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中秋 (河南大學經濟學院)
新經濟形態的涌現及個人所得稅改革使得稅務機關逐步引進現代信息技術來提升征管能力,但也引發了納稅人隱私權被不同程度侵害的風險。國內學者多從稅收信息化現代化的角度來分析互聯網+稅務的相關應用,而對其隱藏的納稅人隱私權問題關注較少,或者只從稅收征管整體上探討納稅人權利,沒有進一步追蹤信息技術的微觀影響。本文在梳理互聯網+稅務在個人所得稅領域的實踐基礎上,從納稅人申報、稅務檢查、第三方協稅信息等方面探討現代信息技術的運用背景下納稅人隱私權保護問題,以期為稅務機關進一步完善征管工作、納稅人權利意識提升提供借鑒。

近年來,我國經濟進入新常態,經濟發展的質量和效益得到更高關注,信息科技在經濟發展中的作用進一步凸顯,新經濟形態不斷出現。根據市場監測數據,2016年中國電子商務交易額為22.97萬億元;2017年交易額為29.16萬億元;2018年交易額為31.63萬億,規模持續領先世界。多樣的經濟形態擴寬了自然人參與經濟的形式,使其作為個人所得稅納稅人的涉稅信息零散化多樣化,進而加劇了稅收征管雙方的信息不對稱。同時,為適應經濟社會發展和稅制改革總步伐,我國個人所得稅改革加速推進,綜合征收、自主申報等設計對征管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與所得稅相關的社會保障基金也正式由稅務總局征收,這都導致稅務機關對稅收信息的需求持續擴大。為彌補信息劣勢,稅務機關在新修訂的個人所得稅法和征管法中細化了納稅人識別號、行政機關涉稅信息共享等措施,在納稅人申報信息、自行收集信息、第三方協稅義務等方向不斷強化征管權能。居于此背景,大數據、云計算等現代信息技術在“互聯網+稅務”行動的引領下向個人所得稅征管提供了技術支持,但由于缺乏規范和信息技術特性等原因,這些基于現代信息技術的稅收實踐引發了納稅人隱私權保護問題。
目前,我國相關領域的研究文獻較少,金釗(2017)從內部沖突、稅務檢查權、第三方協稅義務等方面論述了稅收信息化與納稅人隱私權的沖突,并指出征管權和隱私權在根源利益一致,應構建平衡機制;于春敏(2018)指出互聯網+稅務模式下涉稅信息存在管理和技術風險,涉稅信息監管保護缺位、立法滯后和救濟不足,進而提出相應建議;劉馨(2018)梳理了現代信息技術應用于個人所得稅征管的歷史進程和現存問題;馬敏(2019)從稅收現代化的角度分析了電子稅務局、區塊鏈電子發票、數字稅務賬戶和大數據稅收風險管理等應用對促進稅收現代化的巨大作用。綜上,國內學者多從稅收信息化現代化的角度來分析互聯網+稅務的相關應用,而對其隱藏的納稅人隱私權保護問題關注較少;而少數注意到納稅人隱私權的學者更多從稅收征管整體上探討納稅人權利,或者沒有進一步追蹤信息技術的微觀影響,因此,在個人所得稅征管權能、技術應用都發生較大變化情況下討論納稅人隱私權保護問題出現了一定空白。
本文在梳理互聯網+稅務在個人所得稅領域的實踐基礎上,從納稅人申報、稅務檢查、第三方協稅信息等方面探討現代信息技術運用背景下的納稅人隱私權保護問題,以期為稅務機關進一步完善征管工作、納稅人權利意識提升提供借鑒。
在先后推行三期金稅工程建設,統一稅收征管數據口徑、應用系統版本和總省兩局納稅服務渠道的基礎上,2015年國家稅務總局印發了《“互聯網+稅務”行動計劃》,推出辦稅服務、信息服務、發票服務、智能運用和社會協作等五板塊多項行動。在納稅申報和服務領域,國家稅務總局和地方稅務局進行了豐富的探索:稅務總局12366納稅服務平臺、客戶端、微博微信等逐步運作,為納稅人提供覆蓋全部稅種的咨詢查詢、直播培訓、服務互動等服務,其主辦的個人所得稅APP為自然人提供辦稅預填表、政策風險提示和稅收優惠提醒等服務,取得良好社會反響;地方層面如廣東省電子稅務局通過引進云計算、服務化架構、大數據處理等技術整合了申報繳款、社保業務、涉稅申請等業務功能,并與實體辦稅大廳、12366、自助設備等辦稅渠道實現數據互通,其省級“微信辦稅”平臺、V-Tax遠程可視自助辦稅系統、智慧稅務機器人、稅務管家等產品為個人提供全天候、全方位服務;此外,如北京市稅務局借助微信平臺實現稅收政策網絡直播,浙江省稅務局“智能辦稅”提供了臉部認證個稅便捷查詢功能,河北省稅務局聯合建設智慧云辦稅廳等多元化的實踐層出不窮。
在第三方涉稅信息采集應用領域,新修訂的個稅法規定公安、人民銀行、教育、衛生等部門應當協助提供納稅人身份、金融賬戶、子女教育、大病醫療等信息,從而奠定了稅務機關運用現代信息技術采集第三方涉稅信息的法律基礎。目前,各省市稅務局積極建設第三方涉稅信息共享平臺,如廣州市2012年曾頒布《廣州市綜合治稅工作管理規定》,財政局、發改委、國土規劃委等單位信息均應通過全市統一的信息管理平臺傳遞和交換;福建省于2011年啟動建設第三方涉稅信息交換平臺,各政府部門將通過部署的交換前置服務器向平臺推送相關涉稅信息,實現信息交換共享;河北省稅務局于2013年啟動涉稅數據應用和第三方信息交換平臺開發工作,陸續與省發改委、省殘聯、省環保廳、省交通廳等多家單位簽訂了涉稅信息交換共享文件。
在稅務機關收集涉稅信息領域,現代信息技術的普及和相關人才培養為稅務局自行開發網絡搜索軟件或主動運用互聯網工具展開稅務監控和稅務稽查提供了技術和人才保障。較早開始的是稅務機關針對企業法人的稅務信息采集:2010年前后,青島市國家稅務局利用爬蟲軟件爬取了某境外上市公司的減持信息并進行了查處,追補稅款接近2億元;2013年,福州市國稅局依靠“網絡爬蟲”技術自主研發了互聯網涉稅信息監控平臺,建立起上市公司股權交易數據庫,截至2017年底,該平臺已抓取和分類儲存的信息超過257萬條;此外,自2012年起,天津市國稅局利用百度地圖標記企業種植使用地塊位置,并與鄉鎮土地規劃部門和企業實際簽訂合同比對,以此避免虛假合同造成的地塊重復。而隨著成功案例的增加,個人所得稅信息順理成章地被納入稅務機關采集范圍,2013年,江蘇省昆山地稅局利用“爬蟲搜索”構建對外支付稅收風險識別模型,下設個人所得稅扣繳差異額風險指標,有效識別國際稅收風險。

根據《專項附加扣除管理辦法》規定,個人所得稅納稅人和扣繳義務人在繳納稅款時需要向稅務機關報告專項附加扣除相關的如配偶、子女、醫療、信貸等信息,而這些信息大都涉及個人隱私。與此同時,采用個稅APP、互聯網數據平臺完成申報程序存在黑客竊取風險,互聯網運營企業截存風險和運營企業安全漏洞等風險,這些都可能導致納稅人隱私泄露。
根據《納稅人涉稅保密信息管理暫行辦法》規定,稅務機關及稅務工作人員應對納稅人信息進行保密。但是,稅務機關對自身稅務工作人員的約束僅屬于單位內部約束,在信息逐漸成為社會生產重要組成部分的情況下,有限的稅務管理資源將面對不斷上升的外部對納稅人個人信息的非法獲取風險。
通過新的涉稅信息共享條例,稅務局可以經由金融機構、教育衛生、人力資源等機關單位獲取大量納稅人信息,也即稅務局無須經過任何專門審核就可獲取大量納稅人個人信息,而不管其是否已經超越了稅務相關的范疇。此外,在涉稅信息共享平臺不斷構建完善的背景下,傳統的郵件、紙質和磁盤等信息傳遞方式向互聯網交換傳遞方式轉變,這進一步加劇了涉稅信息泄露風險,增加了基于納稅人權利的涉稅信息相關性審核成本。
現代互聯網技術和技術人才進入稅務領域的同時極大增強了稅務機關的征管能力,但是技術本身具有客觀特性,而“網絡爬蟲”等技術應用于涉稅信息采集一方面會由于技術原因采集到與稅務相關度較低的個人信息,另一方面也增加了稅務人員運用這些信息技術采集納稅人非涉稅信息的潛在風險。
“互聯網+稅務”行動下的現代信息技術運用在滿足不斷上升的個人所得稅征管需求,助推稅制改革的同時,由于其本身的技術性和稅務機關征管權力的擴大,信息技術也面臨不同程度侵害自然人隱私權的風險。
只有在引用現代信息技術促進稅收信息化現代化的同時,加緊落實相關法律,規范現代信息技術的使用,明確各方權責和救濟程序,才能實現稅收征管權力和自然人隱私權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