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漢才,孫靈芝,李 楠,胡穎翀,楊云霜,王致譜
(1.中國中醫科學院,北京 100700;2.北京中醫藥大學,北京 100029;3.上海市中醫文獻館.上海 200020;4.北京市隆福醫院 北京 100010)
《黃帝內經》(以下簡稱《內經》)歷來被認為是中醫學的基礎和集大成者,內包含中醫學的方方面面。早在隋朝時,楊上善將《內經》分為陰陽、人合、臟腑、經脈、輸穴、身度等19類進行編注,稱之為《黃帝內經太素》。明·張介賓分類編纂《內經》為《類經》。《類經》“會通類”共分攝生、陰陽五行、藏象、脈色、經絡、標本、氣味、論治、針灸、運氣、奇恒、疾病12類。明·李中梓亦分類《內經》為《內經知要》,他們的分類方法都是按照中醫學本有的結構體系進行分類。
近代中國政治文化受到西方的沖擊,諸多傳統文化受到質疑和排擠。“中醫是否科學”成為醫學界乃至全社會的爭論焦點,反對中醫者的終級目標是要從國家立法層面來取締中醫和消滅中醫。對中醫生存的第一次大沖擊是1912年漏列中醫教育案,教育部解釋是因為中醫沒有類似于西醫的完整學科體系。于是中醫界為爭取辦學權利,開始整理中醫學,以期能形成新的中醫學科體系,與近代西方學界相溝通[1]。當時許多醫家都認識到重構中醫學科體系的必要性,而且都非常重視《內經》的價值,將其作為構建中醫分學科的大本營和源泉。民國名醫的這些學術思想多體現在他們對《內經》的研究著作或編寫的中醫教材與講義中。
民國的名醫有的在對《內經》綜合性研究論著中分解出中醫的多學科,有的則從中重點梳理出某一學科,或者在某一分學科中大量引用《內經》的內容。如陳邦賢的《素靈新義》(1921)、楊如侯《醫學新論》(1931)、惲鐵樵的《群經見智錄》(1922)、《內經講義》(1930)、秦伯未《秦氏內經學》(1934)、時逸人《時氏內經學》(1940)等,在這些論著中,基本都將從《內經》中分化出中醫的生理、診斷、病理、疾病等分學科。另外,有的醫家則從《內經》中梳理出某一學科形成專著。如惲鐵樵的《生理新語》(1928)、承淡安的《新內經》(1937)、秦伯未的《內經類證》(1929)、《病機十九條》(1932)、《生理學》(1930)、《病理學》(1930)、《診斷學講義》(1930)等,楊如侯的《靈素生理新論》(1923)《靈素氣化新論》(1931)《五色診鉤元》(1931)《腦病新論》(1931)《內經歷法新詮》(1931)。楊則民的《內科學講義》(原名《癥候學通論》,1929),蔡陸仙《內經生理學》(1936)《內經解剖學》(1936),葉瀚《靈素解剖學》(1949),朱振聲《內經運氣輯要》等,時逸人《生理學講義》(1928)包識生《中醫生理學》(1935)周介人《靈素生理學》(1934)。
在對《內經》的研究中,民國醫家認為《內經》不是“玄學”,而是中醫的奠基之作,其中有很多內容與西醫一致并不相悖。而且認為《內經》涉及面很廣,內含多學科的內容;普遍認為《內經》中包含了中醫的解剖、生理、診斷、病理、治療、養生等。其中認為中醫生理學不但與西醫在解剖、循環系統、呼吸系統、骨骼肌肉系統等闡述中有相通之處,還具有獨特的對“氣化”“四時”“經絡”等生理功能的闡述;認為《內經》診斷學是以色脈為主,《內經》病理學是以“病機”為特點等。另外,每位醫家在論述《內經》中的分學科時也各有側重點,現錄其要述于下。
黃竹齋(1886-1960)在構建中醫學科體系的探索中,非常重視《內經》的價值。他在《擬定中醫教學方案以備采擇案》中建議“解剖學當采取《格氏系統解剖學》,以《靈樞》《素問》《難經》《類經圖翼》《釋骨》諸書,改正其骨骼、筋肉、經絡組織、器官名稱,中西合纂,古今相參,稗或適于中醫應用教本”。“生理學,當擷《內經》《難經》諸醫書關于生理學說精要理論,參以《哈氏生理學》,融會中西學理,編成本科課本”[2]。
1915年8月,何廉臣(1861~1929)在《紹興醫藥學報》上發表“公編醫學講義之商榷”一文指出:“欲振興醫學,必先開醫智,竊以為中醫今日開智,莫如仿歐美治科學之法,先編訂教科書,將中學之訛者,以正西說,中學之卻者,補以西法?!睘檎f明中醫的科學性,中醫界有“以西學為經,中學為緯,舉《內經》《難經》精確之學理,概納入解剖、生理、診斷、病理之范圍“的思想編寫中醫教材”等7個方面,后經過長達7年的時間,何廉臣終于完成了多部教材的編寫工作,其中大量引用和參合了《內經》的內容,何廉臣成為民國時期較早提出新的學科構建的醫家之一[3]。
1921年,陳邦賢(1889-1976)出版了《素靈新義》,該書是《中西匯通醫學叢書》之一。他認為“然而吾國數千年之談醫學者,從未敢出《素問》《靈樞》之范圍。蓋其書微言大意往往而在,且與近世之解剖、生理、胎生、衛生、病理、內科、診斷、治療、看護諸學可以得其會通者甚多”[4],因此輯錄了《內經》中與近代西醫相吻合的內容,并按西醫學科構建的模式進行歸類,并編寫了解剖生理學、胎生學、衛生學、病理學、內科學、診斷學、治療學、看護學七章。在章節中也基本按照西醫體系進行列述,如第一章解剖生理學,即是按照西醫人體八大系統的方式對相關內容進行分類整理。在各章節中,對所列《內經》條文進行了逐條解釋,解釋也參合了西醫學的內容。
楊如侯(1861-1927)非常重視對《內經》的研究,他肯定了《內經》是中國傳統醫學理論基石的奠基之作。在對《內經》的研究過程中,編著了《靈素生理新論》《靈素氣化新論》《五色診鉤元》《醫學新論》《腦病新論》《內經歷法新詮》等。認為“當今欲治醫學,非從《內經》入手不可;欲治《內經》,尤非仿照西例為之區分門類,纂成一有系統之學科不可。[5]”他在《醫學新論》一書里,選取了《內經》的相關內容,分別編纂成了通論、生理、病理、診斷、衛生、治療、方藥、雜論等八門,并參合西醫理論進行闡釋[6]。
秦伯未(1901~1970)是民國時期著名的《內經》學研究大家和中醫教育學家,他在構建中醫學科體系中的思想與方法對后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20世紀30年代,他曾在上海中醫專門學校和中國醫學院教授《內經》。為適應初學中醫學生便于接受和理解《內經》,他吸取西醫教學課程的特點,將《內經》有關條文分別列為生理學、解剖學、診斷學、治療學、方劑學、病理學、雜病學等7篇并作為講義,于1934年以《秦氏內經學》為名出版。秦伯未認為:“中醫夙無生理學專書,均散見于《內經》之中”[7]。因此,從《內經》中析出相關內容,編著了《生理學講義》專著。他還編著了《內經類證》《病機十九條》等,為現代中醫內科學的形成打下了基礎。另外,他還編著了《病理學講義》《診斷學講義》等,其中大量引用到《內經》。
時逸人(1896-1966)認為,《內經》是中醫學的結晶。1941年他在《復興中醫》上發表“研究中國醫學的幾個信條”:“《內經》一書,包羅豐富,醫學家言,只占一部分,為針灸經穴、臟腑功用、診斷治法等……《傷寒論》《內經》專言病機、病性、病原等,而略于證候……可稱為中醫學說之結晶。[8]”在《時氏內經學》中,認為“《內經》中所言生理解剖、病理診斷諸項,有極精微者,有極疏忽者”“其中精微之處,多有參考發揮之價值”[9]。在該書中,將《內經》的相關內容按“攝生、陰陽、生理、脈診、色診、病理、治法、病機、標本、經脈病”進行了分類匯編整理。
在與近代西醫學科體系的比較中,他認為:“《靈樞》為古代之解剖、針灸學,《素問》為古代之生理、病理、診斷學,用陰陽五行、五運六氣、消長盈虛以及精神衛生、臟腑經絡、三部九候、針灸等,敘述當時醫學之叢書”[9]21。又如 “女子二七天癸至、男子二八天癸至,指內分泌功能之成熟……腎者主水,受五臟六腑之精而藏之,故五臟盛,乃能瀉。古人生理解剖之學說尚在理想時代,已知身體內必有一部分專司收藏精液之責者……古人指為受五臟六腑之精而藏之,名詞雖含混,而立意實同。于此可見古人研究之精,識見之宏遠,在數千年前與現代學說尚多符合也。[9]28”
惲鐵樵(1878-1935)重視對《內經》《傷寒論》等傳統經典的研究,一生著作頗豐,包括系列函授中醫教材。在對《內經》的研究中,有《群經見智錄》(1922)《內經講義》(1930)《生理新語》(1928)等?!秲冉浿v義》分為8期,分別注釋講解了《內經》的部分篇章,并結合近代的西醫學知識對條文進行講解,闡發了《內經》中蘊含的中醫生理學、病理學、治療學、老年病學、養生等。如在釋《素問·陰陽應象大論篇》“天地者,萬物之上下也;陰陽者,陽之道路也;水火者,陰陽之征兆也;血氣之男女也;左右者,陰陰陽者,萬物之能始也”時指出:“此節示人以診病之法,乃《內經》診斷學之綱領”[10],指出《內經》包含了中醫養生學的總綱:“‘飲食有節,起居有時,不妄作勞',即養生之極則”[11](《內經講義》)。惲鐵樵《生理新語》又名《新生理》,該書以《內經》為基準,以西醫生理學為藍本,結合臨床治病經驗,闡述中西醫學概況、細胞學說、神經學說、腺體學說等,并將《內經》理論與西醫作比較研究,認為“西國二千年醫學史中,進化之物惟解剖、微菌、醫化學為我國所無,其余則應有盡有”[12]。同時也指出,《內經》不但包含生理、病理、診理等學科,還包含遺傳病學、天文學等多學科。在編著系列函授講義時也沒有離開《內經》。如在《熱病學》《脈學發微》《病理概論》《病理雜談》《神經系病理治療》中,都大量引用《內經》的條文或證之于《內經》。
承淡安(1899-1957)于1937年出版了《新內經》。在該書中,他選取了“靈蘭秘典論”“陰陽應象大論”“五臟別論”“本臟”“海論”“邪客”“五色”“刺節真邪”“針解”等篇內容,分述臟象理論中的五臟六腑“組織構造官能”,并借鑒西醫解剖學增述了血液循環系統、骨骼肌肉系統、五官等。他闡述了臟腑的功用及相互關系,并配以相應的解剖圖,補充了近代解剖、生理等內容。認為《內經》所述的經絡、臟象等理論,即為中醫的解剖與生理學。
在這些整理中,醫家們并不是簡單地去抽取《內經》的內容來對應西醫的學科,還在分析研究中梳理中醫分學科的特點,并進行中西醫學科的比較。如在對中醫生理學的整理過程中,民國認為《內經》在認識生理上與西醫有不同的方法、特點與優長。普遍認為中醫生理重“氣化”,且對生理功能的某些總結與認識超越于西醫,有的醫家甚至欲創立中醫“氣化生理學”。
惲鐵樵認為,中醫對生理學總結的特點是氣化,如“西醫之生理以解剖,《內經》之生理以氣化。譬之養花種樹,取花與樹之果核根荄皮干蒂萼須瓣,逐節研究其組織,以求其生理,此解剖者之所為也;辨花與樹之土宜,不違天時,調其冷暖,去其害蟲,時其灌溉,以遂其生長,此氣化者之所為也”[13]?!吧w《內經》之五臟,非解剖的五臟,乃氣化的五臟”[13]210。
承淡安認為,《內經》所述的經絡、臟象等理論即為中醫的解剖與生理學,并認為《內經》中所述生理學的特點在于“氣化”,即是通過觀察對臟腑功能的總結歸納,認為氣化即是“神經與精神兩種之復雜現象”[14]。
楊如侯的《靈素氣化新論》以《靈素》為經分五章,首論中醫氣化之本原及其與電、光、熱、力學之關系,第二至五章分述電、光、熱、力學在天地之間及人體內的氣化表現?!爸^西醫精在體象而重解剖,中醫精在氣化而重臟象;然中醫氣化之形質難捕,唯有以電、光、熱、力學等闡釋之,以發明人身氣化之精微,俾人人知氣化為人身之真主宰”[15]。
惲鐵樵在《生理新語》中指出了中醫長于西之處,如“解剖只能驗死體,氣化方能療活人”等[12]349。書中還提出了以《內經》為基礎的中醫生理學重視人體“形能”,重視人體的“救濟功能”,并以爛喉痧為例,對中西醫的不同認識與治療原則進行了比較,深化了中醫為“生生之具”的認識,體現了中醫優于西醫的治療立場[15]。
時逸人認為,《內經》對生理的總結有很高的水平,有些是當時西醫學還未認識到。如《全體論自述·腦髓說》:“西醫論腦最精,而治腦無法,不知腦生于腎,欲補腦者,即從腎治,肝脈入腦,凡癲癇風眩,皆從肝治,膽脈絡腦,凡腦熱者,則從膽治,又鼻竅通腦,可從肺治,腦筋入心,可從心治,腦絡聚于胃,可從胃治,此治腦之大法,彼西人曾夢見此理否,甚哉,《內經》當醫宗必讀也。[17]”又如時逸人在闡釋《素問·經脈別論篇》曰:“脾氣散精,上歸于肺,通調水道,下輸膀胱。水津四布,五經并行”時,認為“‘水津四布,五經并行’,是飲水后循環全身之明證。水道不利,有因肺氣之壅塞,宣肺之藥投之輒效。求之解剖學,尚有不能明了者”,認為現代生理解剖學對人體有認識不足之處。
張錫純在《靈素氣化新論·序》中認為,不知氣化是西醫的不足之處:“是以人之官骸各有機能,其機能氣化為之也……但實驗于形跡之間而不知生人身體尚有氣化……是則西醫不知氣化原為西醫之莫大缺點[15]3”。
民國時期,中醫名家在對《內經》的研究中,除了對中醫生理學也對中醫病理、診斷、內科學等其他學科都指出不同的學科特點,如中醫診斷學以色脈為特點,病理學以病機學說特點。如秦伯未的《病機十九條》,惲鐵樵的《病理學概論》等,內科學以證候學為特點,如秦伯未的《內經類證》等。
民國時期名醫在構建中醫學科體系中,充分發揮《內經》的價值。他們從《內經》中析出了分學科,在新的整理中,通過中西比較重新梳理了《內經》對人體認識的特點,以及各分學科的特點,為彰顯中醫學的的本質及特色做出了貢獻,為當時的中醫的教育、生存與發展起到了重要作用,也為新中國成立后中醫學科體系的形成打下了重要基礎,他們在構建分學科過程中的學術思想值得我們繼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