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河縣五河小學/
在一節二年級的語文公開課上,女教師剛提出一個問題,下面瞬間小手如林,女教師環視教室一周,欣喜地對一個坐在角落里的、將手舉得高高的小男孩說:“你今天真勇敢,請你來說吧?!边@個孩子由于緊張和激動漲紅了臉,說話也變得結結巴巴,遲遲沒有表達清楚自己的意思。旁邊的同學可等不及了,手舉得高高的向老師示意,有的干脆站起來舉手,有的孩子邊舉手邊喊“我,老師叫我”,“老師,我知道”,有的干脆直接說出答案。女教師為了節約課堂時間,面帶微笑地請了一個手舉得很高的學生,一個正確的答案使課堂的這個環節順利完成。沒有人關注那個角落里的男生,他默默地坐下了,整節課都沒看到他再舉手。
旁邊聽課的我不禁對角落里的男孩心生同情,我看不到他的臉,但他的背影卻寫滿了沮喪和失落。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的發言還以失敗而告終。如果這樣的事情再發生幾次,這個孩子還愿意積極地舉手嗎?
由于連續的失敗體驗而導致的個體對行為結果感到無法控制、無能為力,進而產生自暴自棄的消極反應,心理學上把這種心理狀態叫做習得性無助。如果這個男孩因此而產生習得性無助,長此以往,他在做任何事情的時候都可能產生這樣的暗示: 我不行,我不能。對于一個孩子的成長軌跡而言,往小了說,這會對彼時的學習狀態產生深遠的負面影響,往大了說,這對他未來的心理成長和人格發展不啻一次嚴峻考驗甚至是毀滅性打擊。想到這里,我的思緒飄飛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另一個課堂。
那時的我剛上初中一年級,由于性格內向膽小,說話聲音特別小,每次鼓起勇氣的回答都會伴隨著老師的反復叮囑:“大點聲! ”次數多了,我就越發不敢舉手回答問題,即使那些問題對我來說易如反掌。記得有一次,我主動舉起手回答問題,老師示意之后,我突然變得十分緊張,大腦也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吞吞吐吐了起來。旁邊調皮的男生開始小聲起哄:“誰聽得見??! 說給自己聽的吧! 要是拿著大喇叭講還差不多能聽見! ”一部分同學開始輕笑,更多的同學開始低頭做自己的事,我越發緊張而說不出話。老師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環顧四周,“還有哪位同學知道答案? ”一個聰明伶俐、成績優異的同學把手高高舉起,老師立刻把臉轉向她:“請你說?!碑敃r的我面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從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舉手發言,每當到了提問環節,我準備鼓起勇氣時,耳畔就會不由自主地響起男同學挑釁的話語,眼前浮現同學們嘲諷般的輕笑,以及老師那失望和不耐煩的眼神。這種心理讓我害怕任何需要當眾發言的場合。我開始回避這種場合,即使迫不得已需要發言,也會像被人捏住喉嚨一樣結結巴巴,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我把自己的這種情況叫做“當眾發言恐懼癥”。
如今想起來,我不就是眼前那個角落里的男孩嗎? 我開始擔心這個孩子了。我該拿什么拯救他? 讓他不再受我曾受過的傷害。
我在臺灣名師李玉貴的“現代與經典”的課堂上欣喜地發現:李老師也對這部分學生給予了特別的關注。她說過這樣一段話:“我在大陸上課很緊張,因為只要發言的學生說得比較慢,或是他說得磕磕絆絆、支支吾吾,馬上就有十幾個尖子生爭著舉手,這時候如果教師沒有專業自主又喜歡熱鬧的場面,他就會去點其他舉手的孩子,還會對原來發言的孩子說一句:‘下次想好了再說。’”
“下次想好了再說。”誰承想,這輕飄飄的一句話,蘊含著溫柔也承載著鼓勵,卻一度成為一些學生揮之不去的心理陰影,就像我無法擺脫初中生涯中那次失敗的舉手發言一樣。
我要拯救角落里的男孩,我暗暗下定決心。
今年,我執教的是五年級語文。剛開學的一節語文課上,我說:“這節課咱們不上課,老師想和你們討論幾個關于舉手的問題,你們要說出自己真實的感受?!?/p>
我分別向學生提了三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 當你在課堂上回答問題的時候,是希望同學們用鼓勵的目光看著你,還是大家都目視前方,看著老師?
第二個問題是:當你正在回答問題的時候,有同學突然高高地舉起了手,并示意老師讓他說,這時候你的感受是什么?
第三個問題是:如果你是老師,你喜歡叫那些手舉得高的學生,還是喜歡提問手舉得低的學生?
這三個問題我分別從不同的學生中得到了反饋,而且我還特別留意了那些成績落后的、膽小的、自卑的學生的想法。這些想法大致可以歸納為:大部分學生都希望自己在回答問題時得到老師和同學的耐心傾聽和鼓勵的目光,同時也希望自己發言時別人不要急著舉手,因為別人急著舉手會讓自己緊張,還懷疑自己說得不好;另外,舉手太高顯得驕傲。對于最后一個問題,那些膽小懼怕發言的學生們還覺得:人家手舉得那么高,肯定對自己的答案胸有成竹,也一定能說得正確流利,肯定比我說得好,我還是不舉手了吧,免得說得不好讓老師不高興。
學生的討論結果讓我十分滿意。經過這次課堂探討,我想他們會對課堂發言的紀律有進一步的認識。不過要讓這些年幼的孩子在課堂上學會尊重別人、理解別人和體諒別人,教師的時刻引導和規章制度的執行也同樣不可或缺。
第二天,我們班的墻上出現了《舉手公約》:
一、別人回答問題的時候耐心傾聽,并用微笑和目光鼓勵他。
二、別人在回答問題的時候不可以舉手,要耐心等他說完再舉。
三、舉手時,胳膊肘放在桌子上,不可離開桌子,控制好舉手的高度。
《舉手公約》 貼出后,我要求同學們相互督促提醒,如果有同學違反公約內容,大家會提出警告。
次日,我的語文課堂上出現了這樣一幕:那是一節作文課,我讓學生們組成小組,交流自己家的家庭成員都像什么小動物,說一說為什么和這個動物像。小組內的學生在組長的指揮下輪流發言,前面幾組都秩序井然,回答的內容也趣味性十足,不時逗得同學們開心大笑,課堂氣氛十分融洽。輪到張濤這個小組發言,發言人是劉依依。劉依依文靜內向,特別容易害羞。每次在小組內或者班上發言時,她的聲音就像蚊子那么小,近乎囁嚅,而且她還經常低著頭。此刻全班都把目光投向了她,而且全部面帶微笑,劉依依似乎沒有想好,聲音斷斷續續,思路也十分混亂。性急的李天樂等得不耐煩,剛想舉手打斷,組長張濤就把他的手按了下去,并示意他看向墻上的《舉手公約》。李天樂頓時明白了,他的眼神閃現出愧疚,繼而放下手,安安靜靜地等待著劉依依的發言。一旁包括組內和組外的同學們看見這一幕,都不由自主地被這種莊重所感染:聊天的男生們停下了竊竊私語,意欲寫作業的女生也放下了手中的筆,大家都開始了耐心的等待。片刻,劉依依說:“我的爸爸就好像一只大公雞,他每天天沒亮就起床了,先去喊媽媽起來做飯,然后去叫哥哥起床晨讀,每天都說那句話“一日之計在于晨”。最后來喊我,邊喊邊說‘小懶貓,快遲到啦! ’”“哈哈哈哈”小組成員對劉依依的發言報以掌聲和笑聲,一致對她精準的比喻表達了肯定。劉依依的臉上泛起喜悅的紅暈。
在我的課堂上,每個孩子都不是“局外人”。在我看來,教育絕不僅僅是傳授知識,還要讓學生感受尊重和理解,體味包容與接納。在課堂上,讓每一個學生體會到參與的樂趣,比得出正確的答案更加重要。希望每一個角落里的孩子,都能在同學們鼓勵和寬容的目光中,拾起自己的那份信心,找到自己的那份未來。我想,這才是身為一個教師的責任使然,這,才是教育的真諦。
靜待每一朵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