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勝枝
當(dāng)正在縫合的補丁上又被撕開一道裂縫時,這次的縫合就暴露了虛假——當(dāng)教育上有了這種縫合,那就是失職和犯罪。
盡管這件事已經(jīng)過去了三年,但每每走進教室,我還是會想起來——最后一節(jié)晚課的鈴聲敲響時,辦公室里九個班主任早已不約而同地聚在了一起,各班班長陸續(xù)出入辦公室,審查當(dāng)天的班務(wù)?日志,辦公室里彌漫著嚴(yán)肅中的寂靜。
“老師,高亢同學(xué)晚餐時又被東航給撞到了,現(xiàn)在他坐在教室里很難受!”九班班長的突然報告打破了辦公室的靜寂,在八個班主任的警惕矚目中,九班班主任金老師排開門簾奔了出去。
“真是傷透了腦筋!腿還未痊愈硬是要來上學(xué)!一些學(xué)生真是惱火,說了總是不聽!”金老師再進辦公室時已氣得滿臉通紅,她全身已開始微微顫抖。熱心注目的同事里,有人警惕地將一杯熱水悄悄放在了她的桌旁,緊張與焦灼開始在空氣中彌漫,擴散。
就寢的第二遍鈴聲響起時,辦公室的門終于被推開了,滿臉是汗的父母一左一右挾著一個高個子的男生一顛一跛地進了辦公室,就著最近一處辦公椅緩緩地、緩緩地坐了下去。
大家悄然圍了過去,我們分明看見豆大的汗珠正從這個高個子男生的額頭上不斷往下滾落。他緊閉著發(fā)紫的嘴唇,唏噓著俯下去,再俯下去,雙手輕輕攏合著左腳踝處,顫巍巍中不停地哆嗦——“撲!”他的父親單腿而跪,對著孩子緊纏著繃帶滲透著血痕又異常隆起的腳踝處不斷地吹著氣——情急之狀,似要拯救一個欲滅的火堆,又像要拂去灼燒的劇痛,他很是有些舉手無措了。一瞬間,他的頭發(fā)全讓汗水浸透了——
在身后扶著的是孩子的母親,蓬亂的頭發(fā)下是一直呆滯著的煞白的臉,她目不斜視,而不旁聽,好半天沒說一句話。突然,她轉(zhuǎn)過身去,泣不成聲了:“在學(xué)校撞傷已治好了!
復(fù)學(xué)后,這——這——這又連續(xù)兩次再傷!醫(yī)生說傷口再裂——這腳就廢了呀!”說著說著,她就大哭起來,仿佛只有哭才能傾訴她心中的苦楚與無奈。
劇痛過后,眼淚和著汗水從孩子的臉頰不斷往下滑落:“這次是——晚課間,我正在補作業(yè)——他們從巷道里跑過,帶翻了凳子,砸在了我腳上!”他說完了話,一臉平靜,似乎是認(rèn)了挨砸的命。
緘默中的金老師,從抽屜中拿出自帶的茶葉,將騰騰的熱茶雙手遞給了這兩位欲言又止的學(xué)生家長。
靜靜的,靜靜的。偌大的辦公室里,可聞針落。有人想問,卻不敢問;有人欲言,卻言不出。茶杯騰氣了無香,空氣似乎已凝固,墻壁上的掛鐘嘀嗒、嘀嗒——又嘀嗒、嘀嗒——
“老師,我們給孩子請個假,連夜帶他去大醫(yī)院,好嗎?”孩子的父親將寫好的請假條雙手遞給了金老師。
靠門處的兩位班主任連忙打開了室門,將門簾高高掀起。
父親又一次單腿跪地,他背起了孩子。母親雙手扶著孩子顫抖的腿。一家三口緩緩離開了辦公室。我們九個班主任緊隨其后,一直把他們送到校門處。短暫而漫長的一路行程中,我們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轉(zhuǎn)身回來,我們默默地走進了各自班級的學(xué)生寢室,一一清點就寢人數(shù),至學(xué)生酣然入夢才安然而歸。這一夜,我們有好幾個同事徹夜未眠。
第二天走進辦公室,我打開自己的工作手冊,目及諸多繁復(fù)的安全講義,我鮮明而深刻地感覺到它的蒼白無力!昨晚,高個子男生腫脹的腳部、煞白的臉色、鉆心的唏噓,他母親漣漣的熱淚和他父親浸濕的亂發(fā),疊加而成的影像總在我的腦際浮現(xiàn),我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往傷口上撒鹽的灼痛。
我懷著滿腔的內(nèi)疚、空前的清醒和源于職業(yè)的責(zé)任,在我的安全工作手冊封面上銘刻下我由衷的感懷:安全教育和安全管理相依相生!管理不力,教育無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