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紛飛時,野花都跟著落了,一截烏云也無聲地飄了下來。今夜沒有星星,看不清田野的張望,秋蟬都去哪了?蛙鳴肯定被池塘收藏了,人世間是多么靜寂啊,一滴秋雨,嘀嗒兩聲,似乎又攪動了我的鄉愁……
回想起大山中的幾聲搖鼓,把正在熟睡中的野孩子們都喚醒了。只聽到屋外賣貨郎吆喝著:“賣冰糖葫蘆啰——快來買呀——有小人書、紅頭繩、花花鏡啊——”小城的新鮮都在貨擔中鳴叫,還有那漸漸遠去的民間小調:阿里郎啊,阿里郎,鄉村貨郎闖天下啦,一擔籮筐兩頭挑哦,拐走情妹是我郎呦!
如此悠揚動聽的歌謠,一直在我的耳旁回蕩著,兩只籮筐架在貨郎的脊梁上,挑回了孩子們的歡樂與期盼。如今摸著癟癟的口袋,想起賣貨郎的吆喝聲與詢問聲,就想起了腳步丈量過的遠方和那條山間小路,想起了故鄉那些不知名字的花草。或許是腦海里閃現著對親人的思念,每次想起故鄉的泥土,思念便又加深了一層。
母親的心事一直藏在炊煙里,再高再遠它都記得來時的路,母親把心愿寄托在明月里,讓遠離故土的游子們有地方寄托。母親把一生的期望都播種在田野里,讓陽光驚醒,雨露感動。每次想起母親在農田里忙碌艱辛的影子,淚水都會模糊我的雙眼。
想起當年趴在母親的背上,嚷嚷著要去街里買糖吃,幾聲啼哭都會橫在山村清晨的路上。母親哄著我說:你看,蘭花婆買的絲巾真好看。我手揚粉紅的絲巾滿地奔跑著,嘴里還嘿嘿地傻笑著。蘭花婆顫巍巍地在后面追趕著,氣喘吁吁地喊道:“我的崽兒啊——慢點啊——慢點——別把我的絲巾弄臟了——”
后來大了些,聽母親說,蘭花婆那個阿公是個賣貨郎,經常出遠門,走村串戶的,一天、兩天、三天……半年、十年,后來在漫天的稻穗叢中,再也不聞搖鼓的叮當聲,不見貨郎影。村里人語浮動,說是遇到抓壯丁了,在烏沙陳屋抓走了十幾個,也抓去了賣貨郎。再后來蘭花婆瘦了,瘦得如同收割稻穗的鐮刀,瘦得如同掛在半空中的一輪月牙,瘦得令人心疼,那雙揣在蘭花婆懷中的繡花鞋也跟著瘦了。陳家小溪里的水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岸邊的楊柳綠了又枯,枯了又綠,清風送走了一個十年,又一個十年……
有一天傍晚,殘陽落盡時,有人活著回來了,已不再是壯年,滿頭銀絲的他們抱回了同鄉賣貨郎的骨灰。此后一條粉紅絲巾,在稻田邊上的荒地里揚起。隨后那塊地上又堆起了一壟新土,這是賣貨郎與蘭花婆相好前,背著父母每天蹲守的地方。蘭花婆用一根根稻草織啊織,織了一件華麗的蓑衣,穿在了木架上,穿成了貨郎的模樣,貨囊搖晃,搖鼓叮當,清風送走了一年又一年,野花青了又黃,黃了又青,蘭花婆的頭發慢慢地變白了,一根拐杖成了她一生的伴侶。
又一年,稻穗飄香時,蘭花婆不見了,拐杖也跟著不見了,稻田旁的那塊地上又添了一壟新土,那孤零零的稻草人,還在風中搖晃著,有人看見它在流淚……
每次想起蘭花婆,想起倚門而盼的母親,我都心如刀絞。
作者簡介:朱鐘昕,筆名采花郎,男,湖北省通山縣沙店人,現居武漢。系中華詩詞學會會員,東莞市作家協會會員,通山縣作家協會會員,《中華文學》簽約作家。作品《打工記》曾獲第三屆“百花苑杯”全國文學大賽二等獎。
(責任編輯 王瑞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