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焜檀(Kundan Kumar)
印度有著悠久的歷史和文學傳統,在這片土地上,誕生了無數的詩人、學者,他們中有的已經聞名世界,如泰戈爾、普列姆昌德、奈都夫人,但也有很多人至今不為我們所熟悉。拉胡爾·桑格里德亞英(Rahul Sankrityayan,1893—1963)就是其中之一。拉胡爾一生顛沛流離,但他卻對知識有著恒久的追求和渴望。他精通三十多種語言,發表作品超過140種,包括小說、戲劇、散文、游記和傳記,也有宗教(主要是藏傳佛教)研究著作,他被稱為“印度旅游文學之父”“最偉大的學者”(Mahapandit)。
1893年4月9日,拉胡爾出生在印度北方邦阿扎姆加爾地區潘達哈村的一個正統婆羅門家中,父親為他取名為克達爾納特·潘迪(Kedarnath Pandey)。他的父親高瓦爾坦·潘迪是農民,母親庫萬娣·黛維在他幼年時去世,拉胡爾由他的祖母撫養長大。拉胡爾在村里的小學接受了時間不長的正規教育,九歲時就離開家鄉,開始了一生在外云游的生活。
他首先到達比哈爾邦的恰普拉地區,在寺廟里跟祭司Mahant學習了梵文和印度教經文。他一邊學習,一邊拜訪宗教圣地。他曾經到達泰米爾納德邦的馬德拉斯,學習了當地的泰米爾語,還去過南印度的特里帕蒂、哈姆皮和班加羅爾。拉胡爾的生活似乎在踐行印度教徒的理想,那就是在游歷中體會人生的真諦。在廣泛的游歷生活中,拉胡爾閱讀了基督教、伊斯蘭教和印度教各個教派的書籍,還參加了當時的印度教社團“圣社”(Arya Samaj)。“圣社”1875年由達耶難陀創立。拉胡爾于1915年1月進入阿格拉的圣社 (Arya Musafir)學校學習,在學校期間,他得以聆聽達耶難陀的教導,還系統學習了梵文和阿拉伯語。他的學識得到很多人的贊賞,并被稱為拉莫德爾大師(Ramodar Swami)。
經過多年的游歷生活和努力學習,拉胡爾掌握了多門語言,包括印地語、梵語、烏爾都語、波斯語、阿拉伯語、泰米爾語、卡納達語、藏語、法語、德語和俄語。為了可以閱讀佛教文獻,他還學習了巴利語和僧伽羅語。

拉胡爾接觸到佛教之后,專注于佛教研究。他的名字就是以佛陀兒子的名字“拉胡爾”命名的,桑格里德亞英的意思是“同化者”。自此之后他就被稱為拉胡爾。
拉胡爾的個人生活比較復雜。和很多印度教青年一樣,拉胡爾很小就在家人的安排下結婚了,但因為一直在外游歷,第一個妻子桑特什在他的世界里其實無足輕重。他經常和僧人們、修行者們在一起,主要依賴人們的施舍生活。第二次任教蘇聯期間,他與學者葉蓮娜·卡捷羅夫斯卡婭建立了深厚的感情。葉蓮娜懂梵文,也熟練掌握了法語、英語和俄語,曾幫助拉胡爾編寫藏文——梵文字典。后來他們結為終生伴侶,并育有一子伊戈爾(Igor)。但斯大林時期,當局不允許葉蓮娜和兒子陪拉胡爾回印度,一家人就此分離。晚年,拉胡爾跟一個尼泊爾女士卡瑪拉結合,育有一子一女。
拉胡爾酷愛旅行,他的足跡遍布印度各地,曾數次到圣城瓦拉納西及喜馬拉雅山朝圣。拉胡爾去過亞洲大部分國家,包括中國、尼泊爾、不丹、斯里蘭卡、日本、韓國、新加坡、伊朗、阿富汗和一些歐洲國家如俄羅斯,廣泛的游歷給他提供了豐富的游記寫作素材。從1926年到1958 年,32年的國內和國際旅行生活使他創作了20部作品,其中有代表性的是《從伏爾加到恒河》《在西藏的三個月》《我的歐洲旅行》《亞洲的無人區》《我的旅行日記》等。他最著名的作品《從伏爾加到恒河》已被譯為多種語言,包括印度地方語言泰米爾語、泰盧固語、孟加拉語、馬拉雅拉姆語、卡納達語,以及國外語言英語、俄語和中文(中文譯名《印度史話》,周進楷譯,中華書局1958年出版)。
“旅行生活有力地把筆放在我手中,旅行本身就是寫作的藝術。 它幫我打開了寫作的大門,所以我非常感謝它”。可以說,旅行是拉胡爾筆下真正的主人公,也是旅行讓他成為一名作家。用拉胡爾的話來說,云游天下是最好的人物性格。
拉胡爾曾五次到訪中國,1949年前到西藏四次,1949年后應邀到新中國參觀。他到西藏最主要的目的是收集梵文手稿,特別是佛經經文。他在西藏發現了大量珍貴的佛經抄本和唐卡繪畫,并帶回印度,現在都保留在巴特那博物館。
拉胡爾有關西藏的游記被認為是最有趣的,他曾經有三個月游歷西藏,在游記中他生動地記錄了西藏的佛教傳統以及西藏的繪畫等。他的作品成為20世紀三四十年代西藏社會和文化的一面鏡子。

拉胡爾在斯里蘭卡學習佛教期間,決定去中國西藏朝圣。他的目標就是研究佛教文本,1929年他通過尼泊爾到達中國拉薩,這被認為是他最危險的旅程。他進入西藏時要經過英國、尼泊爾和中國三個國家的政府和軍隊的檢查。拉胡爾在書中記載:“途徑尼泊爾去中國西藏這條路線是當時的交通干線,軍隊和商隊都需經過這條路線。因此,搭建的營地和帳篷相隔很近。”《在西藏的三個月》共十章,詳細描述了從印度到中國西藏旅程中古老的文化和宗教中心,描寫了中國西藏和印度之間悠久而深刻的文化關系。書中也描述了當地人們的生活方式、政治文化環境和經濟狀況等。
1934年夏季,拉胡爾第二次去西藏,回國后寫了《我的西藏之旅》。這本書詳細記載了自己的旅程,細致地描述了西藏的幾個重要城市和地區,介紹了藏語、藏族社會與文化等方面。拉胡爾為西藏的自然之美所折服:“我走到一個地方,看到河對岸有一道彩虹,那景象令人驚嘆,它看起來像是兩座山頂之間的一座彩色拱門。”拉胡爾也介紹了西藏當時的婚姻情況,他寫道:“在西藏,一個家庭中的所有兄弟只有一個妻子。”這反映了當時西藏存在的不正常的婚姻狀況。
拉胡爾和中國西藏的關系非常密切,1938年,拉胡爾第四次去西藏,回國后創造了《我的旅行日記》,其中包括他和友人的通信,這些信件的內容記載了當時的法國、德國、斯里蘭卡和印度的社會情況,也描述了拉賈斯坦邦和比哈爾邦的歷史和文化。談到西藏,他寫道:“雖然西藏人看起來蒙昧又骯臟,但藝術在他們的血液中流淌。他們非常優雅地裝飾房屋,墻壁的顏色、窗子的裝飾、衣柜的圖案都非常美麗,甚至睡墊和茶幾也令人賞心悅目。”拉胡爾在《神秘的西藏》一節,記錄了西藏的經濟狀況,西藏的佛教信仰情況,西藏對印度的影響等。
1958 年,拉胡爾應中國政府的邀請,到中國進行佛學交流,他經緬甸仰光到達北京,而后到中國東北和華中地區參觀,在中國的時間大概四個半月。在此期間,他參觀了中國的城市和鄉村,回國后寫了兩本有關新中國的著作:《中國所見》和《中國的公社》。
《中國所見》詳細記錄了他在新中國的見聞。他描寫了中國共產主義和社會經濟的變化,還介紹了中國的教育、農業、工業等等。他細致比較了新中國成立前后的社會、宗教、文化、經濟、政治等方面的變化,也介紹了中國當時的日常生活,如食品、服裝、藝術、婦女狀況等。
《中國公社》則詳細記錄了他對中國農村公社的印象。他說:“這本書就是1958年旅行時參觀六個公社的結果,我對他們有深刻的印象。”他在中國的公社中看到了人民團結在一起工作,雖然沒有先進的機械工具,但農業發展得很快。拉胡爾在書中描寫了中國農村的六個公社,分別是云臺公社、龍安公社、徐學公社、帕莫公社、豐昌公社和山舜公社。
他的傳記作品《毛澤東》對新中國的領袖毛澤東進行了詳細的描寫,表達了他對毛澤東的敬意。在他筆下,毛澤東是政治家,同時也是深諳中國社會和文化傳統的學者。他在印度文化的背景下審視毛澤東,把他譽為印度教中的黑天神一樣的人物。拉胡爾在他的書中寫到了毛澤東與人民的緊密關系,以及毛澤東與其他革命者的關系。拉胡爾描述毛澤東和朱德關系,將他們比作馬克思和恩格斯,還把他們比作是印度的黑天神與阿周那(Krishna-Arjuna 印度大史詩《摩訶婆羅多》中的主人公),他認為,在毛澤東領導下,朱德像《摩訶婆羅多》中的阿周那一樣贏得了所有戰斗。拉胡爾的毛澤東傳記向印度讀者介紹了毛澤東,促進了中印之間的溝通和交流。
拉胡爾的中國游記記錄了他人生最后一段的旅行,這兩本有關新中國的著作也成為他旅行文學的最后作品。他在斯里蘭卡任教時罹患重病,臥床18個月。1963年4月14日,拉胡爾在大吉嶺結束了他在人間顛沛流離的旅行,告別人世。
拉胡爾的創作得到了印度學術界的肯定,榮獲諸多獎項。1958年他的《中亞歷史》榮獲了文學院獎(Sahitya Academi);1963年,他獲得了蓮花獎(Padma Bhushan)這是印度等級最高的文學獎。1993年,印度政府發行了一套郵票,紀念他的百年誕辰。 拉胡爾留給后人的除了他的文字,還有感人至深的對真理不懈追求的精神,有人稱之為“絲路上的游者”。拉胡爾的詩呈現出他對旅行的熱愛,對世界的熱愛,對后人依然具有啟示意義:
哦!無知,去世界各地旅行吧,
此生你不會再有。
即使你長命百歲,
青春也不會永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