊手中的茶杯,像握住過山車的扶手。
這對我也絕非易事。很多時候,我不得不關掉調整鏡,甚至蒙上眼睛,去尋找合適的語言,向他們展示一個個從未體驗過的世界。
他們說,我就是他們的眼睛。但是我知道,是他們,教會了我如何用自己的眼睛去觀看。
“哎,其實就有點像那幅畫?!北葼枔P揚下巴。場景中,他正處于跟隨視角,不過,他似乎對我長大的這間老屋更感興趣。
我回過頭,倒吸了一口氣,那是《暴風雪中的汽船》。那幅媽媽喜歡的畫。翻卷的旋風把海浪高高卷起,空氣中夾雜著雪花和海霧,天地一片混沌。所有事物的形狀消失了,所有的顏色都混雜在一起,但畫家也有意在它們之間保持了細微的差別。雖然我無法細細辨識,但我現在知道,在媽媽的眼中,那是一種極其豐富,極其鮮明的壯麗景象。而那種超越了人們日常經驗的大自然的壯闊和崇高之感,正是我在設計這個場景時,想要達到的效果。
“透納為了作畫,曾經把自己綁在桅桿上,駛入暴風雪中的大海?!眿寢屨f,眼神飄得很遠。
“就像奧德賽一樣……”我和她異口同聲,目光碰上,相視一笑。
這一刻,我覺得,我們的世界有著相同的顏色。
【責任編輯:拉茲】
①位于美國紐約市東南,是著名的游覽休閑勝地。
①《哀失明》,彌爾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