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倩倩
(中共江蘇省委黨校 科學社會主義教研部,江蘇 南京210009)
一直以來,“尊嚴”一詞都被廣泛提及和運用,體面的尊嚴生存成為大眾共同的生活目標和理想追求。雖然“尊嚴”是一個歷史極為悠久的范疇,但時至今日依然沒有一個統一完整的定義,在現實中涌現了多種不同的理解范式,使之成為一個存在多種解讀與闡釋可能性的歧義性概念。哲學、社會學、法學、倫理學等學科領域的不同視角的理解,導致了對于尊嚴的意涵規定和衡量要求存在著十分差異性的認知。在眾多的考量維度和學術語境中,能否兼具不同視域的共通之處,正確厘清“尊嚴”的科學涵義,克服碎片化的理解范式,實現一種相對完整的綜合理解與表達,從而精準科學地把握“尊嚴”這一學術術語,將有助于應對和批判當下某些錯誤的尊嚴觀,引導社會形成理性恰當的尊嚴價值取向。
在哲學視域,尊嚴一直被視為人的本質屬性,基于人的內在規定性得以彰顯。人的類本質以及由此所具有的理性和自主性構成了尊嚴的內在特質。亞里士多德曾經指出,人類與動物界的最大區別在于理性的存在。這種理性包含了對于美德的自我認知,形成了人類美德行為的合理動機,也構成了人類配享尊嚴的根本依據。尊嚴第一次作為主題來討論是在歐洲文藝復興時期。意大利哲學家皮科·米蘭多拉用了較長的篇幅對其進行了闡釋,首先明確了人類的主體地位。人類既不屬于天,也不屬于地,作為自由的造物可以實現任何形式的完善,充分表明人的尊嚴在于人的自由天性。這種基于人性對尊嚴的伸張在康德那里得到了最大程度的發展,他指出自我的內在價值是定位和評價尊嚴的堅實基礎,并且個體尊嚴不是一種工具,而是絕對、無條件和不可替換的。“一個有價值的東西能夠被其他東西所代替,這是等價;超越于一切價值之上,沒有等價物可代替,才是尊嚴。”[1]尊嚴之所以有這樣的至高存在,根本在于康德哲學中人的理性本質。理性的存在,使人具有一種自由選擇的意志和實踐理性的能力。基于此,人可以實現道德立法,自我設定,這也體現了尊嚴的內在要求。“構成自在目的而存在的條件的東西,不但有相對價值,而且具有尊嚴。……只有道德以及與道德相適應的人性,才是具有尊嚴的東西。”[2]當我們運用自主能力,并按照道德法則行事時,就實現了真正的自我尊嚴。這時候,不僅尊重了自我的意志,同時也尊重了他人選擇的權利。在這其中,自尊尤為重要,它是個體重要的道德原則,也是尊重他人的必要前提。總之,這種人性的內在道德價值是尊嚴最獨特、最根本的體現。康德對于尊嚴根本內涵、存在依據和實現條件的闡釋,是其哲學上的偉大貢獻之一,并且對后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馬克思對于人的尊嚴的界定,也是從關乎人的自我本質和主體價值來展開的。他首先指出,人是類存在物,通過自身的生命活動使自我的本質對象化。正是通過這種改造對象世界的活動才能證明人是類存在物,別無他法。而人的自覺的生命活動是受人的自我意識控制的,人的類特性與動物特性的本質區別也在于人是有意識的存在物。人類的自我意識決定了主體具有自由意志,并主宰自身的生命活動,賦予其自由的性質。而這一切都是人的自我本質力量的體現。人的尊嚴正是通過這種對象化的活動體現出來,因此人的尊嚴只有在原本屬于人的類特性——自由自覺的活動中才能彰顯自己的全部本質,體現自己主體的類的價值。馬克思在中學時期就受到自由主義和人道思想的啟蒙,對于“尊嚴”有了較為深刻的主觀感受:“尊嚴是最能使人高尚起來,使他的活動和他的一切努力具有崇高品質的東西,能給人以尊嚴的職業是在從事它時不是作為奴隸般的工具,而是獨立地進行創造。”[3]正是在破除任何物的異化力量的束縛前提下,才能使人不再成為物的工具和手段,真正成為自由、自覺的價值主體。因此,在馬克思看來,人的尊嚴的實現根本在于人的自由個性的彰顯,人的活動最終體現為一種自主、創造性的,兼具內在價值和自我本性的存在方式。
由此可見,從哲學的視域出發,尊嚴存在的依據是人的內在人性并通過人的理性選擇和自由意志來予以展現。由于這種內在價值的一致性和普遍性,決定了在此意義上每個人都配享尊嚴,毫無疑問它是絕對的、平等的,與每個人的個性、地位、社會價值和個體所處的社會環境都不存在相關性。人在尊嚴層面都一律平等,不可剝奪,也無法被替代。
在社會學的視域中,尊嚴更多表現為個體性的存在。人總是生活于一定的社會環境之中,孤立的個體是不存在的,人所處的社會關系決定了尊嚴的現實樣態。個體所處的不同的社會關系有可能直接影響到個體不同的尊嚴感受。“人的尊嚴價值完全取決于其所處的社會性環境或條件,尊嚴成為人社會性的直接產物或標準。”[4]社會關系為個體提供了相應的價值準則和行為范式,也賦予了尊嚴不同的涵義和價值旨趣。從這一點來說,社會學視域中的“尊嚴”不同于哲學視角對于尊嚴的界定。在社會學視域中,尊嚴并不是超驗和完全等同的,人的尊嚴并不能當做人的固有屬性來看待,它必須通過社會關系來確認和體現。個體尊嚴當且僅當個體作為特定社會成員來說才具有實質意義。與哲學層面把自由個性的生成和人性內在價值的彰顯等同于尊嚴的實現不同,社會學中對于尊嚴的判斷更多是根據社會的價值判斷。社會最終規定了哪些生存狀態是社會所崇尚和提倡的,哪些行為是破壞人的尊嚴,應當被摒棄的。尊嚴頗受社會條件的制約,這也使得社會對于尊嚴的定位和評價容易出現某種程度的偏差,甚至持有錯誤的價值取向。在古代或傳統社會中,尊嚴更多地與地位、層級、身份相關聯。那時,只有社會的少數階層才能享受到尊嚴,尊嚴某種程度上是優越性的代表,個體在享有尊嚴層面存在著極大的差異性。如在古羅馬時期,只有位于社會上層的人士,如精英、貴族才享有尊嚴,它體現著某種尊貴地位和政治意義上的特權等級,一般的平民不能享有等同的尊嚴。在現代社會,人們的生存環境和社會境況已不同于以往的傳統社會,社會變得更加開明和民主,相應地,個體的尊嚴內涵也因為社會關系和結構的變遷也悄然發生了變化,尊嚴開始賦予社會共同體中的所有成員。雖然現實中不同社會階層對于“尊嚴”的主觀感受和衡量標準都存在差異性,但與傳統社會涇渭分明的殘酷分級狀況有本質區別。
人的尊嚴樣態在社會中形成,也受制于社會的發展。在霍布斯所描述的自然狀態中,人類個體極易受到傷害,根本談不上平等的尊嚴。人們之間的相互尊重需要社會提供必要的防線,社會賦予個體相應的責任和道德義務,才能夠保障尊嚴的實現。這樣個體在社會中通過一定的社會條件展現自己的獨特個性,通過參與社會活動實現自主發展,確證自我的價值,通過自我的努力,尊嚴最終體現出一種獨特性和差異性。正如哈貝馬斯所說:“個人只有在社會化的過程中才能個體化。由此可見,個人與其他人之間是平等的,但不能因此而否定他們作為個體與其他個體之間的絕對差異。”[5]拿最簡單的例子來說,每個人在成長過程中,會受到諸多內外因素的交織作用,這種成長過程直接決定人的不同個性的生成,因此,個體的發展離不開外在社會環境的制約,即使成長于共同的社會背景,個體得到社會給予的同等的發展條件和機遇,每個社會成員自身的努力程度和自我價值實現狀況也是不同的。這時,尊嚴隨著每個個體層面,自身修養的提升,追求、完善自我的行為力度的增強而得到加強和擴展,也會因為自身修養水平的降低,努力程度的減弱而導致缺失甚至喪失。因此,個人總是處于一定歷史傳統、民族、文化背景、社會環境下的獨特個體,每個個體的尊嚴實際上是作為社會成員所享有的尊嚴,更多側重個體發展的社會性和自身的獨特性,注重社會責任和人的自我實現能力,以此贏得主體內在認可和社會外在尊重。如果說哲學意義上的尊嚴是“人之為人”的尊嚴,那么社會學意義上的尊嚴更多地就是“我之為我”的尊嚴。
“人權源自人的內在尊嚴”已得到國際社會的大多數認同。人的尊嚴是人類共有的根本屬性,基于“尊嚴”范疇的抽象性,在現實中必然要通過主體具體的行為方式來予以體現。作為國家或社會來說,首先必須承認人的這一固有價值的存在,而后再采取有力措施保障人的尊嚴實現。對于現代國家來說,治理國家,維持和諧社會關系的主要方式是基于法律的規范作用。因此,法學層面對于個體“尊嚴”的保護就是通過賦予人各項權利為主要現實依托。或者說,人的尊嚴是主體各項權利的價值基礎或邏輯起點。尊嚴的具體內涵滲透在主體的各項權利中,若沒有法律中各項主體權利的一一界定,尊嚴的內在價值將無從體現。《世界人權宣言》中就明確指出,對尊嚴以及主體權利的認可,是人類世界平等正義的基礎所在。因此,人的尊嚴是作為人權的總體價值原則而存在的。換句話來說,主體在社會中享有哪些合法權利,是由尊嚴在背后作為道德標準來決定的,這也是權利最根本的合理性依據。基于此,法律為了保護人的內在尊嚴,應該賦予主體各項自由權和平等發展權。在我國的法律規范中,都具體規定了公民所享有的政治、經濟、文化等層面的多項權利,歸根結底都體現為對于人的內在尊嚴的尊重和維護。如果主體的權利和自由受到了侵犯,可以視為主體內在的尊嚴受到了踐踏。因此當主體的尊嚴受到侵害時,首先要對個體權利進行法律救濟。法律堅持人人平等的基本原則,享有權利的公民主體都是平等的,與其地位、身份、所處環境都無關聯,體現了個體普遍享有平等尊嚴的價值內涵。但需要指出的是,社會的和諧穩定需要全體社會成員的共同維系,人擁有尊嚴不代表可以肆無忌憚地享受自我權利和自由。公民個體在行使權利的同時,必須時刻牢記尊重他人,不侵犯他人的合法權利,這是公民個體作為社會成員應承擔的義不容辭的社會責任,也是其配享尊嚴和確保尊嚴實現的必要條件。從國家和社會層面來說,對于損害他人權利和自由的行為,應該根據相應的法律條款和制度予以懲處,這也是法律對于主體權利和內在尊嚴的必要保障與合理補救。
需要指出的是,在我國當前的法律規范中,雖然條文中涉及到不少“尊嚴”的提法,但缺乏一個根本的價值規定和闡釋,沒有明確將“尊嚴”作為個體權利的總體價值原則寫于各項法律條文之前。在我國的根本大法——憲法中,只對“人格尊嚴”明確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的人格尊嚴不受侵犯。禁止用任何方法對公民進行侮辱、誹謗和誣告陷害。”一般來說,學界認為此處的人格尊嚴是指對主體尊貴莊嚴身份的認可和尊重,包含主體的名譽權、肖像權、隱私權、姓名權等各種具體人格權利,這也是主體人格價值的體現。憲法的條款實際上是將主體的人格尊嚴作為一項具體的基本的人權予以保護,并不是普遍意義上作為公民權利基本價值原則的“尊嚴”指涉。還應當指出的是,此處“人格尊嚴”中的“人格”與中國傳統社會中倫理道德意義上崇高的“人格”略有不同。道德上的“人格”更加側重主觀性,注重自身道德修養方面的提升。人格尊嚴只有具有崇高氣節和高尚道德境界的人才會配享,在現實生活中并不是所有人都具有崇高的人格尊嚴和氣節(下文談及倫理學意義上的尊嚴時還會詳細說明)。我國法律條文中的“人格尊嚴”更注重客觀性和全體性,絕無高低貴賤之分,也更加具體和可量化。每個人都享有平等的人格尊嚴權,名譽、肖像、隱私都受到法律保護。但僅從我國憲法和其他法律條文來說,我國法律中對于“尊嚴”范疇的具體闡釋還不夠明晰,僅僅提到了法律對于主體人格尊嚴權的保護。法律意義上的尊嚴,總體側重對于人的主體權利的制度保障和尊嚴受到侵害時的法律救濟,沒有明確將人的尊嚴視為主體各種權利的價值基礎和基本原則,對于人格尊嚴權也沒有做具體的界定,這就容易在實踐中引起誤解和混淆。
“尊嚴”自古希臘時期,就是一個兼具理性與德性意蘊的抽象范疇,體現一種對于道德完滿性的追求。人的理性使個體具備了強大的判斷和選擇能力,不僅能夠判斷道德與非道德,還能夠恰當地選擇道德行為,這在某種程度上構成了尊嚴的道德根據,說明尊嚴具有內在的道德屬性。人配享尊嚴,很大程度上因為人擁有德性的潛能,這也可以解釋為何德高望重的人都受到普遍的尊重和認可。正如亞當·斯密所說:“美德就是人對所有感情的合宜性控制和支配,美德存在于謹慎追求幸福之中,或者存在于仁慈之中。”[6]富蘭克林稱贊人類的美德是一種非常卓越的品質,“它的存在使得人們更容易獲得成就和靈魂的歸屬感。”[7]總之,古往今來,美德都被認為是個體極為優秀的道德品質和性情。正是由于美德極高的精神價值,使其成為倫理學意義上“尊嚴”的表達形式。在歷史的演化過程中,這種具備崇高德性的尊嚴形式也被多數后來者稱之為人格尊嚴。雖然人格概念也頗具爭議,在不同的學科視域有不同的價值內涵,但在倫理學視域中,意味著“道德主體在道德生活中,意識到自己的道德責任、道德義務和人生價值,樹立起理想目標,參與道德生活,從而具有做人的尊嚴、價值和品格”[8],這也使得人格尊嚴在倫理學中突出地顯現出來。
倫理學中的人格尊嚴不單單指法律意義上的不受侮辱、名譽、肖像、隱私這一系列的具體權利,它與人格一樣強調自我修為,是由內在的道德修養轉化而來的對于自我思想和行為的要求,一般通過外在呈現出的種種優秀品質來呈現,如自律、自尊、自強以及高尚的道德行為。因此倫理學意義上的人格尊嚴,是通過樹立一種自我的道德意識,對于崇高道德人格的不懈追求而獲得的。在中國傳統社會,對于建立在個人素質、德行和修養基礎上的人格尊嚴是極為推崇的。儒家的代表人物孔子就主張君子應該具有堅強的意志和高尚的品格,在任何境況面前保持自我的獨立和應有的氣節。在《論語·微子》中他贊揚伯夷叔齊“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與!”即使在處境極為艱難的情況下,也能夠堅持不降低志向,不辱沒人格,氣節何其高也。另一代表人物荀子在其《勸學》中也提到:“權利不能傾也,群眾不能移也,天下不能蕩也,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謂德操。”孟子在《孟子·告子上》中也曾提出“天爵”和“樂道忘勢”等具體體現人格尊嚴的行為方式,他說“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這里的天爵并非指的是世俗的官位,而是君子所應具有的人格和氣節,樂道忘勢也是古之圣賢所應具備的道德風范。由此可見,古代的先賢們都充分肯定人格尊嚴的崇高價值和內在的道德操守。總之,倫理意義上的“尊嚴”范疇是從道德和精神層面來闡發的,極具代表性的就是突出對人格尊嚴的塑造。
當代著名的心理學家馬斯洛提出一種需要層次理論,指出人生在世的五大基本需求由低到高依次為“生理需要、安全需要、歸屬和愛的需要、自尊需要、自我實現的需要”。[9]雖然在現實中這幾種需求往往交織在一起,但一般來說,只有生理、安全等需要獲得保障之后,人類個體才會產生濃厚的較高層次的需求。雖然人的衣食住行等物質層面的保障是享有尊嚴的必要前提,但人的尊嚴更突出的體現于較高的精神層次,尤其是情感方面需求的滿足。從心理學層面來說,尊嚴更根本的是一種自我感覺和觀念,人類獨立意識的產生才使得個體尊嚴具有存在的根據和意義。基于此,尊嚴關乎“自我”的種種關系。生存于社會中的個體對于自我認知包含了兩個層面:自身對于自我的要求和看法以及外界他人對于自我的評價和體認。這也就涵蓋了尊嚴的兩重內涵:自尊和他人的認可。人不能僅僅憑借自我意識和感覺而存在,事實上,只有通過“他我”,“自我”才能更好展現。“個體并不是直接經驗他的自我本身,而是只能從和他人處于同一個社會群體的其他個體成員的特殊立場出發,或者說從他所從屬的這個作為整體而存在的社會群體一般化立場出發,來經驗他的自我本身。”[10]自我對于個性和價值如何評價,很大程度是通過外界所呈現的態度來感知的。
在心理學層面,自尊被看作是尊嚴的核心部分。自尊是個體基于內在價值的一個總體性自我評價。可以說:“自尊是個人自我感覺的一種方式,是一種勝任愉快值得受人敬重的自我概念。”[11]它之所以如此重要,在于它是一種內在的自我認知,體現了對于自我的充分肯定,對人們的存在狀態具有關鍵意義。“我們人人都有一種天生的感覺,覺得不管我們的具體特征和地位怎樣,我們都有同樣的內在價值。”[12]這種感覺是人所共通的、直覺的價值感。因此,自尊體現著個體對于自我價值的自信,自信在精神層面決定了自我實現的可能。對于自我充分認可和尊重的人,更容易取得積極的成果,做事也更有動力和效率;相反,如果缺乏自尊,生活將缺乏長久的動力和目標,自我實現的可能性也會降低。當然自尊的實現除了自信以外,還需要有他人對于主體認可這一外在條件的達成。離開了他人的認同,自尊很有可能變為空中樓閣,沒有堅實的現實基礎。而且,基于尊嚴是每個人同等的精神需求,每個人都有發展自我和展現自我的權利和自由,所以獲得他人的尊重必須首先尊重他人的人格和價值,應該避免蔑視他人個性和內在價值的行為。“尊重這個詞的出處就是有能力實事求是地正視對方和認識他獨有的個性。尊重就是要努力地使對方能成長和發展自己。”[13]
自尊和尊重相互印證,共同構成了尊嚴的兩重涵義。在這其中,自我的價值認同尤為重要,自我保持的自尊和自信,更容易獲得外界的認可和贊譽。對于一個對自我有道德要求的人,很自然地就會推己及人,努力尊重他人的選擇和個性的展現。在這樣的情境之下,也更容易實現社會的良性互動,形成一種相互尊重的社會關系和人際紐帶,更加有利于尊嚴的真正彰顯。
隨著社會發展和個體自我意識的增強,人們對于尊嚴的欲求也愈加強烈。尊嚴范疇在不同學科領域理解的差異性使得個體充分理解“尊嚴”內涵存在不小的難度,也容易出現行為上的偏差。因此,正確厘定“尊嚴”內涵顯得尤為必要。盡管哲學、社會學、法學、倫理學等學科鑒于視域不同,存在“尊嚴”的不同表述和側重,但不否認其在根本價值內涵和內在旨趣上有著共通之處。結合時代特色對“尊嚴”范疇進行現代闡釋,是時代賦予的命題。
普遍的觀點認為尊嚴源自于人的理性與德性,真正具有獨立、崇高道德人格的個體才配享尊嚴。事實上,在現實生活中,普普通通、安分守己、遵紀守法的民眾是社會的大多數,他們是否應被排除在配享尊嚴的主體之外呢?如若把擁有理性的人作為尊嚴的主體,那當個體因為某些客觀原因喪失了理性,是否還擁有配享尊嚴的資格呢?這都是當代闡釋尊嚴理念和內涵的矛盾所在。最能被普遍接受的還是把尊嚴作為人的固有屬性和內在價值來看待,從類的角度來闡述的觀點。與動物相比,人類主體擁有理性與道德,這是人的類特性,尊嚴始終作為人類與生俱來的內在屬性而存在。雖然就個體來說,每個人的品性和道德性存在差異,對于尊嚴的理解和感知也存在偏差,但相同的是,每個人都天然擁有配享尊嚴的資格。在現代社會,應當把對尊嚴的根本認識提升到人的主體層面,把人類自身看作人的尊嚴的根源和基礎,充分尊重人享有普遍尊嚴這一主體權利。
人的尊嚴是至高無上的。正如康德所說:人的尊嚴是無價的,沒有任何等價物可以替代。動物只能依據本能和自然規律而生存,人類個體可以通過創造性發揮自我的主動性,突破本能而得到提升。人的尊嚴在于人的理性選擇能力,人的自主性和理性使人的尊嚴擁有至高的地位。只要屬于人類的成員,都具有作為主體的固有價值,也內在包含尊嚴的主觀欲求。“每個人都有權要求其鄰人的尊重,而且他也交互地對任何他人有這方面的責任。”[14]首先,從生理的角度來說,生命作為人的基本前提必然應該得到最高的尊重,人的現實生命賦予了人主體性的資格,人的主體性地位也決定了“人是目的”作為人類行為實踐的總體性價值原則。如果在生產和生活實踐中,人僅僅作為工具或手段而存在,無疑是對尊嚴主體資格的踐踏。其次,個體的人格作為獨特性的象征也應該得到認可和接納,在我國的法律規范中,給予了個體的人格尊嚴以充分的保護。最后,在發揮自我主動性與創造性的同時,不能損害別人的自由與發展權,這也是每個個體應盡的社會責任與基本義務。在現實生活中,基于尊嚴的至高地位,個體應該盡可能地促進自我與他人尊嚴的共同達成。
在傳統理念中,尊嚴的價值在于道德性的內在要求和外在呈現。社會發展到今天,尊嚴的價值更為注重個人的自主選擇權和他人對其自我選擇的接納和尊重。現在所提的自主性已不再是康德意義上的道德自律,更多的表現為個體的自主選擇、自我實現以及“一個人對他自己價值的感覺,以及他的善觀念,他的生活計劃值得努力去實現這樣一個確定的信念。”[15]
除了自我的選擇能力之外,尊嚴的價值還體現在他人的認可與接納層面。在現代社會中,個人的獨立性和個性充分顯現,社會或者個體所處的群體對其選擇的認可對于尊嚴的享有不可或缺。當社會歧視或不接納個體的選擇時,個體的自尊就會受到傷害。“認可肯定了我們的身份,確認了我們的尊嚴,保證了我們在集團中的成員資格是安全的。”[16]
這并不是說現代意義上的尊嚴不再尊重和崇尚具有優秀道德人格的人,只是說道德標準不能完全作為尊嚴的主要價值判定指標。個體的自主選擇權應該成為社會成員相互承認與尊重的對象,這種觀點在多元社會中將普遍被認可,這與現代社會更加重視和接納個體的個性發展有較大的相關性。“尊嚴”作為一個多維立體的綜合性范疇,學科的復雜性賦予了其多重內涵,傳統或現代多樣的視域也使其呈現出不同的特性。但就其本質來說,各種理解范式依然存在共通之處,尊嚴始終秉承主體自主與外在認可的統一,既需要個體的自尊自愛,也需要他人給予充分的認可與尊重。各個學科內涵的有機統一,加以時代的新鮮元素,才能構成尊嚴相對完整的現代闡釋與內涵延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