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 云,甘 可,薛建國△
(1.南京中醫藥大學針藥結合教育部重點實驗室,南京 210023;2.江蘇省常州金壇區博愛醫院,江蘇 常州 213200)
精室,現代中醫界有學者認為是“前列腺”,亦有言其為“奇恒之腑”者,疑榷尚存。
古代醫籍中有關“精室”的論述較為散在,幾乎沒有專門篇章論述,遂以“精室”“精臟”“精舍”“精藏”“精宮”行“模糊匹配”,檢索“中醫典海”“中華醫典”“超星數字圖書”“讀秀數字圖書”“方正數字圖書”“CADAL數字圖書”“民國中醫藥文獻數字資源”數據庫,結合人工逐一復核原文,并比對年代,歷代重復轉抄者以古者為準,按年代系統梳理歷代醫家對“精室”的論述,綜而述之以饗同道。
精室”最早并未與“女子胞”一樣出現在《黃帝內經》中,之后的《甲乙經》等都未見,而《黃帝八十一難經》中僅有:“命門者,謂精神之所舍也,男子以藏精,女子以系胞,其氣與腎通。”至總結唐以前醫學大成的《備急千金要方·卷十九·腎臟方》[1]只說“腎主藏精,號為精臟”,并未出現“精室”這一名詞。
“精室”之名最早并未出現在醫籍中,而是見于成書不晚于魏晉的道教典籍《黃庭經·常念章第二十二》[2]中:“急守精室勿妄泄,閉而寶之可長活”,是一則修行要旨。而現存最早記載“精室”的醫籍是《太平圣惠方·卷第六十一·辨癰疽證候好惡法》[3]載:“丹田,一名石門,一名精室,一名命門,一穴在臍下二寸。”此處概指其部位,更多指其穴位屬性。“精室”之所以出現在宋朝醫籍,與當時的道教內丹修煉興起的社會背景不無相關,其論述亦有著濃重的道教色彩。在稍后成書的《云笈七簽·卷十一三洞經教部·常念章第二十二》[4]64在注解《黃庭經》“急守精室勿妄泄”時又說“精室,謂三丹田”,即是說“精室”又同時是上中下三個丹田的統稱。而“丹田”在道教中被認為是“人命之根本,精神之所藏,五氣之元也”[4]59。同樣,“命門”也與“丹田”有同樣的含義。其后至明代《類經附翼·卷三·求正錄》[5]說:“腎者主水,受五臟六腑之精而藏之。故五液皆歸乎精,而五精皆統乎腎,腎有精室,是曰命門,為天一所居,即真陰之腑……命門居兩腎之中……為性命之本。”清代《醫會元要·任督二經穴脈筋主病圖注·督脈經》[6]言:“督任沖三脈……未嘗不起于胞中也……胞中者,謂男女丹田之通稱也。在女子謂之女子胞,在男子即精室也。”《顧松園醫鏡·脈法刪繁·內景詳解》[7]:“兩腎之前,膀胱之后……是謂命門,又曰子宮,即經所謂胞中也。在男則為精室,在女則為血室”;《彤園婦科·受孕門·分男女論》[8]說:“夫丹田,命門也,在男子曰精室,在女子曰子宮,形如合體,并無兩歧之可分。”《傷寒論淺注補正·卷三·辨少陽病脈證篇》[9]直接說:“精室又名氣海,道家名丹田,乃血氣交會,化生精氣孕育之所。”
可以看出“精室”既是“命門”亦是“丹田”,此三者義同:“精室”作為一個道教名詞,指的是生命之精貯藏之所在。
1.2.1 代指男子“廣義之腎” “精室”成為“腎”的代名詞出現在清代醫書。《張氏醫通·卷七大小府門·痢》[10]曰:“腎為藏精之室。所居之位。最下最深……精室既傷,安能任蟄藏之令乎……夫以精室受傷,五液不守之患”,論述了精室受損而致泄痢,其筆下的“精室”也即是“腎”。稍后成書的《醫述·卷六雜證匯參·虛勞》[11]《何氏虛勞心傳·虛勞總論》[12]《內傷集要·卷三·內傷傳尸勞瘵證治》[13]《吳醫匯講·卷十·虛勞論》[14]都說:“色傷腎,則精室空虛,相火無制”,結合“相火”的含義,這里的“精室”顯然代指“腎”無疑。還有《曹仁伯醫案·瘧》載施氏病案:“冬時內不能藏精,外易以傷寒,寒藏精室,不為溫病,必變溫瘧”,包括《類證治裁·卷七·遺泄論治》[15]在“遺泄脈案”診劉氏“左寸綿綿不絕,惟尺澤空,精腑少藏耳,若滋填精室,旬日勿瀉,尺脈可起”。《類證治裁》沿《張氏醫通》治痢學術思想,對該患者用補腎之法而治愈,可以佐證。至民國《全體病源類纂·五臟六腑諸病·腎藏說》[16]:“腎有兩枚,在腹腔之背脊兩旁……腎藏作用,分精氣兩項。精者,腎中之真陰,男為精室,女系胞宮”,也即是將“精室”作為“腎藏精之所”而言。
1.2.2 代指男子“生殖之腎” 在清代“精室”也出現了指代生殖系統的意思。如《壽世傳真·修養宜寶精寶氣寶神第三·總論精氣神》[17]載:“凡房室之事,火隨欲起,煽動精室,雖不泄而精漸離位,若將出而復忍之,則精停蓄,必化膿血成毒。”這里的“精”從物質層面說無疑便是男子精液,這里與“精”相關的“精室”按照現代解剖學來看包括從睪丸到前列腺的一系列生殖器官組織。又如《重訂通俗傷寒論》[18]中所載:“惟傷寒熱退新瘥,即犯房事,名曰房勞復,身熱、下身沉重疼痛……新邪乘虛而入故身熱,敗精留于精室,故下身沉重作痛,治宜扶元清熱。化瘀導濁”,癥狀描述頗合現代醫學的前列腺炎、下尿路感染等。該書在其后又說:“命門為精室之門,前通外腎,后通督脈,與肝腎沖任各有關系”。若定要落實于器官組織,結合現代解剖知識,與“外腎”亦即“睪丸”相通的“精室”描述大抵可以認為是“前列腺、精囊”等組織。在晚近的《中西匯通醫經精義·上卷·五藏九竅》[19]所述:“前陰有精竅,與溺竅相附,而各不同。溺竅內通于膀胱,精竅內通于胞室,女子受胞,男子藏精之所。”結合解剖學,此處的“精室”卻又指向了外腎“睪丸”:生殖之精發生和貯藏之地。
以上可以看出,“精室”之含義多重,不論是“丹田”“命門”,或者是“生殖系統”等,都可屬于中醫學“腎”的概念范疇,都是其功能的細化描述名詞。
清末西學東漸益甚,有醫家開始嘗試描述“精室”的詳細的解剖學定位。唐容川在《傷寒論淺注補正·卷三·辨少陽病脈證篇》[9]中說:“三焦根于命門……膀胱之后,大腸之前,其膜中一大夾室,女子名血室,男子名精室,此為下焦至要之地”;其在《中西匯通醫經精義·下卷·全體總論》[20]中有所發揮:“女子之胞,男子名為精室……西醫剖割精矣。乃于膀胱之后,大腸之前,只知女子有胞宮。而不知男子亦有胞宮。以女子之胞極厚且大……男子之胞,只是一層夾膜,扁薄而不可見。故只知男子有精管,而不知男子之精管即從胞中出……特人死胞縮精收,故扁且薄,西醫忽不及察也,此胞又名氣海,氣入則臍下脹。”唐容川在文中首次引入西醫解剖知識,指出“精室”概與“女子胞”位置對應,實際在“膀胱之后,大腸之前,其膜中一大夾室”的部位無法找到與“女子胞”對應的的組織器官,作者的解釋是“人死而胞縮精收故不及察”,體現其功能性而非實體性。不管如何,該“大夾室”也與人體的“前列腺”解剖位置和特點完全不相符合。
最后,再從本草中尋找精室的存在。觀歷代本草,只《得配本草·附奇經藥考》[21]言:“鹿茸通督脈之精室”,未有其他本草或藥物提及。蓋鹿為純陽,本入督脈,鹿茸溫通,而氣需溫化,精需斂澀,不能輕瀉,能安宮,故亦能通精室。但從其“督脈”與“精室”的關系,此處只能確定“精室”位于督脈循行之所。而《溫熱經緯·卷五·方論》[22]載:“燒裈散、竹茹、花粉、韭白、滑石、白薇、槐米、楝實、綠豆、甘草梢、土茯苓等藥,并走精室”;《醫方絜度·卷三·韭白丸》[23]引葉天士“鼠矢、山甲滌精宮邪濁”等,這些藥物無非是祛下焦水濕瘀熱之套藥,僅僅可以確定“精室”位于下焦耳。
歷代醫論文獻關于“精室”的定位及其功能基本一致,便是“精室”位于下焦,約與女性“女子胞”相同的部位,而非如“前列腺”位于膀胱之下;“精室”功能可歸于腎(包括內腎、外腎、命門),關乎生命與生殖,既存儲先天之精,又化衍生殖之精,顯然“前列腺”的生理功能不能完全勝任。
基于古人論述,結合解剖學知識,“精室”包括了前列腺,精囊腺、睪丸等器官組織,若僅僅局限于“男性前列腺”,不僅有失“精室”含義之公允,也不知將“女性的前列腺”[24-25]置于何處;也是古人雖早已有種種“精室”之詳細論述,卻從未將其與“女子胞”同言其為“奇恒之腑”,此男女奇偶虛實,乃陰陽之道也。
從上不難看出,同“命門”“丹田”一樣,源于道教的名詞“精室”在人體有名無實,并非指實質臟器,僅是一個“功能性”的概念,即是中醫學“腎”及其諸多功能的一種細化,也是宋以后道教文化對中醫學的滲侵而致文辭嬗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