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 瑤
(內蒙古師范大學法政學院,內蒙古 呼和浩特 010022)
留守人口產生于20世紀80、90年代,是伴隨著改革開放后大量農民工遷移而形成的特殊群體。提到“留守婦女”,人們普遍的印象是留守婦女是一個弱勢群體,迫切需要國家、社會的幫助,而留守婦女作為有效勞動力的身份卻容易被忽視。那么是什么造成了這種現象?是什么形塑了留守婦女“弱勢”“需要幫助”“社會支持缺乏”等形象?她們“隱藏”的主體性、能動性如何體現?這些問題都需要我們進行反思。
“知識社會學”是一門知識認識論學科,在理論上,它以知識和存在的關系為主要研究內容[1]。當知識與人類社會發生作用時,就會引起相關的知識社會學問題。
曼海姆是研究知識社會學領域的名家,他在關于意識形態的社會學研究時,使用占星術中“位系”概念[2]。站在知識社會學角度理解“位系”,可以引導我們關注隱藏在知識背后的因素,所以“位系”的提出為“留守婦女”的研究提供了工具,各種因素的出現對知識產生和發展形成不同影響,不同的因素以及不同因素的出場順序也會形成知識的多種可能性。改革開放、戶籍制度、城鄉二元結構、建設小康社會、城鄉偏見、農業用地大量減少、關于留守婦女的案件等是影響留守婦女知識產生的主要因素。
因此在知識社會學視野中,關于“留守婦女”的知識,特別能顯示特定社會的政治、經濟、社會制度、群體思想等。反之,特定社會的歷史原因和生活狀況又會造就特定的社會群體及其文化,或直接對一種新的知識形式及其文本的生成和發展產生影響。
自改革開放起,城市化、現代化進程不斷加快,大量的農村男性勞動力迫于生計,無奈進入城市務工,使其從農業中剝離出來。但由于農村的務工人員自身條件的限制等,無法在城市中立足,又因當時明確的城鄉二元結構,所以產生了新的“弱勢群體”——留守婦女。千萬的農村留守婦女面臨著諸多的困苦和責任,主要有:外出打工者以男性為主,農村就產生了“386199”部隊即婦女、兒童、老人,家中各種勞動大多都需要留守婦女承擔;長期與丈夫分離,留守婦女普遍存在心理負擔。20世紀末,社會和政府將更多的關注點放在了進城務工的農民工身上,對依舊留守在農村的那一部分人缺乏關注。作為被“無視”的一個群體,在初期,留守婦女經常作為“受害者”的身份出現。
農村留守婦女所面臨的這些問題基本貫穿于這一群體產生、發展的全過程。到了21世紀初期,因為與留守婦女相關的問題日趨尖銳,并且已經影響了社會的正常運行,再加上當時改革開放效果顯著,更多的目光由農民工轉移到了農村留守婦女的身上,學術界和政府都開始加強對這一群體的研究與幫助。
繁重的勞動、精神負擔重、缺乏安全感是留守婦女的普遍生活現狀[3],丈夫的長期外出對夫妻的婚姻關系與家庭生活也會產生影響[4],并有學者認為留守婦女對社會既有消極的作用[5],也有積極的作用[6]。這一階段,留守婦女各方面的狀況受到關注。
全國婦聯曾發表《中國農村婦女狀況調查》,其中指出夫妻長期兩地分居是農村家庭中普遍存在的狀況,不但對農村勞動人口的性別結構產生影響,也對農村家庭中夫妻婚姻生活質量造成威脅。這一現狀對社會穩定產生較大影響,因此農村留守婦女被貼上“弱勢群體”“亟待救助”的標簽,“受害者”的形象依舊存在。
隨著社會的快速發展,經濟條件提高,我國社會對留守婦女群體提供幫扶的條件有所改善,各地也相繼提出扶持政策,但缺乏系統的研究,留守婦女依舊面臨各種威脅。有所改變的是留守婦女不再是無人問津的群體,國家和學術界開始投入精力進行研究分析,一些地區也提出改善留守婦女生存境況的辦法。留守婦女作為有效勞動力的形象逐漸被塑造出來,更多的鄉鎮企業開始雇傭留守婦女,留守家庭的負擔得到緩解。但是近些年來,關于留守婦女權益受損的事件依然存在,并造成強烈的社會反響。看似留守婦女的弱勢地位有所緩解,但這一群體依舊會以“受害者”的身份出現,相較而言,還是需要幫助的群體。這就再次為社會敲響了警鐘:之前為留守婦女所做的努力究竟有沒有發揮作用?未來應作何努力來改變留守婦女的“弱勢”境況?
由于每項調查的研究對象、研究區域、研究重點等不盡相同,研究者對于農村留守婦女群體的界定也沒有一個普遍的認同。比如《中華行為科學與腦科學雜志》一文中寫道,留守婦女是指丈夫離家外出務工或從事其他工作半年以上或者一年內外出時長累計超過半年,本人留在家里的農村已婚婦女人口[7]?!肚嗪I鐣茖W》中一文是這樣定義的,留守婦女是指丈夫長期外出務工、從商或從事其他生產經營類活動,而自己留在農村生活的已婚婦女[8]。在丈夫外出務工后,這一特殊社會群體在肩負起繁重的農業和家務勞動的同時,也要面對心理和生理上的雙重壓力。雖然對“留守婦女”這一名詞并沒有一個公認的界定,但對于農村留守婦女的定義普遍具有如下若干特點:已婚丈夫是進城務工的“農民工”,丈夫外出時間限定長短不一,但均長期不在家生活,而女性在戶籍所在地生活等,這些特點存在一定的共性。
農村“留守婦女”的產生,是由多種因素共同作用造成的。我國推行城鄉二元結構和戶籍制度是農村留守婦女產生的根本原因。傳統觀念則是留守婦女產生的內因,“男主外,女主內”“相夫教子”等傳統思想不僅為旁人所認知,留守婦女普遍也具有同樣的認識。而農村留守婦女自身的條件也不利于她們在城市生存,她們大多沒有高學歷,長期農村生活也使得她們無法獲得除務農以外的其他技能,因此留守婦女很難在城市找到合適的定位。
目前,針對留守人群的研究非常多,但現有的研究主要將關注點放在了留守兒童和留守老人身上,對留守婦女的研究相對缺乏,而且對留守婦女的研究大都集中在其生存現狀、人身安全等社會問題的研究。
城鄉二元體制由來已久,是留守婦女現象生成的初始根源。在20世紀80、90年代,改革開放提出優先發展城市經濟,這一推力使越來越多的農村男性離開農村,但是城鄉二元結構等諸多限制使得農民工難以在城市立足,也就形成了一個留守在老家的群體。對留守婦女群體,社會尚缺乏足夠的關注,對她們的研究也不成熟。當時社會將關注點聚焦在進城務工人員的身上,但是卻給他們貼上了具有污名化標簽“盲流”,而對于生活在農村的婦女缺乏認識,甚至連“留守婦女”這一名詞都是在1993年提出的。
隨著改革開放初見成效,全國經濟進入快速發展期,同時建成小康社會的發展目標也促使著政府與社會將目光轉向留守在農村的人口。在全國婦聯發表的《中國農村婦女狀況調查》中指出,農村家庭中普遍狀況就是夫妻長期兩地分居,不但對農村勞動人口的性別結構產生影響,也對農村家庭中夫妻婚姻生活質量造成威脅。所以基于現有條件,社會應對留守婦女問題給予廣泛關注,為留守婦女提供更多的人性化關懷。為幫助留守婦女更好應對生產、生活等方面存在的問題,在全國婦聯的大力推動下,各地婦聯組織積極宣傳倡導,以自愿互助為原則,積極探索并組建互助組。
留守婦女文化素質低,一方面需要通過文化宣傳和職業技能教育,才能提高自身水平。在解決留守婦女面臨的困難、問題時,不僅要幫助她們樹立主體意識;另一方面,還需要加強社會扶持,維護其物質利益和民主權利,實現她們的價值。
在近幾年中,全面建成小康社會、戶籍改革、脫貧攻堅等政策施行,對改善農村留守婦女的生活狀況有極大的幫助。同時,戶籍制度的不斷改革也有助于農民工與留守人口的重聚,對于解決留守婦女問題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當前,依托現代農業發展起來的新農村經濟,為留守婦女提供了契機,以幫助她們向新型農民轉化。具體措施上,設立農村婦女就業創業基金,加大婦女小額貸款力度,加強婦女技能培訓,支持發展家庭手工業[9]。
由于近年來服務行業、加工業對社會勞動力需求的擴大,多地政府積極組織職業培訓、幫助留守婦女拓展就業渠道,搭建就業平臺[10],切實解決農村留守婦女實際困難和問題。
就現存文獻、新聞顯示,政府對農村留守婦女的關注程度低于留守兒童和留守老人,上層缺乏明確的方針政策做指導,無法下達到基層因地制宜地做出相應措施,因此關于留守婦女的系統研究較少,這表明政府對留守婦女問題關注程度依舊不夠。從有關的國家政策、法律條文來看,“留守婦女”這一群體是因為近幾年一些留守婦女受到侵害的案件,而更多的受到社會各界的關注,但與此同時,相關保護留守婦女的政策并沒有及時出現,政府對留守婦女問題的關注主要集中在留守婦女的就業問題上。
學術界對留守婦女的研究起步較晚、內容不全面。國家關于留守婦女的政策對學術界的研究會產生導向作用,并影響留守婦女知識的生成。根據維普中文科技期刊數據庫顯示,在1989-2017期間,關于留守婦女的文獻有1689篇,1993年開始有關留守婦女的文獻2篇,發文高峰從2009年開始,研究內容主要集中在對留守婦女狀況的描述,其中社會工作介入留守婦女的研究較多,并且隨著農村留守婦女問題的日益擴大及其衍生的其他社會問題日趨嚴重,社會工作的介入日益受到重視??傮w來說,對留守婦女的研究仍處于初期階段,社會工作的大量介入為留守婦女的其他研究提供了更多的信息。
2005年前關于留守婦女的發文量共24篇,主要圍繞著留守婦女生活境況艱難進行描寫,因為留守婦女缺乏與丈夫的溝通,時?;\罩在危險之下,或者婚姻出現危機等。這一時期國家對留守婦女的相關政策少,沒有引起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學術界對留守婦女問題的認識也僅限于描述問題本身,留守婦女的形象基本是“問題人群”。
隨后關于留守婦女的研究有所增多,主要集中于留守婦女的基本生活狀況,為了滿足國家提出的各種惠民政策,學術界也相應地展開各領域的研究并提出解決留守婦女問題的各種對策。改變以往問題視角,開始出現討論留守婦女優勢的聲音。在近幾年中,廣泛的社會工作開始介入留守婦女群體中,而不是以往簡單的描述問題。筆者認為,一種理論對某一社會問題的廣泛關注是這一問題能夠獲得解決的良好開端。
深入了解留守婦女生活實際情況是順利開展留守婦女社會工作的重要前提和基礎。就我國現實情況來說,留守婦女權益難以得到保障,受到侵害的事例屢見不鮮,留守婦女權益的政策保護和法律保障問題亟待解決。對現實深入的了解有助于政策法規的制定,它源于實踐又指導實踐。留守婦女社會工作因其工作的專業性、服務性、實地性、適時性、全面性等特點,能起到很好的上傳下達的作用[11]。留守婦女社會工作者掌握詳細的留守婦女基本情況,與留守婦女產生共情,能將現實存在的問題呈現給相關部門,推動相關政策的制定。除此之外,留守婦女社會工作者能及時提出政策中的不足,這有助于相關的政策的完善。
在中國社會工業化、城市化過程中形成的留守婦女問題,并非一時能夠解決的,需要社會各界的共同努力。社會工作者應利用工作的特殊性,運用各種可能的方式和途徑讓社會各界了解留守婦女的實際情況[11]。
根據多年的留守婦女研究成果可以發現,初期以留守婦女的生活狀況、心理精神負擔、夫妻關系、性生活等內容為研究對象的描述性研究較多,運用理論視角進行深度剖析的研究較少。并且常以問題視角看留守婦女,關注這一群體的不足與問題,農村留守婦女在缺乏視角下總是具有高強度的勞動、精神負擔重、安全感缺乏等弱勢形象。
隨著“留守婦女”研究的逐漸深入,另一種研究視角——優勢視角開始被運用到“留守婦女”研究中,這種視角反對將留守婦女的情況問題化,因為具有污名化的標簽在多次重復后,將會改變留守婦女自身與其他人對“留守婦女”的看法[12]。優勢視角認為留守婦女及其所處環境有很多的資源可以利用,此時研究者就應幫助留守婦女合理利用資源。一反問題視角對留守婦女造成的壓力,從優勢視角出發,更有利于發展留守婦女能力、解決留守婦女問題[13]。
這種研究視角的轉變很大程度地帶動了社會中實務工作者的工作方向,讓更多的人看到留守婦女的優勢與能力,并幫助她們發揮出來。
農村留守婦女問題的產生既有社會歷史因素的作用,也有現實政策和經濟利益因素的影響,是多方面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作為存在于農村的一個特殊群體,留守婦女為教育子女、贍養老人以及家庭發展放棄了自己的追求。在農村大環境中,各種重體力的生產生活事物也給其生理與心理造成了雙重壓力。但客觀現實卻認為男女性別角色確實存在著較大的差異,男女的職責被性別所結構化是如今社會的常態,傳統“男主外,女主內”的分工理念以及“男強女弱”的性別觀念,構成了男女兩性最基本的社會性別角色。這種留守婦女的日常生活與客觀知識中間產生的落差加劇了留守婦女問題。
解決農村留守婦女問題需要各方面的努力,大力發展鄉鎮經濟,增加就業崗位,吸引勞動力向農村回流,改變城鄉二元經濟結構,都是農村留守婦女問題解決的重要途徑。從現實情況看,這是一個長期的過程,而農村經濟的向好發展、外出務工人員的增速放緩已然表明了緩解農村的留守婦女問題是有望實現的。這是從外部客觀角度進行的政策調整。
從內部留守婦女的主觀角度看,留守婦女日常生活的自我實踐是她們自我表達和實現的重要途徑。日常生活既包含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也是在生活環境、風俗傳統、社會觀念的影響下,逐漸形成的滿足個人物質與精神需求的形式。留守婦女在日常生活中會逐漸養成解決問題、處理人際關系的方法,利用自己可以獲得的資源或開拓新的資源來實現對家庭空間的自主,都體現了她們的日常智慧與能力,這些發自留守婦女內心和身體經驗的策略大部分都發生在日常生活層面。所以,從日常生活經驗看,留守婦女的想法與優勢為留守婦女問題研究開闊了新的思路。
面對留守婦女問題的視角需要轉變,解決留守婦女問題的時候也應注重留守婦女自己的聲音,回歸留守婦女內心的想法,站在留守婦女主觀能動性的立場看待留守現象,用新的視角發現留守婦女的優勢,這就需要從留守婦女的日常生活角度出發,看見她們創造的知識。而作為解決問題的人,要能從司空見慣中脫身,不再將留守婦女現象當成社會發展的必然結果而置之不理,或對其進行問題視角的評判[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