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同光京昆名伶十三絕》這幅寫真畫里面,畫中扮演周瑜的是京昆小生名家徐小香。他祖籍是江蘇常州,生長在蘇州,他小時候隨父親來到京城。他父親是做官的,是某部里的郎中,按現在說,就是司局級。可是他父親在北京沒活幾年就故去了,他家道中落,那怎么也得吃飯呀,他得找飯轍。眉頭一皺,計上心頭,徐小香有主意了。因為他小時候特別愛好戲曲,愛昆曲、愛皮黃,因此他就進了一個當時的“私寓”,就是私人辦的科班,叫“吟秀堂”,領班姓潘。他就在“吟秀堂”里邊學戲,他學的是昆曲和皮黃兩個劇種的小生。
徐小香天資聰穎,非常聰明,學戲非常之快。這時,北京最有名的戲班三慶班里有一個昆亂兼佳、非常有名的小生演員曹眉仙。他私淑曹眉仙,把曹眉仙的能耐本領,應該說都給學去了。他13歲便少年登臺,唱的都是曹眉仙所擅長的角色,據有的資料說,愣把曹眉仙給氣死了。當然我想這也不會,因為一般有本領的老師,看到好的學生都是高興的,也可能本來身體有病而致曹眉仙去世的。
曹眉仙死時,徐小香才十五六歲,于是他就參加三慶班了。他很快就成為當時三慶班里邊一個非常有名的當家小生。他的主要特點——年輕、扮相好、個頭高、長臉、高鼻梁,還有一個優長,文武皆佳,嗓子也特別棒。他開蒙學的是昆生,就是昆曲小生,后學的皮黃小生也非常好,當時可以說,他在小生界內,雖然年紀輕輕,就稱得上是頭牌了。他唱的都是什么劇目?昆戲一半,京戲一半。昆戲里邊,他演的幾出好戲,比如昆曲《牡丹亭》里的“拾畫叫畫”和“游園驚夢”里的柳夢梅,還有吹腔戲《販馬記》里的趙寵,都是聲情并茂,塑造了鮮明的人物形象。另外,他的京戲演得也非常好,好在哪兒呢?他是文武皆佳,以演周瑜、呂布最好。比如周瑜的戲,《群英會》《臨江會》《取南郡》等幾出,不但扮相漂亮、英姿勃發,而且把周瑜演活了,那真是少年得志的周郎。他不但自己的戲好,而且他給京劇鼻祖、老生泰斗程長庚配戲,可以說是珠聯璧合、相得益彰。他們演《群英會》,他的周瑜,程長庚程大老板的魯肅,那真是強強聯合、無懈可擊,所以當時,程長庚叫活魯肅,他叫活周瑜。

徐小香的藝術特色,不管是京劇也好,昆曲也罷,這里主要講的還是徐小香的唱、念、做、打的特點。先說這唱,他的唱,有對小生行的一大貢獻。他解決了當時小生行在唱上的大問題。在他之前,皮黃小生不咋講究唱,常常用青衣的唱法來代替,這是很不講究的。昆曲的小生那是非常講究的,但是到了皮黃的小生戲里邊,比如《黃鶴樓》的周瑜,《孝感天》的共叔段,《天水關》的劉禪,這原本都是小生的重頭戲,可是往往這個班社里頭沒有小生,就用演青衣的來代替。所以當時小生的唱,都是雌音,跟旦角的唱沒有多大區別。徐小香覺得這樣不行,他就把他的先生曹眉仙的唱法,以雌音為主,再借鑒著名漢調小生龍小生的唱法,他是以剛音為主。于是,他就把曹眉仙和龍小生兩個人的唱法結合起來,雌雄音互相交替使用,也就是我們今天唱小生的大小嗓兼用的唱法,這正是從徐小香那時興起來的。您說這個貢獻有多大?他解決了小生的唱法問題。
還有,他的做工太棒了。他這個人好較勁,就為了他這個小生要比一般人好,他怎么辦呢?他準備吃別人吃不了的苦,每天他不管有戲也好,沒戲也罷,他頭上總勒著網子,頭不去網,腳不去靴。也就是說,他在日常生活中,也是戴著網子,穿著靴子。而且他和人說話,完全用臺上的聲調,字也好,味兒也罷,什么四聲呀尖團呀,全用臺上唱戲這種方式跟大伙說話,這得下多大功夫啊!所以他到了臺上以后,戴上盔頭、穿上蟒,演周瑜,必然是輕松自如。
徐小香還有一手絕的,因為演呂布也好,周瑜也罷,頭上戴的盔頭上有翎子。他跟人家說話的時候,抑或日常生活的時候,老做著這脖子戴有翎子的種種動作。他是在鍛煉自己脖子上的肌肉,因此他在演這類頭上戴翎子戲的時候,比如說他演《呂布與貂蟬》這出戲,在演“鳳儀亭”這一折的時候,他演呂布能用頭上的翎子調戲貂蟬。當時他做的身段,就是把這頭往左邊一歪,用這右邊翎子,在貂蟬臉上走一圈;完了以后這翎子還要回到他鼻子那兒,再用鼻子這么一吸。這一下就把呂布這個好色之徒、無行卑瑣的人物性格表現出來。翎子沒有生命,但是他可以讓這翎子有生命,會講話!您能說這不是絕活嗎?
徐小香有幾出武戲非常好,就說這出《八大錘》,他演陸文龍,《石秀探莊》他演石秀,還有《雅觀樓》他演李存孝。他這幾出武戲,手里、身上、腰上、腿上,都是極棒。還有一個大的貢獻,《八大錘》這出戲,陸文龍打岳飛手下的四錘將,就是打宋朝營中四個拿錘的猛將,這是徐小香的創造。原來這戲里的陸文龍,跟這四個宋將打的時候,宋將手里頭不是錘而是別的武器。他就琢磨,怎么能讓這出戲的武打火了。于是他自個兒掏錢,做了八個錘的道具,他雙槍要打這八個大錘,他創造了一系列的武打程式,于是這個戲的武打就火了。所以曾經有一段時間,誰要是唱這出《八大錘》,演陸文龍的您得自帶這八個大錘的道具。所有班社的戲裝箱里邊沒有這八個大錘。要創造與四個使錘的宋將的武打動作,一是表現陸文龍武藝精純,膂力過人;二是展現還是孩子的陸文龍打起來那個高興勁兒,還有時間打長了那種疲勞勁兒。這都是徐小香在演出中善于表現人物性格的獨特創造,所以他不得了。
咱們再說他演昆戲,他跟誰搭檔呢?主要是和三慶班里的名昆旦朱蓮芬。朱蓮芬也是京昆名伶十三絕里邊的一個,他倆在一起演昆曲戲,比如《牡丹亭》《販馬記》,還有《斷橋》,一個演許仙,一個演白蛇,那可堪稱經典、絕配,不得了。徐小香和朱蓮芬的昆曲對兒戲,可以說是空前絕后了。故此,無論從唱腔的改進,還有武打的精彩、做戲的細膩,均是無與倫比。昆曲戲、皮黃戲全都精湛卓絕,所以說徐小香是小生的鼻祖。
最初,徐小香和程長庚關系特別好,可好到一定程度,倆人起矛盾了。很多戲劇書都講了這一段,這是怎么回事呢?徐小香在三慶班搭班,年輕氣盛,特別是沖他來的觀眾也很多,但是圈子內外人人都是尊敬程長庚,把程大老板放在第一位,他有點吃味,他畢竟年輕啊。于是他就提出一個要求,當時三慶班,不是每唱一出戲就給包銀,只是給車錢,比如唱完一出戲后給四吊錢或給六吊錢。有一天,他提出一個要求,我唱一回戲,你分我一回包銀,不要按季分我包銀。程大老板不干了,這不行,這破壞班規了。沒商量好啊,我不干了,而且以后你再要找我唱戲,必須到我家請我,我才能出來。這一說程大老板也沒轍了,可是程大老板也想出了個主意,你不管唱戲不唱戲,我都給你開車錢,我派人給你送到家里。這一手有一絕:送了這點錢,他徐小香沒法另搭班了,就把他拴住了,您不來可以,您還是三慶班的人,那么他收了三慶班的錢,也不能完全不干活,只要三慶班有堂會戲他還得來,但是業務戲,他再不來參加演出。
他不來,可是他并沒有歇著,他在私底拼命練功,就是前文講的那些。他在家中日常生活里,就是頭不去網子,足不去靴子。這個階段,他自己練私功,可是因為收入不多,他生活過得很清貧。這個時間很長,有人說是3年,可翁偶虹先生說是8年。我估計也就是三四年的時間吧,這時間也不算短了,時間一長兩邊都繃不住了,程長庚便請人來說合,要徐小香回去。據說程長庚非常大度,說道,他不是說過要我去請他出山嗎?他徐小香不是要這個面兒嗎?好,我去!我到你家里面去請你。徐小香一看人家果然來了,他也繃了好幾年了,也非常愿意唱戲,但還是抹不開這面子,當時又提出了這么個問題:我去唱戲可以,這包銀怎么辦?程長庚便說,這包銀給你解決,你唱一回,給你一回,但是你可得上座。徐小香便說,我不上座,不要錢!不賣滿了,不要錢!我就有這把握。于是程長庚點頭說,好,咱們唱什么戲?研究研究戲碼(劇目)吧?你跟我唱《鎮潭州》吧,你演楊再興,我演岳飛,這出戲的內容,就是岳飛收降楊再興,徐小香當然明白這層意思。徐小香心說:“好,你在這戲碼上還要壓我一頭。我也有!”便說,這出戲我不唱,要唱,唱《借趙云》,這出戲就是劉備借趙云。劉備要去幫著北海孔融打仗,得借來趙云,劉備去了才能打勝仗。趙云是關鍵人物。徐小香的心意,程長庚當然也明白。這倆人就玩開心眼兒了……結果怎么樣?后來說法不一,沒有個結論。
簡單地說,不管他倆唱了《鎮潭州》還是《借趙云》,最后沒有一個肯定的說法。但當時的劇學書大多是這樣說的:既沒有唱《鎮潭州》,也沒有唱《借趙云》,而是這兩個人唱了一出《群英會》。一個演魯大夫,一個演周都督。我覺得這種可能性非常大,兩個人合起來才能珠聯璧合。而且接著程長庚唱了兩天自己的拿手戲,一出《捉放曹》,一出《樊城·昭關》。他唱完了以后,徐小香接著唱兩天。徐小香唱壓軸戲,因為當時的壓軸戲是唱武戲。徐小香唱的是全本的《孝感天》,演共叔段,在城樓上大段的唱,悲愴凄涼、纏綿哀怨,既體現了唱腔的美,又感人肺腑,催人淚下。徐小香連演兩場,結果賣了兩天滿堂,因此也掙足了面子。這說明什么問題?那時好角雖都有點脾氣,最后還是以自己從事的藝術為重,以安身立命的三慶班為重,兩個人還是和好如初了。
程、徐的友誼,經過這一段小的風波后,兩個人的感情不但沒減弱,反而是越來越好,越來越密切。光緒五年年底,也就是1880年年初,程長庚病逝了,徐小香非常傷感,本來徐小香就有退隱不唱戲的打算。當時程長庚大老板去世,為了三慶班,徐小香和另外一位老伶工、程長庚的知己、唱老生的盧勝奎,這兩位老藝術家留在班社里繼續唱戲,以維持三慶班正常演出。但是徐小香越唱越覺得沒勁,最好的搭檔沒有了,沒有了珠聯璧合,失去了知音,勁頭總激發不上來。所以在幾年以后,徐小香說什么也不干了,他告辭了北京的三慶班,回蘇州老家去了。
寫到這里要多說兩句,過去的戲劇書中,說他何時辭工不干而回到蘇州老家的時間有誤;再一個說他仙逝于何時也有誤。《劇學月刊·徐小香專記》載:“徐于光緒七年即程長庚去世前三年(該刊物原載時間有誤),賣掉在京的房子,回蘇州置產,居家30年……”這很不對,清朝內務府管理精忠廟事務衙門郎中的一份《諭示》中載:“……現據精忠廟程椿等稟稱,該廟首程椿年近七旬……今選保三慶班徐忻、楊久昌、老誠諳練,堪以幫辦廟首差務等因……合行示喻,該廟首徐忻等知悉,嗣后遇有傳辦及講廟事件,即著會同程椿、劉寶山妥協辦理……光緒四年十二月。”文中的程椿即程長庚,徐忻就是徐小香。可見在程長庚的晚年,徐小香不但沒有回故里蘇州,而且經程長庚保舉,徐小香和楊久昌即楊月樓,和程長庚以及劉保山即劉趕三,同為精忠廟首。所以說在程長庚故去前三年他就返回蘇州這個時間是不對的。而且病故于光緒五年末(1880年初)的程長庚的后事,還是徐小香等人經手辦理的。據徐小香等廟首向堂郎中稟呈的文字中可看到:“具稟精忠廟首奴才徐忻等稟大人臺下事:竊因廟首程椿,現于十二月十二日病故,為此謹稟,大人臺下……”可見徐小香及楊月樓、劉趕三等廟首,都參與了料理程長庚的后事。
那什么時間是徐小香告假從三慶班走的呢?應為光緒九年(1883年)年末攜眷回故里蘇州的。為什么呢?在清光緒二十四年(1898年)的時候,有一位很有名的戲劇大家叫徐慕云,那一年他到了蘇州,去了蘇州徐小香家,并見到了徐小香。他在《梨園影事》這本書上寫道:我見到了年近七旬滿頭白發的徐小香,但精神抖擻,身體尚好……還留有當時為他照的照片,儼然是一老翁。當時他們自然會提起當年徐小香在三慶班的一些狀況,自然談到他何時從北京回到蘇州,大家都感慨系之。后來到了光緒二十六年(1900年)徐小香逝世,壽享68年,距離程長庚故去已20年了。《劇學月刊專記》說徐小香在蘇州30年,死于光緒三十三年(1907年),也是有誤的。
徐小香開創了京劇文武小生及昆曲小生等各種不同的表演——文的、武的、京的、昆的等各種技巧。他有沒有傳人呢?有,他傳的誰呢?他有一個特別好的徒弟,就是王楞仙,又叫王桂官,這個人是全面地繼承了徐小香的京昆小生藝術。還有一個人雖然不是他的弟子,卻是頗受他的影響,也頗受益于他,這就是小生名家朱素云。朱素云的父親朱小沅,和徐小香是一師之徒,是同門師兄弟,故此朱素云可隨時向小香師伯學習。此外,王楞仙又傳給了一個人,就是后來的小生藝術家程繼仙,此人也是程長庚的孫子。為什么王楞仙要特別傳給程繼仙?這全是因為感恩程長庚,這個王楞仙也就是王桂官,是三慶班的學生,程長庚是他的師父,所以他要把這個藝術傳給程繼仙。程繼仙又把他的藝術主要傳給了兩個人,皮黃傳給了葉盛蘭,也就是后來葉派小生的創始人;昆曲傳給了俞振飛,這兩位后來都是小生界了不起的泰斗人物。由于徐小香技術精湛,其在少年時便有文人詩詠。最流行的一首竹枝詞曰:優孟衣冠各擅長,高臺身價罕登場。掀簾快睹爭呵(喝)彩,度曲周郎是小香。
(編輯·韓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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