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民法典》第1053條和第1054條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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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第1053條和第1054條規定確立了一項新制度,即準配偶負有重大疾病告知義務;假若準配偶未及時履行該告知義務導致另一方不知情而結婚的,無過錯配偶方有權請求撤銷婚姻,并向過錯方主張損害賠償。該權利應當自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撤銷事由之日起一年內行使。準配偶的重大疾病告知義務將取代2001年修正后施行的現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以下簡稱《婚姻法修正案》)第7條第2項規定禁止“患有醫學上認為不應當結婚的疾病”患者結婚制度。將不準結婚情形修改為重疾告知義務,保障另一方當事人知情后自主選擇權和決定權,把禁止規范降格由當事人意思自治,現行《婚姻法》中的剛性干預在《民法典》中被降調變成弱干預,顯著地擴大了結婚自由度。本文討論設立該制度的法理和依據、三項權利義務適用的條件和范圍,梳理相關爭議和可能存在的不足問題,并就立法完善提出建議,以利于該制度的完善與實施。
健康之于人類,一如生命,極其珍貴。①劉海年:《維護健康:政府的義務》,載畢小青、威廉·莎巴斯主編《中國人權年刊》第3卷,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7年版,第3頁。健康是人的生理、心理和社會適應的良好狀態。身體、生命、健康是人的自然構成和物質載體,是人的肉體和精神得以存在和發展的基礎,是人完好狀態和人尊嚴的核心。保有健康的身體,是個體實現自主地享受生活、自主地工作勞動和社會交往的依靠。健康,是一種基本利益,是實現個人自治和人類繁衍發展不可缺減的基本前提。若人的身體功能不完整,人身權利的載體可能遇到重大障礙。健康權被視為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權利的基礎,是行使其他人權不可或缺的一項基本人權。自然人的生命權、健康權是基本人權。《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33條規定,“國家尊重和保障人權”。《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以下簡稱《民法總則》)第110條規定,自然人享有生命權、身體權、健康權、婚姻自主權等權利。健康一旦受損,雖有可能修復,但其恢復將不得不支付相應代價;有些情形下,將永久地不可恢復,部分健康損害還會危及生命。盡管健康不同于生命,但是,健康也具有不可替代性。
當事人應將重大疾病或者健康信息告知相關利益關系人的法定義務,早在2006年通過的我國《艾滋病防治條例》②《艾滋病防治條例》于2006年1月18日國務院第122次常務會議通過,自同年3月1日起施行。現行條例是第709號國務院令于2019年3月2日頒布的修改后《艾滋病防治條例》,增加臍帶血等造血干細胞應用價值。就有明文規定。例如,該條例第38條規定,“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和艾滋病病人應當履行下列義務:……(二)將感染或者發病的事實及時告知與其有性關系者;(三)就醫時,將感染或者發病的事實如實告知接診醫生;(四)采取必要的防護措施,防治感染他人。艾滋病病毒感染者或艾滋病病人不得以任何方式故意傳播艾滋病。”配偶是共同生活伴侶。如果患有重疾一方當事人不如實告知,對方將無法知曉其患病事實,卻將承擔相應風險。對于準配偶而言,等于是“剝奪了其選擇權”。③唐義紅、楊榮平:《論HIV感染者家屬權利保護的正當性——以知情權、生命健康權為視角》,載《醫學與哲學》第38卷第10A期(總第582期)。
《民法典》除了第1053條,第1066條也明文使用了“重大疾病”概念。第1066條規定,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夫妻“一方負有法定扶養義務的人患重大疾病需要醫治,另一方不同意支付相關費用”,該方可以向人民法院請求分割夫妻共同財產。該兩條均未明定哪些疾病屬于“重大疾病”。第1053條是婚姻法中撤銷婚姻的事由之一,而第1066條是夫妻財產制中的一個事項內容,這兩條規定承擔的功能和任務不同,故該兩條中的“重大疾病”概念之外延是有所區別的,本文限于篇幅,僅論述第1053條中的“重大疾病”概念的理解與適用。
關于“重大疾病”的理解,應從結婚的目的考慮,并結合以往相關立法實踐。1950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第5條首次涉及禁止結婚的疾病,第2項和第3項規定“有生理缺陷不能發生性關系者”“患花柳病或精神失常未治愈,患麻風或其他在醫學上認為不應結婚之疾病者”,禁止結婚。1980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以簡稱1980年《婚姻法》)基本保留前述規定,其第6條第2項禁止“患麻風病未經愈或患其他在醫學上認為不應當結婚的疾病”患者結婚。禁婚的疾病范圍有所縮小。為明確“醫學上認為不應當結婚的疾病”包括哪些疾病,國家衛生部于1986年7月21日頒布《異常情況的分類指導標準(試行)》(以下簡稱《異常分類指導標準》),分別規定了四類情形,即不許結婚、暫緩結婚、可以結婚但不許生育、可以結婚但需限制生育者,并以附件3說明了“有關影響婚育的幾種疾病的診斷要點”。④參見國家衛生部《異常情況的分類指導標準(試行)》,法律圖書館,http://www.law-lib.com/law/law_view.asp?id=3798,2019年12月30日訪問。法學界曾經有觀點認為“患有醫學上認為不應當結婚疾病”是個不明確的概念,且醫學對不應該結婚疾病的認識也存在意見分歧,比較而言,“重大疾病”概念則比較模糊。從法律邏輯上判斷,作為撤銷婚姻事由的“重大疾病”,其外延應等于和寬于禁止結婚的疾病范圍。曾經被列入禁止結婚、暫緩結婚的疾病應當是重大疾病。《中華人民共和國母嬰保健法》(以下簡稱《母嬰保健法》)第8條明文規定,“婚前醫學檢查包括對下列疾病的檢查:(一)嚴重遺傳性疾病;(二)指定傳染病;(三)有關精神病。……醫療保健機構應當出具婚前醫學檢查證明。”基于保護母嬰健康而被列入指定醫學檢查范圍的疾病,無疑應是重大疾病。
《民法典》第1053條規定的“重大疾病”應該包括下列四類:
1.嚴重的精神類疾病。嚴重的精神類疾病可以區分成下列三種類型:⑤同注④。(1)精神發育遲滯或稱精神發育不全,遲滯或智力低下。它是指出生前或出生后導致中樞神經系統發育障礙,表現以智力低下為主的征候群,又分三個類型,即重度智力低下(白癡)、中度智力低下(癡愚)、輕度智力低下(愚魯)。(2)精神分裂癥。它“是常見的病因不明的重癥精神病,有思維、情感和行為障礙,常導致精神活動不協調,病程多為遷延性,遺傳有主要影響,為多基因遺傳”。(3)躁狂抑郁癥,情感性精神病。它“以情感高漲和低落時為主要特征,并伴相應思維和行為改變,不導致人格缺陷,呈間歇性發作,與遺傳的關系大于精神分裂癥,可能為顯性伴性或多基因遺傳”。對于智力低下患者,無論屬于何種程度的,普通人一眼所及,就能夠識別;即使是愚魯者,他人與之交往一定時日,也完全能夠辨別。但是,精神分裂癥、情感性精神病,若未達嚴重程度或者是間歇性發作患者處于非發作期間,他人難以辨明和知曉。精神分裂癥、情感性精神病患者患病期間,在《婚姻修正案》施行期間,被列入暫緩結婚的情形,故《民法典》第1053條適用中,其無疑應被納入婚前應當告知結婚對象的重大疾病。
2.嚴重的傳染性疾病。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傳染病防治法》(以下簡稱《傳染病防治法》)第3條規定,法定的傳染病劃分為甲類、乙類和丙類三類共計39種疾病。甲類傳染病是指:鼠疫、霍亂。乙類傳染病是指傳染性非典型肺炎、艾滋病、病毒性肝炎、脊髓灰質炎、人感染高致病性禽流感、麻疹、流行性出血熱、狂犬病、流行性乙型腦炎、登革熱、炭疽、細菌性和阿米巴性痢疾、肺結核、傷寒和副傷寒、流行性腦脊髓膜炎、白喉、猩紅熱、布魯氏菌病、淋病、梅毒等26種疾病。丙類傳染病是指流行性感冒、流行性腮腺炎、風疹、急性出血性結膜炎、麻風病、流行性和地方性斑疹傷寒、黑熱病、包蟲病、絲蟲病等11種疾病。國務院衛生行政部門根據傳染病暴發、流行情況和危害程度,可以決定增加、減少或者調整乙類、丙類傳染病病種并予以公布。各種法定報告傳染病的患者在規定的隔離期內,依據《異常分類指導標準》第2條規定,屬于暫緩結婚的情形;按照《傳染病防治法》和《母嬰保健法》第9條規定,同樣屬于暫不宜結婚。《民法典》于明年施行后,這類疾病患者隔離期結束但尚未治愈的,應在婚前告知義務范圍內。
3.顯著地影響生育的疾病。該類疾病包括下列不得生育和限制生育兩種類型。根據《異常分類指導標準》第3條規定,下列疾病患者不許生育:(1)有嚴重的常染色體顯性遺傳病,包括強直性肌營養不良、軟骨發育不全、成骨發育不全、遺傳性致盲眼病(雙側性視網膜母細胞瘤、先天性無虹膜、顯性遺傳的視網膜色素變性,顯性遺傳的雙側性先天性小眼球)。(2)嚴重常染色體隱性遺傳病,例如,先天性聾啞。(3)多基因病的高發家系患者,精神分裂癥、躁狂抑郁癥和其他精神病病情穩定者,先天性心臟病。除患者本人外,其父母或兄弟姐妹中有一人或更多人患同樣遺傳疾病者,即屬于高發家系。(4)能致死或導致生活不能自理,且子女能直接發病,又不能治療者的罕見嚴重遺傳病,例如,結節性硬化、遺傳性共濟失調、馬凡氏綜合癥等。《母嬰保健法》第10條規定,“對診斷患醫學上認為不宜生育的嚴重遺傳性疾病的,醫師應當向男女雙方說明情況,提出醫學意見;經男女雙方同意,采取長效避孕措施或者施行結扎手術后不生育的,可以結婚。”這說明,前述四類遺傳性疾病對后代先天素質影響大。此外,根據《異常分類指導標準》第4條規定,嚴重的性鏈鎖隱性遺傳病,包括血友病、進行性肌營養不良,屬于限制生育的疾病。鑒于該類疾病將嚴重地影響當事人行使生育權,將其歸入婚前應當告知對方的“重大疾病”信息,具有正當性。
4.嚴重影響本人健康的重大疾病。患有危害生命的臟器嚴重代償功能不全的;可矯治的影響性功能的生殖器官畸形的;患有將直接影響子女健康的一些遺傳病,例如,原發性癲癇、成年多囊腎、男女雙方均為白化病、β-地中海貧血攜帶者(華南地區),以及高原地區的動脈導官未閉等;結婚或生育將足以使患病者病癥加重甚至惡化的。在《異常分類指導標》的附注中,這些疾病屬于婚姻保健工作者應對當事人進行“勸導宣教,使之充分理解婚育后果,并采取必要的防治措施”的情形。在重大疾病、人壽康寧等類型的人壽保險合同中,常見約定的“重大疾病”包括心臟病(心肌梗塞)、接受過冠狀動脈旁路手術的、腦中風后遺癥的、慢性腎衰竭(尿毒癥)、癌癥、接受過重大器官移植手術的、接受過主動脈手術的、曾患暴發性肝炎的等。無論是將直接影響后代健康素質的疾病還是將嚴重影響本人健康的疾病,從婚姻作為終身利益的角度考察,無疑應該屬于婚前當告知對方的“重大疾病”。
關于“重大”一詞,從字面看,既可以指疾病的種類,又可以指向疾病的嚴重程度。不過,綜合以上疾病分類看,當主要是指向哪些疾病,但也不排除特定情形下指向病癥程度。
人民法院審理涉及“醫學上認為不應該結婚疾病”爭議,聚焦于以下三方面:一是當事人患禁止結婚疾病事實是否發生于婚前;二是結婚登記時該方當事人所患禁婚疾病是否處于發病期間;三是訴訟期間當事人所患疾病是否仍未治愈的。根據《婚姻法修正案》第7條規定,當事人一方應是婚前患有該疾病。國務院于2003年公布的《婚姻登記條例》第6條規定,辦理結婚登記的當事人“患有醫學上認為不應該結婚的疾病的”,婚姻登記機關不予登記。按常理,如果當事人一方申請結婚登記時已知對方患有“醫學上認為不應該結婚的疾病的”,一般情形下,就不會愿意與對方共同到婚姻登記機關申辦結婚登記。按照該條規定,申請結婚登記的當事人一方或雙方患此類禁婚疾病的,一旦婚姻登記機關知悉,將不會批準結婚。實際上,患有禁止結婚疾病者獲準結婚登記的情況并非沒有。“中國裁判文書網”顯示,確有夫妻一方以對方“患有醫學上認為不應當結婚的疾病”為由,請求宣告婚姻無效的案件,盡管案件數量極少。筆者分別于2019年12月31日和2020年6月2日,在“中國裁判文書網”上,以“婚姻法第7條”“患有醫學上認為不應該結婚的疾病”為關鍵詞進行搜索,檢索得到的裁判文書顯示的相關案情中,婚姻無效申請人指稱對方當事人所患疾病和人民法院查證、否認或者確認的疾病均是精神疾病,沒有出現其他種類疾病。
1.法院確認當事人一方“患有醫學上認為不應該結婚的疾病”而宣告婚姻無效。這類案件極其罕見,因為2001年12月25日公布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一)》(以下簡稱《適用婚姻法解釋一》)第7條第4項、第8條規定,因夫妻一方婚前患有醫學上認為不應該結婚的疾病,“向人民法院申請宣告婚姻無效,申請時,法定的無效婚姻情形已消失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例如,在周某與曾某婚姻無效糾紛中,浙江省瑞安市人民法院認為,“被告曾某婚前患有癡呆癥,屬醫學上認為不應該結婚的疾病,婚后未能治愈,雙方對此均無異議。原、被告的婚姻屬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第七條第(二)項‘患有醫學上認為不應該結婚的疾病’禁止結婚的情形,為此,原告申請原、被告的婚姻無效,本院予以支持。”法院于2011年2月27日宣告該婚姻無效。⑥參見浙江省瑞安市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0)溫瑞民初字第2145號,中國裁判文書網,http://wenshu.court.gov.cn/website/wenshu/181107ANFZ0BXSK4/index.html?docId=dcc500f0d1794184a53868d1f2209036,2020年6月8日訪問。該案原告能夠完成舉證責任,在于被告曾某的父親承認曾某自幼因病腦子燒壞而患癡呆癥,婚后并未好轉,對原告訴稱被告患有醫學上認為不應該結婚的疾病的事實無異議,而且訴訟中經司法鑒定被告曾無民事行為能力。
2.法院認定不符合患有“醫學上認為不應該結婚的疾病”駁回婚姻無效請求。人民法院判決不支持宣告婚姻無效請求的,主要是原告或申請人未能完成舉證責任或者被告或被申請人的疾病病癥未達到法定要求。在河北省張家口市中級人民法院審結的張某、王某婚姻無效糾紛再審案件中,再審申請人以被申請人患有禁止結婚的疾病為由,請求宣布婚姻無效,并由醫療機構出具證明證實被申請人處于“抑郁狀態,于2017年11月19日就診于我院門診,目前仍在服藥治療中”。申請人認為,如果患者用藥物控制病情,不長期深度交往,他人很難發現患者癥狀。“申請人與被申請人處對象期間,被申請人到點就回家,雙方并未共同生活,因此根本無法發現被申請人的行為異常”,因此,不服河北省懷來縣人民法院于2018年5月29日作出的駁回其婚姻無效請求的(2018)冀0730民初628號民事判決。但是,河北省張家口市中級人民法院認為,“抑郁狀態屬于精神類疾病,但并不等同于精神分裂癥。王某是否患有精神分裂癥,是否屬于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需要到有資質的醫院進行醫學鑒定”。“對一方或雙方為患者的婚姻是否屬無效婚姻,應以雙方在結婚登記時是否處于患病期為衡量標準,如果在結婚登記時當事人沒有處于精神疾病的發病期間,行為能力沒有受到限制,其結婚的意思表示真實,該婚姻締結行為不宜認定為無效。本案中,張某沒有提交證據證明王某婚前患有醫學上認為不應當結婚的疾病,婚后尚未治愈;也沒有提交證據證明王某在登記結婚時處于精神類疾病的發病期,不屬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規定的無效婚姻的情形”。故法院裁定駁回了張某的再審申請。⑦參見河北省張家口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裁定書,(2018)冀07民申155號,中國裁判文書網,http://wenshu.court.gov.cn/website/wenshu/181107ANFZ0BXSK4/index.html?docId=2f8ff418b4e94257872ea9b8001313b1,2020年6月2日訪問。而在柯某、蔡某婚姻無效糾紛中,福建省石獅市人民法院在一審中認定,蔡某在17歲時因受驚嚇而出現精神異常,曾于2008年、2010年兩度被送入泉州市第三醫院治療,診斷為青春型分裂癥,2010年11月29日住院治療44天后經診斷為精神癥狀消失,自知力恢復,于2011年1月12日治愈出院。柯某與蔡某于2014年2月經人介紹認識并交往,后登記結婚。婚后雙方未生育子女。2016年3月30日、9月4日、10月8日蔡某的父母三次將蔡某送至泉州市第三醫院治療。2016年12月7日蔡某某、李某向一審法院申請確認蔡某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一審法院于2017年4月28日作出(2016)閩0581民特54號民事判決,宣告蔡某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并指定蔡某某、李某為其監護人。柯某以蔡某在結婚登記時隱瞞××史領取結婚證為由,訴請為宣告婚姻關系無效及返還彩禮及賠償精神損失等。一審法院認為,柯某未提供證據證明蔡某在登記結婚時仍處于發病狀態,亦未提供證據證明蔡某所患精神分裂癥屬于醫學上認為不應當結婚的疾病的法律依據,故雙方的結婚登記行為意思表示真實、有效,柯某請求確認婚姻無效,缺乏事實和法律依據,不予支持。在該案二審中,福建省泉州市中級人民法院認為,蔡某雖于婚前患有青春型分裂癥,但經住院治療后于2011年1月12日出院,在蔡某的住院病案首頁的出院情況中體現“已治愈”,出院小結中體現:“精神癥狀消失,自知力恢復。”此后,柯某在與蔡某交往近一年后,雙方辦理結婚登記手續,柯某未提供證據證明蔡某在與其辦理結婚登記手續時婚前所患的疾病尚未治愈,故柯某請求確認其與蔡某的婚姻無效的上訴請求不能成立,不予采納。⑧參見福建省泉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7)閩05民終6965號,中國裁判文書網,http://wenshu.court.gov.cn/website/wenshu/181107ANFZ0BXSK4/index.html?docId=74a217a1611d4f31be6da8cc00fbfde6,2020年6月2日訪問。在王某與吳某婚姻無效糾紛案件中,王某指稱吳某患有精神病,屬于法定的婚姻無效情形,但是,重慶市第三中級人民法院認為,“綜合上述證據分析,只能證明墊江縣殘疾人聯合會于2011年以吳某患有適應行為重度障礙為精神殘疾貳級而辦理了殘疾證,以及婚后吳某存在用打火機點火燒毀草堆的行為,且患有左膝關節結核、癲癇、癡呆,而不足以證明吳某患有醫學上不應當結婚的有關精神病即精神分裂癥、躁狂抑郁型精神病以及其他重型精神病等,且婚后尚未治愈,故上訴人王某主張婚姻無效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⑨參見重慶市第三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5)渝三中法民終字第01486號,中國裁判文書網,http://wenshu.court.gov.cn/website/wenshu/181107ANFZ0BXSK4/index.html?docId=c9a89103f8d742aa822b4015d3a4da21,2020年6月2日訪問。從上述案例看,申請人以配偶對方“患有醫學上認為不應該結婚的疾病”為由請求宣告婚姻無效時,不僅要證明該方在訴訟時仍處于無民事行為能力狀態,而且應證明辦理結婚登記時處于發病狀態,該舉證責任的完成可謂極端困難。
《民法典》既然對準配偶課加了重大疾病告知義務,就意味賦予任何一方對他方重大疾病的知情權,盡管該兩條規定沒有明文規定或使用“知情權”一詞。健康、健康權的定義在國際上存在廣泛爭議,例如,有英國觀點認為,“(人的)健康是個體能夠長時期適應環境的身體、情緒、精神及社交方面的能力”;⑩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編輯部主編:《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七)》,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85年版,第32頁。美國有觀點主張,健康是“人在體力、感情、智力和社交能力等方面可持續地適應其所處環境的程度”;[11]美國不列顛百科全書公司主編:《不列顛百科全書(七)》,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9年版,第515頁。布萊克法律詞典則將健康定義為身體、心理或精神的強壯、健全或者完整狀態,良好狀態,無病痛。[12]Henry Campbell Black, Black’s Law Dictionary, West Publishing Co., 1979, p179.目前醫學界和法學界關于健康定義的通說觀點是世界衛生組織于1946年提出的,健康是生理、心理和社會的良好狀態,而非僅限于無病和虛弱。準配偶有權知曉結婚對象的重大疾病信息,其法理依據源于健康與人格緊密相連,既涉及自然人享有的健康權,又是源于結婚自由權,還是基于對結婚行為后果預期的考慮。
首先,健康與人格緊密相關。法學范疇中的健康,是健康權的客體,與法律上的人格要素聯系在一起。[13]林志強:《健康權研究》,中國法制出版社2010年版,第16頁。準確地說,準配偶有權了解將與自己締結婚姻關系的對象的基本健康狀況,與其作為獨立人的人格尊嚴相關。人格獨立的自然人有權知悉將與自己結為人生伴侶者的健康狀況,以便合理判斷自己面對對方時是否有安全感。因此,準配偶是否如實告知重大健康信息,是否尊重對方是人格權的體現。其次,基于對可能損害其健康權的危險源享有知情權。如前所述,對一個人而言,健康是如此重要,其應有權知曉一切可能危害其健康權的危險和危害源。結婚對象患有重大疾病,可能直接威脅到另一方的安全和健康。再次,基于個體享有的結婚自由權。根據婚姻自由原則,男女雙方有權根據本人意志選擇婚姻對象,任何單位或個人都不得干涉。從主流道德提倡和法律價值觀看,要求男女以感情(尤其是互愛)為基礎締結婚姻。不過,當事人選擇結婚對象時,基于結婚是重大身份行為,婚姻事關本人重大利益,在考慮感情的同時,還會考慮健康、品德、性格等因素。準配偶的健康,不僅關系到夫妻另一方本人健康權的維護,關系到婚姻能否長久穩定,而且有些情形還直接影響到后代健康。最后,基于對結婚行為后果預期的考慮,尊重當事人的重大利益。凡契約,都與風險負擔有關,當事人在締結契約前,定當仔細考慮可能發生或面臨的風險及其后果;將考慮該風險負擔分配的種種可能性及其公平程度。結婚對象身患重大疾病,既可能損害另一方短期、中期利益,又可能威脅到婚姻長久存續,損害另一方長遠利益,故另一方有權知曉。
在患者隱私權與準配偶的知情權沖突中,立法選擇了優先保護準配偶的知情權。隱私權、健康權都受到法律保護,但是,健康權排位高于隱私權,優先受到保護。在準配偶相互關系中,一方對另一方健康狀況特別是重大疾病事實的知情,是其健康權乃至生命權得到保護的前提和基礎。
立法賦予無過錯配偶撤銷婚姻請求權,是考慮到準配偶對他方重大疾病的知情權未受充分尊重,可能導致其所作結婚決定存在錯誤。《民法典》第147條規定,“基于重大誤解實施的民事法律行為,行為人有權請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機構予以撤銷”。第148條也規定,“一方以欺詐手段,使對方在違背真實意思的情況下實施的民事法律行為,受欺詐方有權請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機構予以撤銷”。當事人一方患有重大疾病卻隱瞞而不告知對方,導致享有對準配偶重大疾病知情權的他方因不能知曉真實情況而可能就結婚與否問題做出了與本人內心真實意愿不相吻合的決定,甚至是錯誤決定。立法為保護該方結婚自由權、健康權而賦予其撤銷婚姻的請求權。為救濟權利受損害一方,法律將解決此問題的選擇權交給被蒙在鼔里而不明真相的當事人一方,賦予其是否與同一個對象保持婚姻關系再做一次選擇的權利,以彌補此前其行使權利時的欠缺;同時,該制度又為無過錯方當事人“改主意”預留了空間,不僅尊重當事人結婚時的意愿,而且尊重其獲知真相后對婚姻命運的決定。一方面,無過錯配偶的知情權受到侵害后,卻可能因為種種原因,例如,結婚時間較長,或者已生育子女,或者雙方感情深厚等,而愿意繼續維持婚姻關系的。若強制宣布該類結婚無效,雖能矯正失衡的公正,但可能并不符合受損者的期望和利益。另一方面,如果無過錯配偶知道真相后,堅決不愿意維持婚姻關系的,理當提供一個制度路徑解決爭議。雖然離婚是一個解決辦法,但對于無過錯配偶而言,此途徑不夠公平,因為他或者她若知曉結婚對象有此類疾病的,將不會與之結婚;但是,離婚是指合法婚姻的終止,在邏輯上與之不匹配。
夫妻一方負有如實告知重大疾病的法定義務卻拒不履行,另一方享有撤銷婚姻請求權的同時,有權請求過錯方賠償損害,是《民法典》創設的一項新權利。該請求權基礎是過錯方的過錯行為侵害了無過錯方的人格尊嚴、健康權和結婚自由權。“一切因過錯致他人損害的行為均應當承擔賠償責任”。[14][法]雅克·蓋斯旦、吉勒·古博、繆黑埃·法布赫—馬南:《法國民法總論》,陳鵬、張麗娟等譯,謝漢琪審校,法律出版社2004年版,第705頁。從該制度整體的宗旨和功能定位看,損害賠償范圍應包括物質損害和精神損害。第1054條第2款使用“損害賠償”一詞,而非表述為“賠償損失”,也反映出該制度指向范圍不限于物質損害。
物質損害的范圍,既包括人身損害產生的費用支出和收入減少,又包括直接財產損失。人身損害賠償可以參照法釋〔2003〕20號,《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17條、第19條至第32條等有關規定。首先,請求權人為準備該結婚而開支或負債所致的物質損害,有權要求過錯方賠償。該損害賠償,以費用支出、債務負擔之情形,作適當賠償為限,而不宜以全額賠償為妥。其次,無過錯配偶因被對方疾病傳染或遭受其他人身損害,產生醫療費用、誤工費、護理費、交通費、住宿費、住院伙食補助費、必要的營養費,過錯配偶應予以全部賠償。其三,受害人因傷或因病致殘的,過錯方應賠償受害人喪失勞動能力導致的收入損失,包括殘疾賠償金、殘疾器具費、被扶養人生活費、康復費等。最后,無過錯配偶死亡的,過錯方應賠償喪葬費、死亡賠償金等。
該類精神損害賠償可以參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解釋》)有關規定確定。該司法解釋第1條規定,自然人因生命權、健康權、身體權、名譽權、人格尊嚴權、人身自由權等人格利益受到非法侵害,向人民法院起訴請求賠償精神損害的,人民法院應當受理。違反公共利益、社會公德侵害他人隱私或者其他人格利益,受害人也有權請求精神損害賠償。但是,該解釋第9條確定的精神損害撫慰金僅列明了殘疾賠償金、死亡賠償金和其他精神撫慰金三類。對于涉及重大疾病的撤銷婚姻請求權人而言,其承受的精神損害賠償,應包括下列三類:首先,婚姻機會成本損失。當事人一方如未與過錯配偶結婚,可以有機會與其他適當之人結婚,但因為過錯配偶隱瞞重大疾病事實,導致無過錯配偶做出了與之結婚的不適當決定,使其失去與他人締結婚姻的機會。其次,名譽損失。盡管無過錯方可以行使婚姻撤銷權,結婚被撤銷而恢復單身,而且“當事人不具有夫妻的權利和義務”,如同其未曾結婚,但是,這是法律評判,并非社會生活事實全部。在社會上,無過錯當事人一方重新擇偶時,所有潛在的對象依然會將其視為“有婚史”者,特別是尋找伴侶的男性群體評價女性時更是如此,因此會導致其受歡迎程度下降。再次,精神損失。“心理健康是精神損害賠償的依據”,[15]同注?,第19頁。對精神痛苦的撫慰是修復、彌補受損害的心理健康,是指向心理健康需求的。過錯配偶一方的隱瞞、欺騙必然會給無過錯配偶另一方造成委屈、精神痛苦。誠然,如果無過錯方因對方行為而不幸致殘、致死的,過錯方當然應當賠償傷殘金或死亡賠償金。
確定精神損害賠償金額或水平,可參照《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解釋》第10條規定,主要考慮過錯人的過錯程度、侵害行為具體情節、侵權行為所造成的后果、侵權人承擔責任的經濟能力以及受訴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等因素而確定。
《民法典》第1053條和第1054條關于基于隱瞞重大疾病事實而導致撤銷婚姻請求權制度,內容十分簡略,無論從制度構成事項看還是從司法適用角度考慮,都存在明顯不足,確有進一步完善的空間。
《民法典》第1053條和第1054條立法宗旨,把是否與重疾患者結婚的決定權交給當事人,是尊重當事人意思自治,相信當事人的理性和誠信,也是尊重當事人之間已建立的感情。不過,作為一項法律制度,內容應該更完備,而不能“一撤了之”。下列幾方面的欠缺和問題,希望能予以完善。
1.將配偶的健康權保障寄托于疾病患者的“道德自覺”,[16]同注③。是否合理?除了欠缺民事行為能力的疾病外,無論是重大的遺傳性疾病還是傳染性疾病,準配偶另一方不具有識別能力。特別是一方患有傳染性疾病的,患病方拒不履行如實告知義務的,不知情的準配偶另一方將被迫承擔被感染的風險。
2.為什么把法定應告知的“重大情形”僅限于“重大疾病”?有人認為,準配偶一方曾經有刑事犯罪記錄,特別是刑事重罪前科,對于另一方而言,同樣是十分重要的問題,甚至與其性命攸關。如果立法規定重大情形告知義務,其告知范圍可以包括重大疾病,但不應當僅限于此,而應當把同等級的其他種類的重大情形也涵蓋其中,否則,該條立法考慮欠周全或者有歧視疾病患者之嫌。
3.該請求權行使是否應當設置消失時效?此處涉及兩個問題:一是無過錯配偶獲悉對方隱瞞重大疾病事實后,經過相當一段時間但未超過一年而未行使撤銷權的,是否應導致撤銷權歸于消滅?二是婚姻存續數五年或者更長時間后,無過錯一方才知道結婚時對方隱瞞重大疾病事實而主張行使撤銷權,是否應允許?《民法典》第1053條第2款規定,該項撤銷婚姻的請求權行使期間是“自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撤銷事由之日起一年內”。首先,根據《民法典》第152條第1款第3項規定,“當事人知道撤銷事由后明確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為表明放棄撤銷權”的,撤銷權消滅,這是因為權利人以自己行為表明了其選擇決定。那么,第152條是否適用于撤銷婚姻請求權呢?作為民法總則的條文當然管得著婚姻家庭編中的法律行為,不過,從民法典立法習慣看,基于婚姻家庭編調整的人身關系和財產關系的特殊性,將總則該條規定適用于處理撤銷婚姻爭議,并非最合理;而有必要在撤銷婚姻制度中自設基于此事由的消滅時效。其次,該婚姻實際存續期間可以超過一年,那么,最長可以存續多少年呢?立法沒有明文限定。這就可能發生婚姻存續超過五年甚至更長時間后,夫妻一方以對方婚前隱瞞重大疾病信息為由,請求宣布該婚姻無效。倘若指控屬實,配偶另一方果真隱瞞重大病情的,按照第1053條規定,將依法宣布該結婚無效。然而,這對于隱瞞病情當事人一方、對于相關利害關系第三人將是不公平的,因為婚姻共同體已存續五年或者更長時間,婚姻無效對于已經因該婚姻而締結的各種民事法律關系當事人而言,有所不公。《民法典》第152條規定的撤銷權消滅事由之一就是“當事人自民事法律行為發生之日起五年內沒有行使撤銷權的,撤銷權消滅”。由于該152條是否當然適用于撤銷婚姻請求權的消滅,恐會有爭議。如果婚姻家庭編規定婚姻存續達一定期間,撤銷婚姻請求權消滅,將更妥當。
建議針對該撤銷婚姻請求權,將來增設消滅時效規定。建議在《民法典》第1053條第2款之后,增加一款,規定“自知道撤銷事由后,無過錯方明確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為表明放棄撤銷的,或者婚姻存續超過五年的,該撤銷權消滅”。如此,以公平保護當事人各方的合法權益,穩定民事法律關系。
4.請求權人范圍是否應適當擴大?《民法典》第1053條和第1054條僅把請求權賦予配偶本人,未考慮無過錯配偶方的其他家庭成員。實際上,無過錯配偶一方因為疾病或意外事故傷害而喪失部分或者全部行為能力的情形可能發生,無論其是否事先獲知了另一方隱瞞重大疾病之事由,因已無法獨立行使撤銷婚姻請求權,可能導致該婚姻的維系不符合該無過錯配偶方內心真實愿意之情形發生。無過錯方因過錯方行為導致死亡的或者因配偶對方隱瞞重大疾病而導致感染重大疾病或者獲知真相后身心受到重創而意外死亡的,死亡配偶方的父母等家庭成員要求確認婚姻無效,是完全有可能的,也有其合理性。是否應考慮賦予其家庭成員代為行使權撤銷婚姻請求權?如果立法不明定,司法適用該制度時,無疑不可能考慮配偶以外的利害關系第三人要求行使撤銷婚姻請求權。所以,從保護無過錯配偶方利益和維護公平考慮,立法應當允許無過錯配偶方喪失行為能力時或者因過錯方配偶的過錯導致死亡時,無過錯配偶的家庭成員有權行使撤銷婚姻請求權,以避免無過錯配偶方陷入“二次傷害”困境。
撤銷婚姻請求權人包括但不限于婚姻當事人雙方,是現行司法實踐中的做法。在適用現行《婚姻法》第11條關于以受脅迫為由請求撤銷婚姻的規定時,有針對無過錯配偶喪失行為能力或者死亡的,其法定代理人或者家庭成員、法定繼承人是否有權代為請求撤銷婚姻及請求損害賠償這一問題,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審判庭于2005年10月8日答復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相關問題的意見〔2005〕行他字第13號《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審判庭關于婚姻登記行政案件原告資格及判決方式有關問題的答復》第1條指明,“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訴訟法》第二十四條第二款之規定,有權起訴婚姻登記行為的婚姻關系當事人死亡的,其近親屬可以提起行政訴訟。”[17]198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訴訟法》已分別于2014年、2017年完成二次修正。行政訴訟法賦予已故自然人的近親屬以原告資格并以其自己名義提起行政訴訟的權利。近親屬提起行政訴訟可能是出于本人利益的考慮,例如,涉及遺產繼承,也可能是為維護已故自然人生前的合法權益,但是,原告必須以被訴行政行為侵犯死者生前合法權益為由,才能提起行政訴訟。法釋〔2003〕19號《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以下簡稱《適用〈婚姻法〉解釋二》)第5條規定,“夫妻一方或者雙方死亡后一年內,生存一方或者利害關系人依據婚姻法第十條的規定申請宣告婚姻無效的,人民法院應當受理。”《適用〈婚姻法〉解釋二》第6條還規定,“利害關系人依據婚姻法第十條的規定,申請人民法院宣告婚姻無效的,利害關系人為申請人,婚姻關系當事人雙方為被申請人。夫妻一方死亡的,生存一方為被申請人。夫妻雙方均已死亡的,不列被申請人。”為此,筆者建議,《民法典》施行后,撤銷婚姻請求權人的范圍也應當適當擴大,除了夫妻雙方,至少應當包括夫妻雙方的家庭成員,如有必要,也可以賦權近親屬或利益關系人,以便及時糾正拒不履行法定義務行為,保護相關主體的合法權益。
5.法律后果配置不夠周全,有必要進一步予以完善。首先,從法律規則應具備假定條件、行為模式、法律后果三個構成要素看,該制度配置的法律后果是“撤銷婚姻”和過錯方承擔損害賠償責任。但是,婚姻關系是人身結合,不同于其他民事法律關系,按照現有規定的法律后果,無論賠償多少金錢都不足以彌補無過錯配偶方的損失,也不足以打消患重病方的僥幸心理而與另一方坦誠相見。因此,有必要考慮增設懲罰性賠償的法律后果,以加重故意隱瞞病情而情節嚴重的行為人的法律責任。其次,當事人所生子女身份不夠明晰。依據第1054條第1款規定,被撤銷的婚姻自始無法律約束力,“當事人不具有夫妻的權利和義務。……當事人所生的子女,適用本法關于父母子女關系的規定”。鑒于當事人雙方無夫妻身份,其所生子女屬于婚生子女還是非婚生子女?民法典婚姻家庭編繼續使用了婚生子女、非婚生子女等類型區分,從法律邏輯上推論,無婚姻男女所生子女是非婚生子女。然而,這類被撤銷婚姻所生子女畢竟不同于已婚者在婚外與他人生育子女或者單身者在無婚姻時生育的子女。為避免當事人所生子女遭受歧視,更是基于兒童利益最大化原則,建議未來立法直接規定該類子女為婚生子女為妥。
1.未明確哪些疾病屬于“重大疾病”,是該制度施行將遇到的第一大障礙。結婚不是戀愛交往,絕大多數夫妻有生育計劃并且實際生育子女,故準配偶患重大疾病不僅關乎另一方重大利益,而且涉及后代先天素質。為此,首先應當在結婚登記中把好關,讓結婚申請人明白哪些疾病屬于法定“重大疾病”,讓當事人在結婚程序中簽署知情同意書。其次,婚后,夫妻一方向人民法院起訴,以對方隱瞞重大疾病為由請求撤銷婚姻時,法院應有統一認定“重大疾病”的裁判標準,避免“同案不同判”。為規范結婚登記行為,為民眾行為提供指南,為司法裁判爭議提供統一明確標準,最高人民法院和民政部有必要聯合制定相關意見,規定重大疾病的種類和病名,供婚姻登記機關和人民法院適用。
2.是否不再要求申請結婚當事人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結婚是重大身份行為,其后果嚴重,責任重大,當然不是純獲利益的民事法律行為。按理,結婚當事人應當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不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者不得結婚。現行《婚姻法》禁止患有醫學上認為不應該結婚的疾病者結婚,首當其沖就是禁止癡呆者、精神疾病導致行為能力喪失者結婚。然而,《民法典》第1053條刪除了禁止特定疾病患者結婚,允許在告知重大疾病信息的情況下,可以自愿與之結婚,這是否意味著立法不再要求結婚申請人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根據《民法典》第144條、第145條規定,無民事行為能力人實施的民事法律行為無效;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實施的純獲利益的民事法律行為或者與其年齡、智力、精神狀況相適應的民事法律行為有效;實施的其他民事法律行為經法定代理人同意或者追認后有效。例如,完全無民事行為能力者,或者輕度智力低下(愚魯)者本人表示愿意結婚的意思,法定代理人同意(或者事后追認)的,并且把重大疾病事實告知了準備結婚當事人另一方的,而另一方仍自愿與之結婚的,按照第1053條規定,應是可以結婚的。因為結婚是締結共同生活伴侶關系,如果有人愿意承擔起對無民事行為能力人或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的扶養責任,在立法上或者道德上均應受到肯定而非被排斥。
3.關于重大疾病的舉證責任及其分配。配偶一方患某些重大疾病是否能夠證明是婚前患病而非婚后得病?且在結婚登記日該方當事人所患重大疾病是否處于發病期間?許多疾病,不僅普通人不能識別或看清,即使是專業醫師也得依靠儀器設備檢驗后,才能作判斷和下結論。關于該類重大疾病爭議,當事人的舉證責任負擔是沉重的。2014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90條規定,“當事人對自己提出的訴訟請求所依據的事實或者反駁對方訴訟請求所依據的事實,應當提供證據加以證明,但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在作出判決前,當事人未能提供證據或者證據不足以證明其事實主張的,由負有舉證證明責任的當事人承擔不利后果”。夫妻一方因另一方婚后表現出相關病癥而懷疑另一方結婚時隱瞞患有重大疾病的事實,另一方拒不承認,雖然該方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訴,請求撤銷婚姻,然而,舉證將難倒絕大多數申請人,因為疾病證明不是一般證據,而須是專業醫醫療機構或鑒定機構出具的專業意見。沒有另一方的同意或協助,該方配偶如何能夠獲得相關證據?當然,無過錯配偶方或原告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請對配偶另一方進行醫學鑒定,但是,另一方不接受醫療檢查的,是否將承擔舉證不能后果呢?例如,在趙某、胡某離婚糾紛二審中,河北省邢臺市中級人民法院認為,“具體哪些疾病屬于醫學上認為不應當結婚的疾病,最終要由醫學鑒定確定。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七十六條第一款的規定,趙某就自己主張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請醫學鑒定。在一、二審審理過程中,趙某均未提出醫學鑒定,由其承擔舉證不能的不利后果。對趙某主張自己與胡某系無效婚姻的主張,不予支持。”[18]參見河北省邢臺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7)冀05民終1489號,中國裁判文書網,http://wenshu.court.gov.cn/website/wenshu/181107ANFZ0BXSK4/index.html?docId=f08843e213824807bbdba84e00106ed2,2020年6月2日訪問。即使醫學鑒定證明配偶一方在訴訟期間確實處于重大疾病期間,醫學上是否能夠鑒定出其發病時間是婚前還是婚后,特別是鑒定出結婚登記日該當事人處于發病中,還不十分確定。涉及“醫學上認為不應該結婚的疾病”爭議的婚姻無效訴訟案例顯示,原告勝訴極少見,敗訴原因主要是舉證不能或被法院判定疾病本身不符合“醫學上認為不應該結婚的疾病”。所以,該請求權制度適用中,舉證責任的合理分配是個值得關注的問題。原告當然應當援引事實以支持其訴訟請求。如果原告提出了他或她應當舉證的證據,被告有權表示異議;如果原告否認了該異議,則被告應當證明他或她主張的異議所依據的事實。如此,“訴訟過程中舉證責任由當事人交替地承擔”,[19]同注?,第582頁。以利于漸漸查明事實真相。如果請求權人舉證達到一定程度,可以適當考慮由被告方提供證據自證清白。
4.婚前患有重大疾病,婚后已治愈的,配偶他方是否依然有權請求撤銷婚姻?《民法典》第1053條僅規定婚前應當告知重大疾病,并未明確婚后該重大疾病已治愈的事實是否會導致請求權歸于消滅。《婚姻法》第7條僅規定“患有醫學上認為不應該結婚的疾病”者,禁止結婚,并未強調申請宣告婚姻無效時,該疾病尚未治愈。然而,最高人民法院《適用婚姻法解釋一》第7條規定適用“醫學上認為不應該結婚的疾病”條款,應是申請婚姻無效時仍未治愈的。按照該條司法解釋的精神,適用第1053條時要求該疾病在行使撤銷請求權時尚未治愈,是大概率的事。
5.患病配偶方無過錯情形下,配偶另一方是否有權請求撤銷婚姻并要求損害賠償?有些情形下,準配偶一方確已身患重大疾病,但是,由于該病情尚處于早期或中期,或者是個人體質差異等原因,患者本人可能并不自知。如果患者本人不知曉疾病的,結婚后,病情快速發展或者經過不長時間,該病情顯現出來或者經檢查確診患有某種重大疾病的,夫妻另一方是否能夠依據第1053條規定請求撤銷婚姻?是否有權依據第1054條規定請求損害賠償?從這兩條立法的本意看,告知義務負擔者當是知曉其疾病事實,若其本人也一無所知或者雖有所知曉,但并未確診,則不構成該告知而故意隱瞞不告知,因此,即使婚后確診身患重大疾病,明顯是不符合該請求權適用條件,也就不具備適用損害賠償請求權的條件。
6.過錯配偶死亡的,另一方是否仍然可以行使撤銷婚姻請求權?患有重大疾病的準配偶婚前未告知對方,婚后病情暴露讓另一方獲知,或者主動告訴另一方,但因健康急劇惡化(例如,夫妻生活加劇病情發展),無過錯配偶來不及行使撤銷婚姻請求權,或者不忍心在對方病重期間提起撤銷之訴,過錯配偶死亡后,無過錯一方在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撤銷事由之日起一年內,是否可以行使撤銷權?基于人道主義,一方病重時,另一方急切地發動訴訟做切割,當然不值得肯定。但從無過錯配偶方立場考慮,其知情權被剝奪,其結婚自由權被冒犯,甚至健康權受到傷害,允許其行使撤銷權,雖來不及完全矯正公正,但至少顯示立法和司法積極糾偏的價值取向。筆者以為,應允許未超過法定行使期間的無過錯方行使撤銷婚姻請求權。
7.婚姻存續五年以上,配偶一方發現他方婚前患有重大疾病的,是否有權請求撤銷婚姻?婚姻存續已滿五年或者更長時間,配偶一方才發現另一方婚前隱瞞患有重大疾病事實的,憤而要求撤銷婚姻,是否符合該制度適用條件?第1053條規定未設立除外條款或消滅時效,應該理解為無論婚姻存續多久,只要符合“知道或應當知道撤銷事由之日起一年內提出”,就可以行使請求權。但是,從婚姻的社會效果考慮,雙方共同生活超過五年才行使撤銷權,若因此導致婚姻被宣告撤銷的,其合理性令人生疑。
8.請求撤銷婚姻的訴求是否可以適用調解?這里是指夫妻一方起訴,以對方婚前隱瞞重大疾病為由而請求撤銷婚姻;另一方表示接受或者同意原告的訴訟請求;如果允許家庭成員或利害關系第三人起訴的,情形也相同。該問題的焦點是人民法院是否應查明被告或婚姻當事人一方或雙方是否患法定的“重大疾病”之事實。為防止當事人濫用撤銷婚姻請求權,就撤銷婚姻與否問題,不宜適用調解息訟,但關于損害賠償訴求,可以適用調解。因為撤銷婚姻請求權是一項民事權利,但婚姻制度是社會公共利益,婚姻關系體現的是強制性法律規范效果。為避免當事人雙方串通利用該請求權而違背該制度宗旨的情形發生,也為了嚴肅慎重起見,人民法院應當查明疾病事實的真相,下達民事判決,但原告撤銷的除外。
總而言之,以準配偶負擔如實告知重大疾病事實的法定義務和另一方以該方未履行告知義務而享有撤銷婚姻請求權和賠償請求權來替代因患法定重大疾病而禁止結婚制度,這項私權保護的“加減法”意味著立法對個人意志和個人自由多了一分尊重。雙方當事人利益爭議和沖突,不僅關系到當事人雙方婚姻是否被撤銷之私益,而且關系到子女及當事人的其他家庭成員和近親屬利益,進一步關系到當事人參與的其他民事法律關系。盡管這類爭議數量不會多,但其涉及社會公序良俗,一旦發生,必然受到周圍人關注,社會影響比較大。該項立法的全面精準解釋尚需時日,所存在問題的克服也非短期內能夠達成;故更有賴于精準適用該法律規定,以救濟無過錯方,懲治過錯行為,促進結婚誠信,誠信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