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雨薇,郝菲菲,田思勝,2△
(1.山東中醫藥大學中醫文獻與文化研究院,濟南 250355;2.山東中醫藥大學管理學院,濟南 250355)
張延登字濟美,號華東,山東鄒平縣人,生卒年月不詳[1],明萬歷二十年(1592)進士。張延登為官重德,有治行、尚節氣,多提拔后學,人稱“華東先生”,又旁涉醫學,輯有《懸袖便方》四卷,由其門人明末刻書大家鐘人杰為其纂刻梓行,刊于崇禎二年(1629)。本文結合相關史料和文獻記載,探討《懸袖便方》一書的成書經過及主要內容,并對其特色方劑茲擇其要試予淺析。
張延登原有家藏單方兩冊,未列單方冊名及作者名,因其愛好岐黃、旁涉醫學,每每遇到家中親友患病,常能從家藏單方中覓取較為省便的治療方劑,往往用之輒效,這使得他十分重視單方、驗方的收集與研究。張延登在家藏單方的基礎上,博采諸家方治,正如其在《懸袖便方·序》中所言:“每遇名醫,必令加增。三十年余,經數十醫加方”,但經過增加后的方劑過于龐雜,難于從中擇用。后來,張延登來到虎林(今杭州市)遇到了精通醫理的好友陳良佐,后者將其所征集到的單方、驗方重新抄錄整理,重復者刪之,凡23個門類共計900余方,冠以《懸袖便方》,是取古代醫者“懸肘”診病之義,并由鐘人杰為其纂刻梓行,其用意在于濟世活人。目前,《懸袖便方》四卷僅存明崇禎二年己巳(1629)飛景堂刻本,孤本現藏于中國醫學科學院圖書館[2]。
《懸袖便方》全書根據病證的不同,分為風、寒、濕、諸血、諸虛、脾胃、痢疾、滯下、痰飲、咳嗽、積熱、諸痛、五疸、疝氣、頤養、婦人、小兒、外科、雜治等23門,門下詳析102證。每個門類先論后方,論則概述每類疾病的病因、證候、治法,方則包括內外婦兒諸科及老年保健用方。張延登所收驗方以實用有效、簡便易得為原則,過6味者均不予收載。此原則在《懸袖便方》“凡例”中明確“謂曰單方,俱摘取其品味數少者,而窮鄉僻邑、急遽倉促之時易便尋覓。過于六味之外者不載”。同時“凡例”中還提示以下選方特點:一是強調選方的“精效”,所收的方劑均是平時屢經效驗、百發百中的,未經試驗的一概不予收編;二是對于一些奇、名、罕見且難辨真偽、價高不易得的方藥也不予收載;三是重視“厚生”,有些悍毒之劑以及可能有“傷生”之嫌的動物藥,像貓、鼠、蜘蛛等均予以刪除。總之,張延登在選方“簡便廉驗”的前提下,講求藥性的和平、制法分明,并收載飲食禁忌,倡導方治的安全性。
《懸袖便方》病證分類雖然包含臨床各科,但各類分門所包含的病證與一般醫學專著有較多的區別。如在寒門中竟有瘟疫病證,暑門中有霍亂吐瀉,腳氣列于疝氣門之中等。此外本書還專列頤養門,這并不常見于方書之中。張延登僅為醫學愛好者,并非專業醫家,但能在家藏單方的基礎上博采眾方,與通曉醫理的朋友協同配合精選編輯成書,其在長期征集各科方治和臨床應用的過程中,也逐步從外行變成內行。綜上,雖醫界對此書的病證分門等有一定的異議,但結合選方力求精要、切于診療實用[3],特別是選方限用6味藥以下方劑等特點,充分體現出編者著書時考慮醫生與患者因病求方的需求,使此書具備鮮明的學術特色。
張延登《懸袖便方》所載:“風癇,令人卒然暴仆而不知人,口吐白沫,氣復則蘇。五生丸,治風癇。南星、半夏、川烏、白附子、大豆各一兩,上為細末,滴水為丸如綠豆大。每服三丸至五丸,不過七丸,姜湯下?!蔽迳枳钤缬涊d源于李仲南方,可惜原文已佚?,F存醫籍中,五生丸最早記載于朱丹溪的《丹溪手鏡》,原文為:“治弦、細、緩三脈諸癇狂者”,但未寫明具體的方藥組成。此后在明·徐彥純刊于1396年的《玉機微義》中記載:“李和南五生丸,治癇有神,治陰脈弦細緩者”[4],方中藥物劑量和用法與《懸袖便方》一致,可見書中五生丸必借鑒于《玉機微義》的方藥組成。風癇素來被大多醫家診斷為肝經有熱,且認為風癇的發作是由于痰濁素盛、肝陽化風、痰隨風動、風痰閉阻、上干清竅所致。因此,本方中半夏、南星和白附子滌痰開竅而降逆;南星和白附子走經絡入肝經,偏于治風痰而能解痙止厥;川烏溫經止痛;大豆解諸毒,如此配伍能夠豁痰開竅、息風定驚。從古籍中獲知,五生丸有多種加減化裁類方,在臨床曾被廣泛應用,可見五生丸確是治療風癇之效方。
《懸袖便方》中描述:“赴宴散,治口瘡。黃連一錢,炒,干姜五分。共為細末,敷之?!备把缟⒃诂F存書籍中最早記載于明·醫家龔延賢的《萬病回春》[5],全方組成為“黃連、黃柏、黃芩、梔子、細辛、干姜各等分”,原文為“治三焦實熱,口舌生瘡糜爛,痛不可忍者”。相比龔廷賢赴宴散,《懸袖便方》中的赴宴散僅留取了黃連、干姜二藥,主要是由于本病病位在口舌,且脾屬中土,其色為黃,開竅于口,其華在唇、四白,又因為心開竅于舌,脾經連舌本、散舌下,與心脾密切相關,心脾火盛,則口瘡由生。方中黃連苦寒入中焦,清熱燥濕,瀉火解毒,又佐以干姜五錢溫中散寒。如此配伍,與半夏瀉心湯之配伍有異曲同工之妙,黃連、干姜相配辛開苦降,寒溫并用,既可清瀉心脾之熱,又可佐治黃連之寒。此外,本方簡便易得,輕輕投以2味藥卻功效如神,是作者成書初衷的最佳寫照。
后世皆認為黎洞丸出自《外科證治全生集》和《醫宗金鑒》,卻不知《懸袖便方》中所記載黎洞藥的組成早于以上兩書150年?!稇倚浔惴健分性乃d:“黎洞藥,治一切金瘡、跌打損傷,黃蠟、香油各一兩,熬數沸。次入藤黃三錢,攪勻取起。再加冰片、熊膽各二分,珍珠五分,三七面一錢,牛黃一分,俱研細入內,攪勻,貼之?!狈街斜_竅醒神,牛黃開竅豁痰,熊膽清心解毒,這是針對瘀血攻心、清竅閉阻而致神昏譫語所設;配以三七逐瘀止痛,藤黃清熱解毒,珍珠解毒生肌,這是針對瘀阻經絡、脈道不通而致劇烈疼痛所設。且黃蠟接骨續筋,如此配伍成方以增開竅醒神、祛瘀止痛之功?!锻饪谱C治全生集》刊于乾隆五年(1740),其描述為“牛黃、冰片各二錢,阿魏、雄黃各一兩,大黃、乳香、沒藥、兒茶、天竺黃、三七、血竭各二兩,山羊血五錢。前藥各為末,取山羊血拌,曬干再磨為末,加藤黃二兩,隔湯煮十余滾,去凈浮膩,入末為丸如芡實大。倘藥干少加熟蜜可也,丸宜陰干,以黃蠟包裹珍藏。臨用破蠟殼取丸,陳酒化服。專治腫毒,跌打危重之證。內服外敷皆效”[7];而刊于乾隆七年(1742)的《醫宗金鑒》則用方歌概括為“黎洞金瘡跌撲傷,發背癰疽諸惡瘡,瘰疬刑傷瘋犬咬,蜂蛇蝎毒服敷良,三七大黃冰麝魏,兒茶天竹竭藤黃,羊血雄黃牛乳沒,秋露和丸酒化強”,并特別強調若是在夏天成丸則需取天落之水拌之為丸[8]?!锻饪谱C治全生集》和《醫宗金鑒》的黎洞丸較《懸袖便方》所載“黎洞藥”增加了阿魏、乳香、沒藥、兒茶、血竭等藥物,豐富了此藥的組成和治療范圍。由此可見,《外科證治全生集》和《醫宗金鑒》中黎洞丸的藥物組成是由黎洞藥完善、演化而來。而在《紅樓夢》中同樣也有關于此藥的描述,其中在敘寫襲人被寶玉踢了一腳后,“只覺得肋下疼的心里發鬧”“肋上青了碗大一塊”,后又引起吐血,寶玉即刻便叫人燙黃酒,要山羊血黎洞丸來醫治[6]。
綜上,《懸袖便方》是張延登將30余年收集到的單方、驗方編訂成帙的一部方書,廣為流傳,書中用藥簡便易得,功效屢試屢驗,論述簡明切當,正所謂“知其要者,一言而終”。其對方藥的摘錄和流傳,為后世醫家的診病用方提供了諸多參考和思路,值得深入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