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虎



比我們更早品嘗到蜀州(今崇州市)茶,并以詩句吟詠蜀州茶韻的,是晚唐詩人薛能。
公元864年,唐懿宗咸通五年初秋,蜀州街頭馬蹄得得,走來了著名詩人薛能。
他是專程到蜀州來尋一個人的。
一
這一年,薛能已經47歲,盡管滿腹經綸,卻依舊官運不暢。按照朝廷旨意,他作為新任節度使李福的副將,和李福一同入蜀。然而,入蜀對李福是加官進爵,對于素有一番政治抱負的薛能來說,心里卻有些失落。畢竟,西蜀雖美,卻遠離京城,遠離了皇上的目光。
作為以詩聞名、以科舉入仕的讀書人,薛能對仕途極為在意。他少年才俊。19歲那年,在前往山西蒲城游玩的途中,薛能遇到了賈島堂弟、著名的和尚詩人無可。相談之下,無可大為欣賞其才氣,寫詩評價他是“詩古賦縱橫,令人畏后生”,令薛能名動長安。《全唐詩》中,至今仍存有薛能的詩歌260多首以及15句殘句。
年輕時,薛能常以魏晉名士風度自許——好飲茶,喜觀山水,大杯飲酒。年紀稍長,他懂得了約束自己。然而,仍有擋不住的情緒。眼看到了知天命的年紀,卻又奉命入蜀,心中更加惘然。
他騎著馬,由漢中褒斜道入川,一步一景地感嘆:風雷一罷思何清,江水依然浩浩聲。飛鳥旋生啼鳥在,后人常生古人情……
薛能沒想到的是,在成都以西的蜀州山野間,有人在苦苦等他。
這是一位姓鄭的蜀州茶人。
二
唐人喜歡喝茶。起初,他們喝“煎茶”。
“煎茶”由陸羽所創。陸羽之前,人們喝茶的方式,是從野蠻起步。起初,有人偶然發現茶樹枝葉可以入藥,便從野生的大茶樹上砍下枝條,采集嫩梢,先是生嚼,嗣后又加水煮成大鍋湯飲。約秦漢以后,民間出現了半制半飲的煎茶法,這一方法在三國時魏國張輯所著的《廣雅》有記載:“荊巴間采葉作餅,葉老者,餅成以米膏出之。欲煮茗飲,先炙令赤色,搗末置瓷器中,以湯澆覆之,用蔥、姜、桔子芼之。”從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彼時的沏茶方式已發展到將茶葉做成餅,要喝時,將餅茶先在火上烤成“赤色”,然后斫開打碎,研成細末,經羅篩倒入器皿中,倒入鮮開水,再加入蔥、姜等調料。陸羽認為,如此煎茶就像“溝渠間棄水耳”,于是幾經試驗,發明了新的煎茶法:用風爐和釜作燒水器具,以木炭和硬柴作燃料,再加鮮活山水煎煮。
與其說陸羽是中國歷史上首屈一指的種茶、采茶、烹茶、品茶的大行家,莫若說他是中國茶的千古第一知音。
陸羽死后13年,薛能出世。對于這位“茶仙”和他所創的煎茶法,薛能佩服得五體投地。在家鄉時,他就養成了品茶的習慣,并養成了邊飲茶便誦讀的習慣。在關于茶的詩中,他最喜歡的,是皎然的《九日與陸處士羽飲茶》:九日山僧院,東籬菊也黃。俗人多泛酒,誰解茶助香。
三
抵達成都三月后,有人給薛能送來了三小包茶葉。包裹茶葉的,是出產于成都浣花溪畔的雪白綢紙。紙用色澤青黃、薄如發絲的蔑線仔細捆扎了,散發著淡淡的清香。打開,是三種色、形不同的茶葉:其一,薄如蟬翼的嫩葉;其二,形如鳥嘴;其三,葉片如同魚的鱗甲。
隨同茶葉一起來的,還有數行字:錦官之西,有州名蜀。蜀山翠圍,中藏嘉木。嘉木曰蟬翼、曰鳥嘴、曰片甲;以活水入銅壺兮,將光陰付香茗。茶韻天地間,清風潤身心。
落款:蜀州鄭農。
那時,川茶已名滿天下。蜀州茶則在川茶之中獨具一格。
1925年編撰的《崇慶縣志》記載:“西山夙以產茶名,迄今所稱有雨前、雨后、毛尖、白毫、花毫諸類,歲產約數百擔,清明前采尤為珍美,持較浙江龍井,不過制與香略遜色,味未多讓也,惟人茶賈手則稍殊……”
陸羽《茶經·八之出》詳細記錄了川茶的八個產地,蜀州名列其中。從記載中可以看到,遠在唐代,四川的茶以彭州產的為最好,綿州、蜀州所產次之。青城縣產有散茶和木茶。而邛州、雅州、瀘州所產茶要差些,又以眉州、漢州所產的茶葉最差。
四
論及蜀州的茶葉,比薛能稍晚一些的五代十國時期的茶人毛文錫以無比欣羨的語氣說道:“蜀州……其橫源雀舌、鳥觜、麥顆……皆散茶之最上也。”他特別提到了名叫“蟬翼”的茶:“蜀州蟬翼者,其葉嫩薄如蟬翼也,皆散茶之最上也。”
明代張謙德寫了一部《茶經》,說到蜀州茶:“蜀州之雀舌、鳥嘴、片甲、蟬翼,其名皆注。”
蜀州茶主要產于州境西北部的山區。這些地方屬于龍門山脈中南段,是離成都平原最近的高山峽谷區。文井江從中蜿蜒流過,山不高而四季美景變換,秋季落葉金黃,冬天白雪蓋頂,沿著彎彎曲曲的山路行走,可以看到一塊塊綠浪翻滾的茶園。這些茶園或坐落于峻峭險峰下,或清香在溪流水邊,是為蜀州一景。
稍晚于鳥嘴等綠茶的,還有一種枇杷茶。“別有枇杷茶高二、三丈,葉粗大,土人采嫩芽制出、以代普洱,味亦差近。”這一記載,見于《光緒崇慶州志》。枇杷茶唯獨蜀州特有,是茶樹中少見的喬木型,直立的樹姿最高可以達到十米,橢圓形的葉子色澤綠如碧玉,葉柄修長,制成紅茶,香高色紅,有滇紅風格,但味欠濃;制成邊茶,品質較佳。清代時,蜀州人以枇杷茶為原料制作“龍門茶”入貢,頗受好評,遂有了“貢茶”之譽。
五
公元864年深秋,薛能來到蜀州,和茶人鄭農把茶言歡,并揮毫寫下了一首《蜀州鄭使君寄鳥觜茶,因以贈答八韻》。
作為潛心于茶的蜀州人,鄭農多年來孜孜以求的,是蜀州茶在朝野之間的名聲彰顯。那時候,蜀州茶雖然有一定的知名度,但外界所熟悉的,還是蒙頂山的茶。于是,當鄭農聽說薛能到了成都,靈機一動——何不請這位以詩知名的官員為蜀州茶留下墨寶?便有了送茶之舉。果然,蜀州茶讓薛能一品鐘情。
形如鳥嘴的茶葉靜靜地沉在茶盞之中,薛能輕啜一口,只覺一縷清香徐徐入喉,隨即浸入肺腑之中,茶味清醇綿長,確有“雋永”之境。他抬頭看了對面的鄭農一眼,一捋胡須,含笑吟道:
鳥觜擷渾牙,精靈勝鏌铘。烹嘗方帶酒,滋味更無茶。拒碾乾聲細,撐封利穎斜。銜蘆齊勁實,啄木聚菁華。鹽損添常誡,姜宜著更夸。得來拋道藥,攜去就僧家。旋覺前甌淺,還愁后信賒。千慚故人意,此惠敵丹砂。
這首詩,如今被刻在崇州市街子古鎮瑞龍廊橋上。抬頭,默念,仿佛還能聞到當年崇州鳥嘴茶葉的淡淡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