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 任玉娜
2005年是國際小額信貸年,聯合國及世界銀行正式提出構建普惠金融體系(Inclusive Financial System),普惠金融模式逐步在國際社會得到推廣。若從1994年我國“小額信貸之父”杜曉山借鑒“格萊珉模式”在河北成立第一家小額信貸扶貧社算起,我國普惠金融已經有了26年的發展歷程。2013年,在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上,普惠金融被正式納入我國國家戰略規劃。2015年,《推進普惠金融發展規劃(2016—2020年)》發布,進一步明確界定了我國普惠金融的內涵、重點服務對象和發展路徑。(1)普惠金融包含多樣化、多層次的金融產品和服務,其中信貸業務是最基本的、與信用聯系最密切的金融服務。因此,本文主要涉及信貸業務。此外,為行文方便,本文將我國普惠金融的重點服務對象統稱為弱勢群體,并無任何貶義及歧視色彩。
根據北京大學數字普惠金融指數,2018年我國數字金融的覆蓋廣度、使用深度和數字化程度指數最高地區與最低地區之比分別為1.42、1.65和1.20,較2011年的50.4、18.3和12.3已經有了顯著改善。但我國普惠金融的發展總體上依然是不均衡的,弱勢群體仍遭受著金融排斥。國家政策及民眾金融需求為金融包容性發展提供了強制變遷及自發變遷的雙重動力。但我國普惠金融向縱深推進還面臨著諸多現實約束。其中,信用無疑是制約我國普惠金融發展水平的關鍵因素。
信用是國內外學者探究貨幣、銀行乃至金融與經濟發展之間內在聯系的核心范疇。單就信用在金融發展中的作用而言,相關研究即涵蓋信息經濟學、新制度經濟學、金融倫理學等多重領域。Williamson(1985)認為人天生的機會主義行為是造成信息不對稱及信用問題的實際原因,由此導致金融交易費用增加,金融效益降低。信息不對稱條件下的機會主義行為將導致信貸配給,隨著監督成本的提高,部分借款人將無法從任何渠道籌集資金,從而形成金融排斥。此外,亦有學者研究信任在金融發展中的作用。如陳雨露和馬勇(2008)認為信任度會影響金融效率和金融結構,“更加信任”的社會一般金融效率更高,并更可能形成“市場主導型”的金融體系。馮科等(2017)指出信任對金融具有雙重作用,良好的信任水平能夠促進金融發展,但過度信任則可能擾亂金融市場秩序。由金融主體的機會主義行為導致的信用或信任問題實質上是金融倫理問題。信任是維護金融系統效率與公平的主要倫理要素,有助于優化金融體系的功能。對金融倫理的忽視可能引致金融服務呈現“嫌貧愛富”的發展趨勢,削弱金融體系對弱勢群體的人文關懷。
普惠金融面臨著比傳統金融更嚴峻的信用約束,且具有一定的特殊性。但是,學術界對此仍然缺乏針對性和系統性的研究。本文基于信用與金融的內在聯系指出了建立與普惠金融相適應的信用體系的必要性和實現路徑。具體而言,從信用的經濟與倫理雙重維度揭示了我國普惠金融面臨的信用約束及其導致的普惠金融發展困境,分析了信用約束制約我國普惠金融發展的原因,并提出了突破信用約束的對策建議。
1.對物的信任重于對人的信任。
從廣義上講,信用具有經濟與倫理雙重屬性,兩個維度相互交織存在。金融信用關系建立在產權制度基礎之上,信用的經濟屬性涉及信用主體在金融交易中履行資金借貸契約的能力,與信用主體的客觀經濟條件相關;信用的倫理屬性與信用主體誠信踐約的內在品質及主觀意愿相關,屬于金融倫理范疇。長期以來,金融市場效率及其經濟功能得到了普遍關注,而金融倫理及金融的社會功能則受到忽視。金融技術化傾向進一步抑制了金融體系將道德倫理等主觀價值因素納入其中。然而,金融對效率和利潤的極端追逐引發的一系列嚴重經濟社會問題,反復證明了金融倫理的不可或缺性。
對信用倫理維度的忽視引發了對弱勢群體的信用歧視,這是制約金融資源向弱勢群體配置的重要因素。傳統信貸體系主要是基于對抵押物的信任而非對人的信任。金融機構將資產擁有量維度上的弱勢群體等同于信用維度上的低信用稟賦群體。雖然,弱勢群體缺乏作為償付債務最后保障的可抵押資產,卻沒有理由據此認為其亦缺乏守信品質。
對金融的公平性、普惠性及金融社會功能的關注是金融倫理的題中之義,這與普惠金融的價值理念高度契合。發展普惠金融需要實現對人的信任與對物的信任的統一,信用稟賦而非財富才是決定能否獲取信貸的門檻。開創了無抵押小額貸款模式的格萊珉銀行的創立和發展歷程,充分說明了弱勢群體也是有信用的,破除信用歧視對普惠金融的發展具有關鍵性作用。
2.普惠金融難以脫離對信用背書的依賴。
首先,正規金融體系對政府隱性擔保的依賴使民營企業、小微企業難以獲得與國有企業平等的信用主體地位。以1985年“撥改貸”為標志,國有銀行替代國家財政以信貸形式向國有企業注資,國有銀行與國有企業之間形成了一種縱向信用聯系,而民營企業與銀行之間的橫向信用聯系未能很好地培育起來。從根本上說,這是由我國曾經的趕超型經濟發展戰略和計劃經濟體制決定的。縱向信用聯系實際是以政府和國家信用為背書,通過自上而下的機制來組織,是一種剛性信用關系,而橫向信用聯系則缺乏信用背書。因此,普惠金融欲實現真正的普惠必須弱化對政府隱性擔保的依賴。盡管在制度層面已經破除了國有企業的“信用特權”,樹立了“競爭中性”原則,(2)2019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和國務院辦公廳聯合印發的《關于促進中小企業健康發展的指導意見》明確指出,要“按照競爭中性原則,打造公平便捷營商環境,進一步激發中小企業活力和發展動力”。這是“競爭中性”首次被納入中央文件。但受制度路徑依賴的影響,國有企業與民營企業獲得真正平等的信用地位需要一個長期過程。
其次,傳統信用制度對資產抵質押的依賴,使缺乏可抵質押資產的弱勢群體被排斥在信貸體系之外。擔保及抵質押措施起到了對信用風險的兜底作用,而缺乏兜底措施的信用貸款則需強化貸前信用審批。盡管金融機構不對受信人的財產進行抵押收扣,實際上其現有資產及未來預期現金流仍起到了潛在的信用背書作用。但諸多弱勢群體缺乏資產儲備及固定收入來源,或是資產難以確權和估值,收入流及產出能力難有明確的財務簿記。這意味著一旦受信人違約,授信人無法以強制信用措施對其財產進行抵扣。這顯然與傳統信用模式及金融機構的風控要求相違背。如何在弱化對資產抵質押依賴性的前提下實現風控要求與金融普惠性的動態平衡,仍未能得到很好的解決。
3.我國傳統信任格局不利于建立普遍社會信任。
事實上,企業規模、家庭收入等因素只是由于在意識層面與風險相關聯,而被作為影響金融服務可得性的核心指標。也就是說,對弱勢群體的金融排斥在相當程度上可歸結于授信機構對其缺乏信任,而非基于科學的信用風險評估。我國傳統的社會信任建立在血緣、親緣、地緣關系之上,按照關系由近及遠,信用程度依次遞減,形成差序信任格局。這種信用機制與局部社會范圍內的私人借貸相適應,卻難以推廣到現代商業化的金融交易領域。普惠金融的發展需要建立在基于理性評估的、具有制度和技術保障的普遍信任基礎之上。在信用評價指標體系日益完善的背景下,信用評級早已突破了對資產實力單一維度的評估。但是,普惠金融覆蓋率有待提升的老少邊窮地區,正是差序信任最根深蒂固的區域,普遍信任的建立任重道遠。
1.信用主體金融素養及信用意識淡薄。
當前,我國弱勢群體面臨的金融排斥除了難以滿足金融消費門檻的被動排斥,還包括較強的主動自我排斥。部分弱勢群體參與金融活動的意識、意愿和能力較弱。對信用行為存在畏難及抗拒心理,不愿通過信貸獲取改善生活境況的資金,過度擔憂信貸陷阱,風險承受能力過低。盡管部分農村地區的銀行、ATM、網絡支付、網絡小額借貸等金融服務已經廣泛布局,但利用率很低。因此,若能以金融素養教育提升金融服務利用率,則客觀上等同于擴大了金融服務范圍,提升了金融的普惠程度。
與此相反的是,部分群體獲取金融產品和服務的意愿較強,但缺乏信用風險防范意識和識別能力,盲從輕信、過度自信等非理性行為較為普遍。P2P網絡借貸引發的風險再次證明了投資者教育的重要性。金融素養的欠缺并非僅局限于老少邊窮地區的弱勢群體,許多受過高等教育、有較豐富投資經驗的個體投資者及機構投資者均存在剛性兌付、支持自融、包庇問題金融平臺等非理性行為。
2.金融倫理缺失。
強調倫理道德對經濟社會發展的重要性一直是我國古代經濟思想和倫理思想的核心內容。但是,隨著經濟社會的巨大變遷,傳統的道德倫理逐漸衰微,且難以完全適用于現代金融體制。此外,在計劃經濟體制下,沒有真正的金融及信用行為,金融附屬于財政,人們樹立了“國家的錢不用還”的觀念,使信用倫理意識進一步淡化。為鼓勵普惠金融的創新發展,國家采取了相對寬松的監管措施,加之監管體系尚待進一步完善,致使普惠金融領域的信用風險尤為突出。部分群體由于金融倫理意識淡薄,采取投機主義行為,主觀制造信用風險。一些金融機構借普惠金融概念及政策“東風”創業,上市之后再謀求剝離普惠金融業務。打著普惠金融的旗號卻缺乏對社會的人文關懷,由服務被傳統金融排斥的群體及實體項目,演變成了資本游戲。
目前,我國正在打造政府平臺與市場化機構協同運作的征信市場格局,互聯網金融機構也正在陸續被納入央行征信范疇。但是,信用信息分割、壟斷的問題依然比較嚴重。尤其是弱勢群體大多未被納入央行征信體系,且其中部分群體亦游離于互聯網征信體系之外。此外,信用風險評估體系的缺陷也是金融排斥的引致因素。部分群體雖納入了中國中小企業信用信息服務平臺或農戶信用評價體系等信用系統,但信用評估標準不一,且征信信息的規范性、完整性、真實性還有待提升。
單純基于印象和關系而做出信任與否的抉擇固然是非理性的。但是,在信息高度不對稱的情境下,選擇不信任缺乏可抵押資產作為信用背書的弱勢群體又成為基于成本、風險和收益計算的“理性選擇”。Williamson (1987)指出,在一個信息不對稱和監督成本高企的信貸市場中,即便沒有道德風險和逆向選擇因素的干擾,也會出現信貸配給現象。從這個意義上講,即便弱勢群體的信用稟賦較高,由于其信用信息不可得,金融機構出于成本考慮對其實行信貸歧視也是符合市場規律的。
普惠金融是一種具有巨大社會價值的金融發展模式,“普惠”是其核心價值屬性。其中,“普”包含兩層含義:一是服務對象的廣泛性;二是金融產品和服務的全面性,即所有合理的金融需求均能安全、便捷地得到滿足。“惠”則指金融產品和服務價格的合理性,既要使需求者可負擔,又要能覆蓋供給者面臨的成本和風險,滿足商業可持續性。然而,受信用約束影響,普惠金融面臨著難以實現其應有的社會價值和核心價值屬性的發展困境。我國普惠金融呈現出異化發展趨勢,即逐步偏離了服務弱勢群體這一目標,更傾向于向富裕群體提供更大額度的貸款。由信用約束引致的普惠金融發展困境具體表現為以下三個方面。
普惠金融將社會各階層、群體的合理金融需求均囊括其中,但在金融排斥尚未破除的情況下,當以弱勢群體為重點服務對象。然而,目前針對弱勢群體的金融產品和服務仍然供給不足。從我國人口結構來看,可享受銀行服務的潛在人口約為8億人,但其中2/3的人口只能有限獲取甚至無法獲取銀行服務。(3)《普惠金融國際高峰論壇召開》,中國保險報網,2019年4月26日。在2017~2018年嚴監管、去杠桿的政策導向下,中小微企業資金壓力加劇。2019年,我國中小企業資金指數連續下降,第四季度降至 99.0,低于景氣臨界值100。并且,被調研的8個行業中,5個行業的流動資金指數下滑,6個行業的融資指數下行(中國中小企業協會,2020)。金融機構仍傾向于以相對富裕的群體為重點服務對象,開展普惠金融業務的積極性不高,存在被動甚至強行完成考核指標任務的情況。在弱勢群體被排斥在傳統金融體系之外、金融需求得不到滿足的同時,金融機構卻面臨獲客壓力。為完成指標任務,部分金融機構偽造項目、誤導或強制弱勢群體盲目創業。
我國普惠金融的普及范圍和均衡程度已經有了明顯改善。根據北京大學數字普惠金融指數,我國數字金融覆蓋廣度指數最高的地區與最低的地區之比由2011年的50.4降至2018年的1.42。然而,隨著普惠金融向縱深發展,主要依靠拓展金融服務普及范圍的發展方式已經不能滿足需求。可以說,過去我國普惠金融的發展主要體現在“普”的提升,但距實現“惠”還有較遠距離。普惠金融市場還需進一步下沉,深入老少邊窮地區。在信用約束下,這意味獲客成本將進一步提升,實現“普”“惠”的均衡愈加困難。
目前,弱勢群體在傳統商業銀行、互聯網金融機構的融資成本都在18%~20%,雖低于高利貸利率,但遠高于非弱勢群體在商業銀行的貸款利率。部分學者(如茅于軾,2007)認為小額信貸必須實行高利率,格萊珉銀行的平均利率也達到了20%。這主要是基于兩方面考慮:一方面,高利率可作為一種篩選機制,促使資金流向真正有需求的弱勢群體,避免非弱勢群體套取低息貸款再轉手放高利貸,賺取利差;另一方面,只有實行高利率才能覆蓋小額信貸的高成本,進而使其經營得以維持。而事實上,非弱勢群體完全可以從正規金融渠道獲取低息資金,無論小額信貸是否實行高利率,只要存在利差即存在套利可能。以企業間融資為例,部分國有企業和大型民營企業從銀行獲取低息資金,再轉貸給中小企業,至少能賺取4%的利差。 相反,正是由于小額信貸等普惠金融機構使弱勢群體適用高利率,才使弱勢群體在心理上更容易接受以套利為目的的轉手貸款,無形中助長了套利行為。孟加拉國總理哈西娜也曾因格萊珉銀行利率過高而指責其已經轉變為“窮人的陷阱”。 高利率的普惠金融顯然無法實現消除金融排斥、真正惠及社會各階層的目標。
我國的普惠金融還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商業化金融,普惠金融機構尚不具備完全的市場化自主能力。中國金融市場化進程正在深入推進,對弱勢群體的抑制性金融政策已經發生了明顯轉變。為支持普惠金融發展,我國政府部門出臺了多重政策措施,既包含諸如為普惠金融定向降準的激勵措施,又包含諸如“三個不低于”“兩增兩控”“增量擴面、提質降本”等的考核指標。在政策的大力推動下,普惠金融仍然供給不足,呈現出背離其應具有的社會價值和普惠屬性的異化發展趨勢。說明由政策主導推動的普惠金融缺乏內生動力,因而效率低下。
事實上,目前的普惠金融具有公共產品與商業化私人產品的混合屬性,靠政府或市場的單方力量供給均難以達到合意水平。政府干預過度則容易異化成政策性扶貧機制,或是違背金融市場的風險定價原則,甚至可能引發金融風險。以完全市場化的方式運作,使普惠金融供給按照加成成本法或風險溢價成本法自由定價,結果便是面向弱勢群體的加成成本更高,最終又將演變成金融可得性問題。因此,當前階段我國普惠金融還不具備完全市場化運作的條件,需要政府在尊重市場規律的前提下,采取激勵與約束相容的機制加以引導。政府的干預應以實現鼓勵創新與防范風險相平衡為目標,不可使普惠金融背負過多政策性負擔。
此外,經濟模式的異化還表現在信息中介異化為信用中介,以P2P網絡借貸最為典型。最初,我國P2P網絡借貸借助信息技術拓寬了民間融資渠道,內含了普惠金融的價值訴求。監管部門對其采取了包容性的監管措施。2007年,我國首家線上P2P——拍拍貸成立,但直到2016年《網絡借貸信息中介機構業務活動管理暫行辦法》出臺,我國才有了第一部專門針對P2P的正式法規,并明確將其界定為信息中介機構。但現實情況是,以提升金融普惠性為初衷的P2P信息中介異化為信用中介,不僅未達到服務弱勢群體的目的,反而使風險過度集中于P2P平臺,加劇了金融風險,最終以被清退收場。這再次印證了我國普惠金融還不具備完全市場化發展的客觀條件。
逐利性是商業性金融的內在屬性,對弱勢群體的金融排斥是金融供給主體基于成本—收益分析做出的理性選擇。從表面來看,普惠金融異化發展是商業化金融機構追求利潤最大化的必然結果。根本上則是由信用約束使商業化金融機構開展普惠金融業務的收益難以覆蓋成本導致的后果。因此,普惠金融實現可持續發展的關鍵在于破解信用約束,降低普惠金融業務成本。信用約束下,弱勢群體較高的融資成本是由市場決定的。信貸成本主要由資金成本、信貸端獲客成本、風險成本和運營成本四部分構成。資金成本往往是由宏觀經濟狀況等外生因素決定的,普惠金融的資金成本與傳統金融基本持平。但是,普惠金融的獲客成本、運營成本及風險成本高企。
首先,弱勢群體信用意識薄弱以及信用評估機制不健全推高了普惠金融的獲客成本。隨著普惠金融向縱深發展,弱勢群體中的優質客戶基本已經被納入服務范疇,普惠金融業務需要進一步向老少邊窮地區下沉。這些區域客戶分散、交通阻塞、信息技術欠發達,難以形成規模經濟效應。部分群體信用意識薄弱,需要花費大量人力和物力提升其信用稟賦。并且,普惠金融缺乏有效的、對真正有金融需求的弱勢群體和項目的篩選機制,難以實現與服務對象的精準對接。除了篩選出真正的弱勢群體,普惠金融還需進一步篩選出其中真正有金融需求、信用能力和信用意識的群體,這進一步增加了篩選機制的復雜性。例如,向農村低收入群體提供金融服務所需的信息主要源于政府部門從鄉鎮到村的垂直化、科層式收集所得,一般由村民自行填報、村干部審核,而“熟人效應”、道德風險和逆向選擇等信用問題的存在極易導致信息失真,只有極少數真正的低收入群體能夠被篩選出來。因此,信用約束使普惠金融面臨獲客難、篩選難的困境,最終演變成普惠金融對重點服務對象的偏離。
其次,普惠金融的高風險要以較高風險成本加成作為補償。弱勢群體參與信用活動、產生信用信息的頻率較低、規模較小。并且,信用行為頻率越低則產生的信用信息越少,而信用信息的匱乏進一步導致其被排斥在正規信貸體系之外,從而形成惡性循環。信用約束使弱勢群體被等同于高風險群體,金融機構開展普惠金融業務承擔的風險成本過高,難以實現真正的普惠。
再次,開展普惠金融業務需耗費更多人力、物力、財力進行盡職調查及信貸管理,推高了運營成本。貸前無法準確評估客戶信用風險,難以篩選出優質客戶,增加了貸中審查和貸后管理的壓力。普惠金融信貸資金發放之后很難做到“專款專用”,難以確保普惠資金能夠按照政策意圖流入可產生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的項目。如此,一方面資金很可能通過理財機構最終流向原本資金就充裕的領域和企業;另一方面則很可能由于投資失敗,現金流難以為繼而導致信用違約。
最后,P2P網貸由信息中介異化為信用中介也與信用約束休戚相關。我國的信用環境有待提升,大多投資者尚未培養起風險自擔的信用意識,在此背景下,純信息中介模式難以在我國大范圍推廣。信息中介平臺由于無須承擔信用風險,而更可能對高信用風險群體授信,從而提升了信用違約的可能性。為了吸納更多投資者,P2P信息中介異化為信用中介,包括平臺自保及與擔保機構合作擔保等多種形式。然而,我國要求信用中介機構持有(準)金融牌照,P2P網貸平臺實際并無信用中介資質,亦無力化解過度集中的風險。部分平臺甚至以自有資金承諾本息擔保,根本起不到風險保障功效。平臺與擔保機構協同擔保的模式也存在道德風險。P2P平臺選擇的擔保機構可能擔保能力不足或擔保的貸款余額超出 10 倍杠桿率要求。并且,在信用中介模式下,部分投資者盲目信任平臺的本息保障承諾,反而更傾向于做出非理性投資決策,引致投資風險。因此,在面臨信用體系不健全、金融倫理缺失、投資者信用稟賦較差等信用約束的環境中,P2P網絡借貸無論采取信息中介還是信用中介模式,均難以達到其拓展民間融資渠道、提升金融普惠程度的初衷。
歸根結底,金融業是信用密集型行業,金融行為本身就是一種信用行為。信用信息資源的征集、處理和流通對于金融業務過程極其重要,金融機構會以信用信息的可得性、信用機制的健全程度作為判斷能否在某一市場領域開展專業化經營的依據。普惠金融領域面臨的信用約束,使其業務成本高企,難以在老少邊窮地區開展普惠化經營。因此,破除信用約束是普惠金融實現商業化可持續發展的關鍵。
正規金融體系存在對弱勢群體實施金融排斥的現象,主要是由于以平均利率水平(風險調整后)向弱勢群體提供金融服務的收益難以達到金融機構平均資產收益率。普惠金融并非政策性扶貧機制,通過行政命令和指標強制金融資源向弱勢群體轉移不具備可持續性且可能加劇金融風險。普惠金融亦非要違背成本—收益原則,或是以犧牲金融安全為代價,向不具備償貸條件的弱勢群體提供信貸。從根本上說,普惠金融旨在建立起一種基于信用稟賦配置金融資源的機會公平和價格公平的金融機制,使高信用稟賦群體獲取正向激勵,低信用稟賦群體受到不同程度的約束和排斥。為此,需要解決兩個問題:一是準確評估潛在受信主體信用稟賦;二是將盡可能多的潛在受信主體納入高信用稟賦群體。具體可采取以下措施。
首先,需要繼續完善以中國人民銀行金融信用信息基礎數據庫為主,以市場化征信機構為輔的多元化征信體系。一是央行征信體系需在確保數據安全性、可靠性的前提下,納入更多不同行業、領域、主體的信用信息,打造統一的信用信息共享平臺。二是以激勵相容的措施對市場化征信機構開展個人征信業務加以引導,建設差異化、規范化的個人征信市場。在信用評級方面,關鍵是設置科學合理的信用評估標準。目前的信用評估體系過分倚重主體的信貸歷史、財富水平和抵押擔保能力等硬信息,雖將基于軟信息的道德品質納入了評估體系,但是軟信息的量化分析難度較高、參考性較差。并且,基于差序格局、熟人效應的非理性信用評估在老少邊窮地區還比較普遍。因此,在當前的信用評估體系下,往往將無信貸歷史的人、資產水平低的人、抵押擔保能力弱的人等同于低信用稟賦群體。需基于弱勢群體的工作和生活場景深入挖掘信用信息,建立起一種更注重平時零碎信用行為、未來穩定現金流和信用品質的評估體系。識別出那些雖然資產規模小,但是真正有資金需求且有能力和意愿以未來收益流償還債務的群體。而不是對所有弱勢群體實行信貸歧視,或以犧牲收益及危及金融安全為代價為弱勢群體提供信貸。
其次,將盡可能多的主體納入高信用稟賦群體。一是需要加強信用素養和金融素養的培育;二是需要營造一種可促進信用培育的制度環境和社會環境。建立信用能力和契約精神強化提升的長效機制,將倫理道德的培育和信用能力的培育置于同等重要的地位。開展信用創建和評比活動,實施守信激勵、失信懲戒制度,并做好信用修復和信用重建。完善信用法律和規章體系,建立健全為信用交易提供基礎保障的抵押擔保制度和產權制度。
最后,大力發展數字普惠金融,利用金融科技破解弱勢群體面臨的信用約束。金融領域尤其是信貸領域的信用風險防控方式或是信用評估方式,大致經歷了人格化信用、機構化信用、數字化信用三個發展階段。隨著金融交易范圍的拓展,以及消費者對信貸服務需求的時效性增強,人格化信用和機構化信用已難以完全滿足信用風險管控和信貸審批的需求。基于金融科技的數字化信用機制的廣泛應用是必然的發展趨勢,同時也是破解弱勢群體面臨的信用約束,打通普惠金融“最后一公里”的必經之路。這主要是由于數字化信用具有邊際交易成本低的特點,有利于降低單筆小額信貸的交易成本,平衡小額信貸的成本和收益。在欠發達地區應用數字化信用的首要條件是消除數字鴻溝。一方面,要完善欠發達地區的信息通信基礎設施,降低弱勢群體使用金融科技的交易成本;另一方面,要提升弱勢群體的數字化素養,提升其對金融科技產品和服務的接受程度。在縮減數字鴻溝的同時,利用大數據、區塊鏈等金融科技手段開展信用評估和信用風險管控。由線上線下相結合的授信審批方式逐步向完全線上授信過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