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上海 200040)
現藏臺北“國家圖書館”的《四庫全書初次進呈存目》(以下簡稱《初目》)是一部非常重要的四庫提要文獻,進入學者研究視野以來,極大地推進了四庫學的研究進程,居功至偉。作為一部提要匯編稿,《初目》在《四庫全書總目》(以下簡稱《總目》)編纂史上的位置一直是研究者的關注點之一,這就需要將兩者進行直觀地比較。而在比較過程中,有學者注意到存在《初目》所收部分提要不見于《總目》的情況,如夏長樸《〈四庫全書初次進呈存目〉初探》一文勾稽出十五篇[1],江慶柏《〈四庫全書初次進呈存目〉著錄而〈四庫全書總目〉未收提要考》一文復又檢得十四篇[2],與夏氏僅臚列篇名不同,江氏還對篇目進行了考訂,發現其中多有遭遇禁毀而撤下者。總的來看,在這二十七篇提要中僅有一篇屬春秋類,即明人顏鯨所撰《春秋貫玉》。但若縮小討論范圍,以《初目》之春秋類比于《總目》之春秋類,除《春秋貫玉》外,我們又發現四篇提要見于《初目》春秋類而不見于《總目》春秋類,分別為《春秋列國諸臣傳》《春秋名臣傳》《春秋列傳》《左略》。館臣對于這些篇目的處理,我們認為還可以做進一步探索,現略施考訂,簡述如下。
先看《總目》失收的《春秋貫玉》。這篇提要最早是由沈津在校理上海圖書館藏殘存的《總目》稿本時發現的[3],后夏長樸在此基礎上又結合《初目》、文溯閣抄本《總目》、文瀾閣抄本《總目》簡單比較了異同,并推測“應是在編輯修訂過程中逐步遭到汰除的”[1]178,其具體原因我們覺得還可以做進一步分析。首先摘錄此書目前已知的兩種提要稿如下(1)按:實有四篇,分別為《初目》、上海圖書館藏《總目》稿本、文溯閣抄本《總目》、文瀾閣抄本《總目》。今文溯閣、文瀾閣抄本《總目》二篇未見,轉引自夏長樸文。據夏氏核對,兩者文本同于上圖藏《總目》稿本,今合并書之。:
A.《春秋貫玉》四卷。明顏鯨撰。鯨,字應雷,慈溪人。嘉靖丙辰進士,累官湖廣副使。是書以左氏《傳》博記錯陳,因取江夏進士劉用熙《左傳類解》互相參校。別初目周魯與列國之事,各以類次為之標目,而排比聯綴之,因取《周禮·弁師》注“繅采貫玉”之義,以名其書。體殊繁碎。所列世系,以周冠列國,而以孔子冠周,欲尊圣而不知所以尊,謬妄殊甚。(《初目》,經部春秋類)
B.《春秋貫玉》四卷。兩江總督采進本。 明顏鯨撰。鯨,字應雷,慈溪人。嘉靖丙辰進士,官至湖廣按察司副使,忤張居正,降山東布政司參議,終于太仆寺卿。事跡具《明史》本傳。是書以左氏《傳》博記錯陳,因取江夏進士劉用熙《左傳類解》互相參校。別周魯與國之事,各以類次為之標目,而排比聯綴之,故取《周禮·弁師》注“繅采貫玉”之義,以名其書。鯨面折貴幸,氣節震一世,海瑞至以異才薦于朝,其豐采可想。是書體例繁碎,殊無可觀。所列世系,以周冠列國,而又以孔子冠周,亦仍沿用熙之謬例,弗能改也。(上海圖書館藏《總目》稿本、文溯閣抄本《總目》、文瀾閣抄本《總目》,史部史抄類存目)(2)按:實有四篇,分別為《初目》、上海圖書館藏《總目》稿本、文溯閣抄本《總目》、文瀾閣抄本《總目》。今文溯閣、文瀾閣抄本《總目》二篇未見,轉引自夏長樸文。據夏氏核對,兩者文本同于上圖藏《總目》稿本,今合并書之。
需要明確一點的是,從《初目》與上圖藏《總目》稿本的成書時間來說,《初目》這篇提要稿A的成稿時間要早于上圖稿本B,所以這兩份文本的關系應該是B在A的基礎上由館臣增改而成,而非A在B的基礎上刪略所致。
仔細比對兩份提要稿,文本B相較于文本A增添的內容主要有兩方面,一是對作者顏鯨生平事跡的考證,二是評價上除了“體例繁碎”(文本A作“體殊繁碎”)外又加了一句“殊無可觀”。除了文本上的差別,兩者還有一點不同在于,《初目》中該提要屬經部春秋類,而在上圖《總目》、文溯閣抄本以及文瀾閣抄本《總目》中劃歸到了史部史抄類存目。據作者自序,顏氏曾于嘉靖二十八年(1524)冬讀書山中,患《左傳》之博記錯陳,“得劉蘆泉《左傳類解》,深有契于衷;又取公羊、穀梁、胡氏,采其文古而義美者;又取諸家注疏得其事核而意明者,手抄之。凡三閱寒暑始就,名之曰《春秋貫玉》。”[4]3697再觀其內容,皆為刊削群籍所得,類而編之。所以從形式上講,上圖《總目》等將其移至“史抄類”并無不妥。然《初目》已設史抄類,館臣最初將其置于春秋類當別有所本。今檢《千頃堂書目》,是書置于經部春秋類中,再核《經義考》同屬經部春秋類,又如《明史·藝文志》亦屬經部春秋類,可見《初目》的處置也僅僅是依循前人慣例而為之。此外,《初目》雖然已經設立了二級子目,但子目之下書籍的排序其實相當混亂,與此同時,同一類目中著錄書與存目書也并沒有區別開來,否則就文本A的評價而言,足以將其歸于春秋類存目中而非統攝于春秋類下。
比較完內容,再來看看此書被《總目》刪汰的原因。上文已經分析了是書由春秋類移置史抄類的合理性,但其最終命運卻是被館臣刪除,沒能呈現在《總目》里,個中緣由當下并沒有直接的文獻材料可供參酌,然而借助今本《總目》的史鈔類小序,通過比對現存的史鈔類存目提要,我們或許可以推敲出些許眉目。
“帝魁以后,《書》凡三千二百四十篇,孔子刪取百篇,此史鈔之祖也。……沿及宋代,又增四例:《通鑒總類》之類則離析而編纂之;《十七史詳節》之類則簡汰而刊削之;《史漢精語》之類則采摭文句而存之;《兩漢博聞》之類則割裂詞藻而次之。迨乎明季,彌衍余風。趨簡易,利剽竊,史學荒矣!”[5]577
這是《總目》簡述史鈔類書籍源流的文字。從行文來看,館臣對于史鈔類圖書基本是持否定態度的,認為這是“趨簡易,利剽竊”的產物,由此則“史學荒矣”。今本《總目》史鈔類存目共收提要四十篇,其中明人書就有三十一種(3)①余下有宋人書六種,清人書三種。,在該類目下占比達四分之三強,評價大多極低。現刺取其中有明確評價文字者羅列如下(見表1):
不難看出,在提要中對于明人空泛無物,甚至投機取巧的學風,四庫館臣的抨擊可謂絲毫不留情面。然而盡管整體評價都不高,但細繹之下,這些得以保留的提要與《春秋貫玉提要》“體殊繁碎”“謬妄殊甚”“體例繁碎,殊無可觀”之遣詞相比,還是稍顯緩和的。由此我們推測,《總目》或許是在有意平衡整體篇幅,劣中取優的勢態之下,遭受批評相對嚴厲的《春秋貫玉》最后沒能逃脫被刪除的命運。
與《春秋貫玉》不同,其余四篇提要在經歷類目調整之后還依舊保存在《總目》相應類目之下,《春秋列國諸臣傳》位于史部傳記類一,《春秋名臣傳》位于史部傳記類存目四,《春秋列傳》位于傳記類存目三,《左略》位于子部兵家類存目。由于這四篇提要所需探討的問題大致相仿,現以《春秋列國諸臣傳》為例作重點說明。
宋人研探《春秋》,多以闡發經義為主,不少是在為統治階級提供政治輔助,趙伯雄將其概括為《春秋》經傳的“政治化研究”[6]563。相對而言的,還出現了一類著眼于《春秋》經傳本身的研究成果,稱為“專門化研究”[6]563,王當所著《春秋列國諸臣傳》即是其一。此書改《左傳》之編年體為紀傳體,又采擇《國語》《史記》相關內容補其缺略,并于傳末系以“贊語”,陳振孫對其評價不低,謂:“諸贊論議純正,文辭簡古,于經傳亦多所發明。”[7]62盡管館臣也曾指出了些許不足,但對該評價基本還是認可的。
是書提要除《初目》經部春秋類外,還見于《薈要提要》經部春秋類,并于《薈要總目》中將其劃歸“統論經傳”一類,此后在《文淵閣提要》(4)按:《文淵閣提要》指本書在文淵閣《四庫全書》的書前提要,意即本書在文淵閣《四庫全書》中的分類。下《文津閣提要》《文溯閣提要》同。《文津閣提要》《文溯閣提要》中已移至史部傳記類,至今本《總目》同屬史部傳記類。那么是書在此前各種書目中歸置又如何呢?大致檢索一番,《郡齋讀書志》《直齋書錄解題》《遂初堂書目》《文獻通考》《宋史·藝文志》《授經圖》《經義考》等均列于經部春秋類,其中《授經圖》又細分至春秋之“譜”類。唯一比較特殊的是《玉海》之《藝文》,將其轄于集部文獻之“傳”類。由此可見,在《總目》以前,此書在讀者觀念中還多屬研究《春秋》經傳之作,甚至在編纂《薈要》時,仍然如此。

表1 《總目》史鈔類存目所收明人書評價一覽表
那《總目》為何又將其調整到史部傳記類呢?先來看館臣對“傳記”之理解,《總目》卷五十八末尾記有案語一則,其曰:“傳記者,總名也。類而別之,則敘一人之始末者為傳之屬;敘一事之始末者為記之屬。”[5]529由此觀之,《春秋列國諸臣傳》一書實為記人之始末,當為“傳之屬”,故而系此似無不妥。再看傳記類小敘:“今略為區別,一曰‘圣賢’,如《孔孟年譜》之類;二曰‘名人’,如《魏鄭公諫錄》之類;三曰‘總錄’,如《列女傳》之類;四曰‘雜錄’,如《驂鸞錄》之類。”[5]513王氏此書述諸人行實,理應屬“總錄”,檢文淵閣《四庫全書》、文津閣《四庫全書》,果然如此。盡管沒有明言調整類目的標準,但顯然館臣是在對圖書內容進行考慮后作出的改動,章沖《春秋左氏傳事類始末》的提要能夠為我們提供旁證。
章書提要《初目》無載,《薈要提要》中立于經部春秋類,《薈要總目》注其為“專論《左傳》”之書,今本《總目》屬史部紀事本末類。雖然《薈要提要》已經點明此書“一如袁樞《通鑒紀事本末》之體,連貫排比,使一事自為起訖”[8]156,但還是沒有將其與《通鑒紀事本末》一樣置于史部,而選擇依照前人慣例分載春秋類中。至于后來的調整,館臣在《總目》里作了詳細說明:“沖但以事類裒集,遂變經義為史裁,于筆削之文渺不相涉。舊列經部,未見其然。今與樞書同隸史類,庶稱其實焉。”[5]437-438可見至少在《薈要》之后,館臣重新審視了章書內容,認為其書只“以事類裒集”,而于“筆削之文渺不相涉”,既然無關《春秋》之經義闡發,前人置于經部自然也是有所不妥的,繼而調整至史部。江慶柏認為《薈要提要》已經是“從史書類別的角度來評說該書的,實際上已經將其看作為史書”[9]242,沒能將其歸于史部主要原因是“《薈要》纂修者囿于書名”,也可能是“當時認識不清”[9]242。對這一觀點,我們基本認同。
回到《春秋列國諸臣傳》上來,王當此書與章沖《春秋左氏傳事類始末》實際內容雖無關聯,但在類目調整一事上其實是可以相通的,即如前述《春秋貫玉》也是如此。還有剩下三篇提要:《春秋名臣傳》,明姚咨撰,“大旨與宋王當《春秋列國臣傳》相出入”[5]557;《春秋列傳》,明劉節撰,“取《春秋》內外傳所載列國諸臣,類次行事,各為之傳”[5]551;《左略》,明曾益撰,“專摘《左傳》所言兵事”[5]845-846。情況皆與《春秋列國諸臣傳》如出一轍,《初目》之分類都是因循舊例所致。
古籍編目最忌罔顧內容,只依書名進行分類。今本《總目》于卷首《凡例》特意指出這一問題:“古來諸家著錄,往往循名失實,配隸乖宜。”而后點明:“今并考校原書,詳為厘定。……《左傳類對賦》之屬,舊入春秋類,今以其但取儷詞,無關經義,改隸類書。凡斯之流,不可殫述,并一一考核,務使不失其真。”[5]卷首17可見《總目》在編修過程中,對于圖書分類的調整和改易內容不少,上述五書的處理在今天看來還是比較妥帖的,基本達到了“使不失其真”的目的。但是否因此就能完全抹殺《初目》的貢獻呢?我們認為這是不可以的,原因有二。第一,《初目》雖為提要初稿匯編,但其類目的設置相較定本的《總目》已規模初具,整體的分類基本還是合理的。江慶柏在對《初目》的分類進行了詳細研究以后認為“《初目》的重要價值之一是建立了《四庫全書》的圖書分類體系”[10]概述4,這一結論是可以信據的。第二,定本《總目》中圖書的分類并非一蹴而就,恰恰相反,是館臣在編纂過程中不斷摸索后歸納總結出來的。關于這一點,現藏國家圖書館的《于文襄手札》為我們提供了豐富的例證,已多有學者申論之(5)如司馬朝軍《〈四庫全書總目〉編纂考》第三章《〈于文襄手札〉所論〈四庫全書總目〉編纂諸問題》(武漢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09-110頁);又,江慶柏《〈四庫全書薈要〉研究》第二章第二節《于敏中與〈薈要〉纂修》(第69頁)等,均可參看。,這里不再贅述。以此類推,在處理《初目》存在的諸多問題上,我們應當還是要盡可能的以公允的態度去看待,據實論述可也,而不必要過于苛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