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某深
【晚清面臨數千年未有之大變局。鴉片戰爭的隆隆炮聲震撼了古老的封建帝國,從閉關鎖國被迫對外開放,從農耕文明被迫面對工業文明。面對西方的挑戰,開始有先行者將眼光看向了西方那些遙遠的國度,開始用審視的眼光看向西方,越來越多的中國人走出國門,奔赴西方試圖探索富國強兵之道。繼岳麓書社出版《走向世界叢書》,收集了19世紀末20世紀初先進的中國人走向世界考察西方的著作之后,本刊特設立專欄,陸續推出系列文章,以紀念這些早期走向世界、苦苦探索救國救民之道、不遺余力進行中外文化交流的先驅?!?/p>
情報偵察在對敵斗爭中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無論是在政治斗爭、軍事斗爭,還是在外交斗爭中,都事關全局。毫不夸張地說,情報偵察是國家安全戰略的基本組成部分,是制定國家政策的基礎,是維護國家安全、保護國家利益的工具,更是戰爭行動出奇制勝、轉危為安的前提。
然而,在汗牛充棟的史學著作中,我們卻難以找到情報史方面的著作,很少有人去系統研究情報工作發生、發展的歷史,無怪乎情報史被某些歷史學家戲稱為“被遺忘的一面”。即使是專門的情報史著作,也大都是研究古代或外國對華情報工作,至于近現代中國對外情報工作的具體情形、有何經驗教訓、中外情報工作的比較研究等等,少有人涉及。岳麓書社出版的、收入《走向世界叢書》的若干本日本考察記,為我們了解晚清時期的對日情報偵察活動提供了珍貴的史料。
駐外使節是了解駐在國情況的耳目。作為中國首任駐日參贊,黃遵憲對日本的情報偵察是極為出色的。

黃遵憲(1848—1905),字公度,別號人境廬主人,廣東嘉應州(今梅州)人,著名外交官、詩人、史學家。光緒二年(1876年)中舉。次年隨首任駐日公使何如璋前往扶桑,出任參贊。到日本不久,黃遵憲即開始從事《日本國志》的寫作,但到甲午戰爭失敗后才有羊城富文齋初刻本(約1895年至1896年初出版),這時離他寫完此書已有八年之久了。
《日本國志》卷首有薛福成序、黃遵憲《日本國志自敘》和《凡例》。序文簡述中日關系的發展脈絡,感慨中國人對于近世日本研究的薄弱,即使如魏源等人,對于日本的了解也一片茫然。尤其是明治維新以來日本的新變化,國人還“懵然罔省”,“此究心時務、閎覽劬學之士所深恥也”。薛福成贊揚《日本國志》“此奇作也,數百年來鮮有為之者”。并預言中日關系“自今以后,或因同壤而世為仇讎,有吳越相傾之勢;或因同盟而互為唇齒,有吳蜀相援之形”。
《日本國志自敘》談及寫作此書的動機,一是作為參贊官,應該研究駐在國的情況,“以副朝廷咨諏詢謀之意”;二是有感于中國士大夫閉目塞聽,充耳不聞外事,對日本一無所知,太狹隘了:
昔契丹主有言:“我于宋國之事,纖悉皆知;而宋人視我國事,如隔十重云霧?!币杂嘤^日本士夫,類能讀中國之書,考中國之事;而中國士夫,好談古義,足己自封,于外事不屑措意。無論泰西,即日本與我,僅隔一衣帶水,擊柝相聞,朝發可以夕至,亦視之若海外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若鄒衍之談九州,一似六合之外、荒誕不足論議也者,可不謂狹隘歟?
《凡例》述及此書寫作之艱辛,有三難,即資料采輯之難,編纂之難,校讎之難,因而多次“擱筆仰屋,時欲中輟”。并談及寫作原則是“詳今略古,詳近略遠。凡牽涉西法,尤加詳備,期適用也”,即有強烈的經世致用目的。
《日本國志》卷首為《中東年表》,即中日紀年對照表。正文四十卷,涉及日本的政治、軍事、學術、禮俗、商務、刑法、天文、地理等等,共五十余萬字。這是近代中國第一本全面、翔實、深入研究日本之作。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國志》對日本不斷開疆拓土、對外擴張,尤其是入侵我國領土臺灣、強占我藩屬琉球、窺伺朝鮮,對我國構成嚴重威脅進行揭露,提醒國人警惕其侵略野心。他在《地理志序》中說:“日本論者方且以英之三島為比,其亟亟力圖自強,雖曰自守,亦頗有以小生巨,遂霸天下之志。”曾有人指責黃遵憲,如果此書早點出版,國人了解日本,主戰派大臣就不會輕易言戰,就能夠省去戰爭賠款二萬萬兩白銀!梁啟超為《日本國志》所寫的后序也指出“中國寡知日本”,至《日本國志》出,“乃今知日本之所以強”。他對于黃遵憲“成書十年之后,謙讓不流通”,遲遲不出版,使中國人一直不了解日本,不以日本為鑒、不以日本為禍患,沒有準備、沒有警惕,才有今天的戰敗結果表示深深的遺憾。
1874年,日本侵略臺灣。1875年,派兵侵占清朝的藩屬國琉球王國。1879年4月,日本正式改琉球為沖繩縣,琉球就此亡國。同年,中俄關系驟然緊張。南洋大臣、兩江總督沈葆楨認為“防俄必先防日”,而要防日必須派人了解其“形勢要害、風俗美惡、政治得失”,否則“無由攻暇擊隙,以制其死命”。時為湘軍彭玉麟部將、江防統領、駐軍鎮江的王之春(1842—1906)主動請纓,于光緒五年(1879年)十月十八日從鎮江出發,乘船前往日本,游歷了神戶、大阪、橫濱、東京、長崎等地,至十一月二十五日返回鎮江,往返三十余日,將此行見聞寫成《談瀛錄》四卷。
《談瀛錄》述及日本各方面情況。書前王先謙所作的《序》說,《談瀛錄》“盡得其形勢險要,風俗情狀”,未免言過其實。且看卷三《東洋瑣記上·全國疆域》記載:日本“全國四面瀕海,所轄之地,除琉球不計外,統分四島:一為長崎……一為神戶……一為南部之阿禮國……一為箱館”,與實際情況相差甚遠。再看其關于日本“險要”的記載:
全部無險可扼,所恃惟海。自輪船往來飆馳,天險遂失。

從日記可知“游歷使”工作情況以及日本對“游歷使”的種種限制。光緒十三年十月二十七日記,日本外務省給其頒發“游歷內地免狀”,為到日本各地游歷的通行證,上寫:“一、行內地之外國人可守各地規矩;一、免狀所記日子后三十日就途。一、限日數,途中有事不能速歸,以郵便訴其國使,告外務省。一、歸后五日還狀于外務省,然如自長崎、函館遠地起程再歸原地,乃先經其國使署可,還外務省不可過三十日。一、宿店示狀,如巡查或郡區戶長請視,可允其請,否則不免阻留。一、不許貸狀與人。一、不可和日本民買賣。一、不可租內地民房。一、不可發炮游獵。一、半途而歸,先還狀后可更領新狀。一、如犯前規,外務省訴其保人”。其要點是,獲得通行證后三十日才能出發;出外考察有期限,如不能按期返回,要向清朝駐日使館和日本外務省報告;住宿時要接受日本警方搜查;通行證不能借給他人;不能和日本人做生意;不可租住日本民房等。
與日本對清朝游歷使的嚴密防范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清朝對于刺探中國政治、經濟情報的日本間諜卻疏于防范,任憑其在中國肆意活動。就在傅云龍游歷日本的當年,日本間諜宗方小太郎以“學生”身份周游中國北方各省。保存至今的宗方的文書資料檔案中,還可看到光緒十三年(1887年)五月二十二日總理衙門致北洋大臣李鴻章一件咨文,內稱“光緒十三年五月十六日準日本署公使鉞山(鼎介)函稱:‘本國學生宗方小太郎稟稱,擬于本月初十日,即中歷二十日出都,經通州、三河、薊州、玉田、永平、臨榆、寧遠、錦州、奉天、遼陽等處抵九連城,取道大姑(孤)山、金州、旅順、復州、蓋平、海城出牛莊,由水路回天津,日程約三個月。函請發給護照,沿途放行等因前來。除由本衙門繕就護照,札行順天府蓋印發給收執外,相應咨行貴大臣査照,于該學生過境時,飭屬照條約保護,并將入境、出境日期咨復本衙門備查可也”。宗方途經之地,都是北渤海灣沿岸的戰略要地,有的更是日后甲午戰爭的重要戰場,宗方此行,為其政府提供了大量可靠的情報。
1904—1905年,日本和沙皇俄國為了爭奪朝鮮和中國東北,爆發了一場大規模的戰爭。主要戰場在中國東北,腐敗無能的清朝卻宣布“局外中立”。日俄戰爭,是東北亞近現代史上非常關鍵的歷史事件,也是其后日、俄、韓、中各自歷史發展的重要轉折點。開戰前數年赴日進行軍事考察的清朝武官丁鴻臣準確預見了日俄戰爭,并寫成《東瀛閱操日記》,這在情報史上是不多見的。
丁鴻臣(1845—1904),字雁廷(一字雁亭),湖南長沙人。出生于官宦世家。1860年,年僅十五歲時即投效楚軍,參與鎮壓太平天國運動。其后復隨楚軍轉戰山東、陜、甘、新疆等省,屢立戰功。四川總督丁寶楨(1876—1886)知其才,調留川省委統防軍。此后歷任四川總督對其頗為倚重,官至提督、總兵。
光緒二十五年(1899年)春,日本陸軍大尉井戶川辰三奉命來華,請四川派遣文武官員各一前往日本觀看秋季軍事演習。時任四川總督奎俊提議文官以福建船政學堂提調沈翊清、武官以四川提督丁鴻臣充任。丁鴻臣一行于七月十三日束裝東下,十九日抵達重慶,會晤井戶川大尉。八月二十七日,從上海坐船赴日。翌年正月十六返回成都。日記即記此行經歷。
在日本,丁鴻臣一行考察了海軍、陸軍、兵工、學校,記述了日本師團級攻防演習情況。日本擴軍備戰,尤其是不遺余力加強海軍建設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丁鴻臣此行,日本政府特別重視,從重慶到日本考察,由日本陸軍大尉井戶川全程陪同;在沼津,因參謀總長大山巖特別關照,下榻于日本天皇曾駐蹕之所;觀看演習的經費都由日本參謀部預備。丁鴻臣在日記中寫道:“此行,東邦士夫遇之極厚……不知何以報貺也。”
日記最值得關注的,是對于日俄戰爭的預見,書中有二處明確提到,一處是十一月初十的日記:
又采其朝野之論,日之恨俄張威于中國,而侮東方,婦人孺子皆思與之一角。二三年內,日俄之戰禍萬不可免。
另一處是日記末尾所附《上四川總督奎樂帥(按:奎俊字樂峰)稟》,說得更加透徹:
觀其上下臥薪嘗膽,二三年后日俄之必以兵戎相見者,勢也。以言乎師之節制,則俄不如日,以言乎人之眾多,則日不如俄;以言敵囗,則勝負之數不可常恃,得中國自強之力,以保其輔車之依,則可立于不敗之地。故今日日本尤愿助中國以練兵。其言曰:救中國之急者,莫先于兵將,盡三年力以 之法練 之兵,至與俄決裂時,欲收中國一臂之助也。然是無損也。中國誠能以三年之力練兵,日俄戰起,吾兵果強,則助日可,助俄亦可,即中立而守局外之約,亦無不可。否則,無論日俄之孰勝孰負,其先必以中國為戰場,其后必以中國為魚肉,此事之所當預慮也。不特此也,日既不能以獨力御俄,則未戰之先,不能不籌一回旋之地,以為自固之謀, ,殷鑒不遠。此事之尤當預慮也。逆料其事,不出三年。(按:原文如此)
文中概括日本臥薪嘗膽,眾志成城,有與俄決一死戰之決心;分析了日俄兩國的軍事、人口情況,指出二三年內兩國必有一戰;日本極力拉攏中國,游說、幫助中國練兵自強,是希望在日俄戰爭中中國助日;中國在日俄戰爭中,或者助日,或者助俄,或者嚴守中立;日俄戰爭無論誰勝誰負,“其先必以中國為戰場,其后必以中國為魚肉”。由此可見,作者對日俄戰爭的預見,除了時間有所提前,其他與后來所發生的歷史如出一轍,不能不說是天才的預見!
從甲午戰后至日俄戰爭前,到日本進行考察、訪問的清朝官員絡繹不絕,為何只有丁鴻臣準確地預見了日俄戰爭?即使是與丁鴻臣一同訪問日本的沈翊清在《東游日記》中亦沒有只言片語道及。原因是丁鴻臣在與日本參謀部兩個高級軍官的訪談中敏銳地判斷出,西伯利亞大鐵路開通之日,就是日俄戰爭開戰之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