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明中后期,國家商品經濟漸趨繁榮,“金錢至上”的價值觀開始影響人們的日常行為,社會賭博之風迅速熾烈:城鄉閑漢不事生產,公行博弈之事;賭博行業交替繁榮,促進民間普遍賭神崇拜現象形成;賭博黑話出現,并獲得長足發展。
關鍵詞:明代;賭風;賭神崇拜;賭博黑話
一、賭博公行于市
明中葉以后,商品經濟最為發達的蘇松地區,“賭博公行于都市”,政府屢令禁止而賭風難肅。太湖北岸的無錫,“賭博之事,當初止市中叢人之處,間有不良落此陷中。今鄉村曠野,無處無之。”嘉定街頭的閑漢懶散無事,“率尚賭博,夜聚曉散,在在成伙,釀成奸盜。”常熟的年輕壯漢“習尚好賭,遂至無處不賭,無人不賭,無日不賭”;一些開明的地方官幾度“拿開場者、相客者枷示,及被人告發者,悉發各區開荒。”昆山尤盛行葉子戲。陸容《菽園雜記》載:“斗葉子之戲,吾昆城上自士夫,下至僮豎皆能之。”繁華的杭州城中,“游手光棍賭博者,小則飲食,大則錢鈔。”亦有富家子弟參與其中,“小者金銀珠玉,大者田地房屋,甚至于妻妾子女,皆以出注輸去與人,亦恝然不惜。”太倉諸縣“紳士儼為窩主,習不知非,鄉鎮倚庇,衙差公然聚賭,以至私梟、光蛋,百十成群,開場縱博”;有農民流連賭場,棄耕輟業,遂至抗租傾產。
不僅發生在經濟最為繁榮的南方社會,以帝都北京為代表的北方地區,風俗亦澆浮輕靡,社會賭博現象泛濫。北京城隍廟軍民“往往于內互市博奕”,順天府尹李庸數次約禁,最終因屢禁不止而作罷。北京城中,世俗百姓的生活普遍呈現出“享樂化”趨勢,他們最主要的娛樂活動便是賭博,“叫梟盱盧,挪手交臂,離合于一枰,擲百萬而不滿其一睨。”其中因賭博而破產亡家者,數以百萬計,其“始失貨財,甚則鬻田宅,又甚則為穿窬,浸成大夥劫賊。”明天子嚴密統治的北京城中,賭風尚且如此熾烈,遑論中原其他廣大地區。河南尉氏縣,“阛阓市井每以賭錢為事,賽神相聚之日尤眾。”在這一天,街道巷舍里斗鵪鶉、斗雞、斗蟋蟀、打雙陸、打葉子、下棋、席地擲錢者比比皆是;官差鄉紳、平民百姓、街頭無賴都能參與其中,頃刻間傾家蕩產者,不可計數。
二、賭神崇拜
賭神崇拜產生于賭博行業興起之后,是應賭徒強烈的贏錢欲、勝負欲而出現的一種特殊的神鬼崇拜現象。明初,雙陸、蹴鞠、圍棋等戲最為流行,因京師多有軍民沉迷其中,玩物喪志,一度為明太祖明令禁絕。明中葉以來,國家賭禁漸弛,雙陸、斗雞、斗蟋蟀、擲錢、賭球、打馬、下棋、馬吊等賭博行業交替繁榮。同時,在明王朝統治下的近三個世紀的和平時光里,這些賭博行業形成了獨具行業特色的信仰習俗,而以市井階級表現得最為徹底。市井賭徒中,即使自命擅場的人,由于終日不得勝采,也信仰賭神,講究所座方向宜喜神,不宜鶴神;又主張“朝不向南,暮不向北。”江南賭徒在擲錢或者投擲骰子時,嘴里往往念念有詞:“伊帝彌帝,彌揭羅帝。”蹴鞠家以及賭球行業,尊奉的則是“球神”清源妙道真君楊戩,“初入鞠場子弟必祭之”.民間普遍出現賭神崇拜現象。
不僅思想文化水平較低的世俗賭徒盲目崇拜賭神,一些士大夫也對賭神信以為真。陸容《菽園雜記》載:成化間,昆城夏氏女兒賢良淑惠,尚未婚配;處州衛一指揮欲為兒子迎娶夏氏女為妻。夏氏夫婦都同意這門親事,卻受到夏氏女祖父百般阻撓。祖父謂指揮云:“蒱牌若得天地人和,四色皆全,即與成婚。”指揮擲棋而四色皆黑,祖父驚詫,只得同意親事。張志淳《南園漫錄》有云:“今擲骰子而博者曰神擲。”在《骰子》一章,張志淳對慕容寶所言“樗蒲有神”基本也持肯定態度。謝肇淛本身就是圍棋高手,對古代諸多博術也是頗有研究,其《五雜俎》有言:“擲錢雖小戲,然劉寄奴能喝子成盧,宋慈圣側立不仆,光獻盤旋三日,似皆有鬼神使之者。”字里行間,或多或少都有崇拜賭神的意味在里面。
三、賭博隱語
賭博帶來的社會危害是顯而易見的。匡倩答齊宣王曰:“博者貴梟,勝者必殺梟。殺梟者,是殺所貴也;儒者以為害義,故不博也。”顯然是從儒家學派提倡的尊卑貴賤的等級觀念出發,認為儒者不博,以避免損害國家的統治秩序。司馬遷則一針見血地指出:“博戲,惡業也,而桓發用之富。”歷代王朝統治者也都認識到賭博的危害,嚴令禁止社會賭博現象。因此,賭博從一開始便站在儒家“君子不博”思想和國家禁賭法令的對立面,是世間公認的與傳統生活習慣、崇尚意識背道而馳的旁門左道。賭博從一開始的“不受待見”,也直接導致中國古代賭博活動根深蒂固的“隱蔽性”。明中葉以后,正是由于這種“隱蔽性”,賭博公行于市的同時,一些賭博活動卻更加趨于隱蔽狀態,最為典型的是使用賭博隱語,即賭博黑話。
明人盛行擲骰子賭,其中有一種骰子喚作“藥骰”,即在骰子里提前灌入鉛、水銀、沙等物,以方便出老千。《三刻拍案驚奇》載:“初去倒贏一二錢銀子,與你個甜頭。后來便要做弄了,如鉗紅、捉綠,數籌馬時添水,還有用藥骰子,都是四、五、六的。昔日有一個人善賭,到半闌時,他小廝拿一盤紅柿賣尊,他就把一個撮在口里,出皮與核時,已將骰子出在手中,連擲幾擲,已贏了許多。”天九牌中有“羊方”(將骰子銼成方角,不易滾動,從中作弊)、“摜殺”(以灌注了水銀的骰子作弊)、“根子”(以藥骰充真作弊)、“挖角”(于其它牌角換牌)、“拍準”(出牌后又偷取回)、“跳龍稍”(偷換牌)、“袖箭”(偷牌藏于袖中備用)、“活提”(以牌背知點)、“云頭”(以微點于牌橫頭污記作弊)、“亂筋”(以牌背竹筋紋絡識牌)、“郎中”(善以眼識牌者)、“搖堂”(賭場)、“轉統”(只吃不賠)、“桃花”(只賠不吃)、“馬剛”(牌中有弊)、“嶄奔”(牌中無弊)等黑話。很多不諳賭博黑話的富家公子,一股腦下注,殊不知已陷入莊家、賭行的聯手設計中。明代妓院則稱賭博為“拽條”,輸了為“傷手”,贏了為“上手”。另外,《江湖切要》稱賭客為“跳生”“珠履三千”“渾是膽”。《八段錦》亦云:“一擲千金渾是膽,家無四壁不知貧。”明顯都有調侃賭徒的意味在里面。
作者簡介:崔健健(1994—),男,漢族,西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碩士在讀,研究方向為明清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