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國 松
一個民族的歷史認知主要是通過歷史教育記憶、建構和傳承的,而教科書是歷史記憶傳承的重要媒介。與口述歷史、新聞報道、影視文學等記憶呈現形式相比,教科書特別是歷史教科書“具有官方性、權威性、正式性、普及性的特征,它將一個民族的歷史記憶深深地嵌入青少年一代的精神世界,因而它是格外重要的‘記憶的場所’,是一個民族的‘體制化的記憶’”,①勞拉·赫茵、馬克·塞爾登編:《審查歷史:日本、德國和美國的公民身份與記憶》,聶露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2 年,第3 頁。是現代民族國家傳播國家敘事的重要途徑。文字是最穩定、最可靠的記憶媒介,作為“文本記憶”的一種形式,作為日本侵華暴行的典型,南京大屠殺發生不久即被載入中國教科書并延續至今。80 年多來,中國教科書中的南京大屠殺歷史是如何書寫的?在不同時期、不同政治和社會語境中如何被認知和詮釋?在內容、編寫和呈現形式上發生了怎樣的變化?這些都是值得探討的問題。長期以來,特別是20 世紀80 年代日本教科書事件以來,學界對日本教科書中的南京大屠殺記述較為關注,而對中國教科書南京大屠殺書寫少有關注。②相關研究成果主要有趙亞夫、張漢林《評現行日本歷史教科書中關于中日戰爭的敘事》(《歷史教學問題》2015 年第6期),孫智昌《“南京大屠殺”在中日歷史教科書中的不同反映》(《學科教育》2000 年第7 期),劉燕軍《南京大屠殺的歷史記憶(1937—1985)》(《抗日戰爭研究》2009 年第4 期),黃云龍《中國歷史教科書中的“南京大屠殺”》(《中華讀書報》2015 年9 月2日)等。本文以不同時期的中國教科書,特別是新中國成立以來中小學歷史教科書為主要研究對象進行初步探析。
南京大屠殺發生后,中外媒體廣泛報道,舉世震驚。作為日軍侵華暴行的典型,南京大屠殺不久即被載入教科書,有關南京大屠殺的記述多散見于地方民眾學校課本及部分中小學讀本中。
1938 年8 月,由福建省政府教育廳編輯發行、商務印書館出版的《戰時民眾學校課本》,在第46 課“日本軍閥的暴行”中以200 余字記述了日軍“殘殺,奸淫,擄掠”等暴行,強調了暴行延續時間之久:“自從敵人進城后……一直沒有完結”,點明受害對象和屠殺規模:“我國平民被殺的,至少有十萬。”強調日軍還肆意強奸婦女,“連躲在外國人所辦的難民收容所里的婦女,都搶去強奸了”,還引用日本報紙“殺人競賽”的報道揭示日軍暴行的兇殘。①福建省政府教育廳編輯發行:《戰時民眾學校課本》,商務印書館,1938 年,第46 頁。這是目前所知較早記述南京大屠殺的教科書,其受眾是普通民眾,印刷量達30 萬冊。
1940 年11 月,河南省林縣教育局印行的《混合讀本》,則是較早記述南京大屠殺的初級小學課本。第10 課“南京陷落后”首先肯定了唐生智指揮的南京保衛戰,然后,用“奸淫燒殺”對日軍暴行加以概括突出其“恐怖性”,并具體描述了下關城門、江邊及長江中大屠殺后的凄慘場景:“城門下堵塞著燒毀的車輛,車上躺著燒死的或窒息的……也有爭搶上船船翻淹死的,至于逃至江心的難民,被日軍機槍掃射致而死的,又不知有多少。情形之慘,不忍卒視。”②林縣小學教材編審委員會編審:《混合讀本》第6 冊,林縣教育局,1940 年,第12—13 頁。
抗戰時期,教科書中的南京大屠殺多被作為“日本軍閥的暴行”典型例證,旨在通過揭露日軍在南京的暴行,激發廣大民眾強烈的仇恨情感,堅定廣大軍民抗戰到底的決心。“仇恨情感的產生有其生物學基礎的,其合理性顯而易見。當人類遭受攻擊,生存受到威脅時,會本能地產生憤怒、仇恨等情緒,而這種情緒又促使人類為維護其生物學的個體存在而進行自衛和反擊,這是人類在面臨生存危機時所表現出的最正當、最真實的防御性本能反應。”③李昕:《仇恨與記憶:南京大屠殺歷史教育中的情感引導》,《南京社會科學》2017 年第11 期。這種強烈的仇恨情感對于喚起、存續和傳承南京大屠殺歷史記憶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抗日戰爭勝利后,國民政府及南京市有關機構展開對日軍罪行的調查,號召市民呈文揭發日軍在南京的暴行,此舉重新喚起了人們對南京大屠殺的慘痛記憶。在此背景下,根據國民政府教育部1942年公布的小學社會科課程標準內歷史科教材大綱及要目編輯并于1947 年5 月修訂,國立編譯館主編的部編高級小學《歷史課本》(第4 冊)第13 課“抗戰和建國”,記述了日軍“于十二月十三日占據南京,大肆屠殺”。④國立編譯館:高級小學《歷史課本》第4 冊,商務印書館,1947 年,第34 頁。這標志著南京大屠殺內容被列入國民政府部編教科書。
1948 年,呂思勉根據國民政府教育部“修正課程編輯”要求編著的復興高級中學教科書《本國史》(下冊),明確記載了南京大屠殺遇難人數:“十二月十三日,南京陷落,軍民被屠殺者約三十萬人”,以及日軍暴行廣泛性:“敵軍陷我首都以后,焚燒、奸淫、屠殺,無所不至。”,并引用了“首都敵人罪行調查委員會”調查結果,明確界定了“南京大屠殺案”:“我軍民被敵集體射殺者十九萬余人,此外零星屠殺尸體經收埋者十五萬余具。”⑤呂思勉:復興高級中學教科書《本國史》下冊,商務印書館,1948 年,第244—245 頁。與戰時和戰后初期的教科書相比,其表述無疑更加詳細和準確,這是因為戰后審判日本戰犯軍事法庭對南京大屠殺案進行的調查和審判,為教科書提供了具體而權威的事實依據。
日本右翼學者東中野修道在《南京大屠殺的徹底檢證》一書中稱:“‘南京屠殺’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和香港的歷史教科書上都沒有出現。”⑥東中野修道:《南京大屠殺的徹底檢證》,嚴欣群譯,新華出版社,2000 年,第266—267 頁。實際上,在新中國成立后,南京大屠殺歷史即被編入有關教科書,并在不同的社會和政治語境中被重新加以整合與詮釋。
新中國成立之初,中學教科書有關南京大屠殺的記述多參照高校教材編寫,有的高校教材還一度被用作中學課本。1950 年3 月,胡華編著的《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史(初稿)》被教育部定為高中暫用課本,也被用作工農速成中學課本。⑦該書初稿為1948 年胡華為華北大學編寫的講義。該課本抨擊了國民黨消極抗日導致“南京不戰而淪陷”,記述了南京軍民“在日寇入城后遭受了滅絕人性的野蠻屠殺”,并援引南京審判戰犯軍事法庭對谷壽夫的判決書:“我軍民被敵射殺活埋者十九萬余人,此外零星屠殺的尸體,經收埋者十五萬余具”,“總計我慘死同胞三十多萬人”,同時以“殺人競賽”和強奸為例,進一步揭露日軍的暴行:“日軍在城內以‘殺人競賽’取樂,被奸淫婦女少者才九歲,老者到七十六歲,有的奸后又被剖腹”,“南京城內哭聲震天,真是暗無天日”。①胡華編著:《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史(初稿)》,新華書店,1950 年,第191 頁。
20 世紀五六十年代,中學歷史教科書主要由人民教育出版社統一編寫。按照教育部1956 年制訂的新中國第一部《高級中學歷史教學大綱(草案)》,1957 年,人民教育出版社組織編寫的高中課本《中國歷史》第4 冊,概要記述了南京大屠殺:“12 月13日,南京陷入敵手。在南京,日本侵略軍對和平居民進行了滅絕人性的燒殺奸淫,一個多月里,被害的和平居民不下三十萬人”。②劉惠吾、牛連海、古堡、王維禮、常城、鄭餐霞編:高級中學課本《中國歷史》第4 冊,人民教育出版社,1957 年,第65 頁,第65 頁。
1962 年出版的十二年制學校初中課本《中國歷史》(試教本),列舉了日軍在南京屠殺的種種手段:“有的被當作練習射擊的靶子,有的被當作拼刺刀的對象,有的被澆上火油燒死,有的被活埋,有的被挖去心肝”,強調日軍屠殺根本目的在于“征服中華民族,鎮壓中國人民的抗日斗爭”。③人民教育出版社編著:十二年制學校初中課本《中國歷史》(試教本),人民教育出版社,1962 年,第76 頁。
1963 年5 月,教育部頒布了《全日制中學歷史教學大綱(草案)》,第十四編《抗日戰爭》第一章“全國抗日戰爭的開始”在“國民黨戰場的大潰退”標題之下,首次明確將“日本侵略軍在南京的大屠殺”列為中國現代史課程要點。④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全日制中學歷史教學大綱(草案)》,人民教育出版社,1963 年,第65 頁。
“十年浩劫”造成我國教育事業的混亂與停滯,大中小學停課,中學歷史課暫停開設,原有歷史教材停止印行。后期,廣東、云南、河南等地自行編寫的教科書雖有南京大屠殺記述,但內容相對簡單。1972 年廣東省中學試用課本《中國歷史》(初中二年級用)在“國民黨的片面抗戰路線和國民黨軍隊的大潰退”標題下記述:“日寇占領南京時,進行滅絕人性的燒殺淫掠。在一個多月內,南京人民被殺害的達三十多萬,全市三分之一的房屋被焚毀,結果南京城內尸骨縱橫,瓦礫成堆”,稱“這是日本侵略者對中國人民欠下的一筆大血債”。⑤廣東省中小學教材編寫組編:廣東省中學試用課本《中國歷史》(初中二年級用),廣東人民出版社,1972 年,第148 頁。
“文革”結束后,隨著教育界撥亂反正,人民教育出版社重新開始統編中小學教科書。1979 年版全日制十年制學校初中課本(試用本)《中國歷史》(第4冊),用100 多字記述了南京大屠殺:“在一個多月里,被殺害的不下三十萬人”,“被焚毀的房屋達三分之一”,南京城內“尸骨縱橫,瓦礫成山,陰風凄凄,頓成人間地獄”,并指出“敵人的兇惡殘暴,激起了全國人民的無比憤怒”。⑥中小學通用教材歷史編寫組編:全日制十年制學校初中課本(試用本)《中國歷史》第4 冊,人民教育出版社,1979 年,第50—51 頁。
20 世紀50 至70 年代教科書中有關南京大屠殺記述,不僅是揭露日本侵華累累暴行的典型代表,亦被作為例證揭露國民黨消極抗戰。1957 年版高中課本《中國歷史》第4 冊在“國民黨的大潰退”標題下,以南京保衛戰為例,抨擊了國民黨的片面抗戰路線:“它雖然出兵抵抗日本侵略軍, 但是反對發動人民參加抗日戰爭……在這種路線的指導下,國民黨戰場一開始就出現了節節敗退的局面。”⑦劉惠吾、牛連海、古堡、王維禮、常城、鄭餐霞編:高級中學課本《中國歷史》第4 冊,人民教育出版社,1957 年,第65 頁,第65 頁。
上述表述,無疑受到特定政治環境的影響。新中國成立后,面臨嚴峻的國內國際形勢,階級斗爭被作為社會的主要矛盾,在這樣政治氛圍中,南京大屠殺記述不可避免地打上了時代的烙印。由于“南京大屠殺作為一段苦難、屈辱的歷史,與高歌猛進的革命勝利不合拍,宣傳得太多顯然不合時宜,”⑧劉燕軍:《南京大屠殺的歷史記憶(1937—1985)》,《抗日戰爭研究》2009 年第4 期。加之,戰后在東西方冷戰的背景下,中國積極開展對日民間外交,1972 年中日邦交實現正常化,中日關系發生了根本變化,在此背景下,作為日本帝國主義侵華暴行典型代表的南京大屠殺歷史在公共話語中一度沉寂下來。作為歷史記憶傳承的重要媒介,教科書的南京大屠殺記述不可避免受到一定的影響。
日本學者笠原十九司指出:“戰爭記憶很容易被權力及社會勢力所操作,從回憶或忘卻兩個層面來確立、強化民族國家的‘身份認同’。尤其是關于本國戰爭犯罪的記憶總是伴隨著權力強制性緘默、壓制并試圖抹殺、忘卻的沖動。”①笠原十九司:《南京事件爭論史——日本人是怎樣認知史實的》,羅萃萃等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1 年,第176 頁。1982 年6 月,日本報紙報道了高中社會科教科書的審查結果,文部省對有“侵略”字眼的教科書附加了審查意見,要求將“侵略”改為“進入”。此后,在右翼勢力的攻擊下,日本教科書中有關南京大屠殺的內容被不斷刪減。日本右翼勢力否認與淡化侵略歷史的行徑,激起了中國政府和人民的極大憤慨,使南京大屠殺的歷史記憶被重新喚起,教科書對南京大屠殺的歷史書寫被不斷強化。
1982 年9 月18 日,鄧小平針對日本教科書事件指出:“最近日本修改教科書篡改歷史,給我們提供了一個重溫歷史、教育人民的機會……更重要的是我們的那些娃娃,那些年輕人需要上這一課。他們不大懂歷史,有些歷史已被忘記了。”②冷溶、汪作玲主編:《鄧小平年譜(1975—1997)》(下),中央文獻出版社,2004 年,第851 頁。此后,教科書作為歷史教育重要載體,在內容和形式上均進行了調整,強化了南京大屠殺歷史書寫。
20 世紀80 年代末以來,中國教科書編寫體制的改革也對教科書的南京大屠殺書寫產生了直接影響。中小學教材編審制度由“國定制”改為“審定制”。1986 年教育部頒布《全日制中學歷史教學大綱》,明確要求將“南京大屠殺”作為教學要點。根據該大綱,北京、上海、四川、廣東等地自行編寫教科書,實現了由“一綱一本”到“一綱多本”的轉變。③參見人民教育出版社編寫《中國近代現代史》下冊(簡稱“人教版”);北京師范大學“五·四”學制教材總編委會編寫《中國歷史》第4 冊(簡稱“北師大版”);沿海版九年義務教育教材編委會編寫《中國歷史》第4 冊(簡稱“沿海版”);四川省編寫面向內地和農村學校“六三制”教材(簡稱“內地版”)等。2001年和2003年教育部分別頒布的《全日制歷史課程標準(實驗稿)》《普通高中歷史課程標準(實驗稿)》取代教學大綱,對南京大屠殺教學提出了要求,其中,2001年課程標準要求“以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等罪行為例,認識日本軍國主義兇惡殘暴的侵略本質”。④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全日制義務教育·歷史課程標準(實驗稿)》,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 年,第14 頁。21世紀初,隨著新課程改革的深入,南京大屠殺歷史教育更加強化價值情感的引導,由揭露日軍暴行進行愛國主義教育,深化為反對戰爭、熱愛和平的和平教育;教科書編寫方式由單純的文字記述,到配以歷史圖片,設置思考探究、活動課等欄目,以提升學生思考和解決問題的能力。
高中階段,在《歷史》必修和選修教科書中記述南京大屠殺。1997 年出版的高中教科書(試驗本)《中國近代現代史(必修)》(高一下冊),以大字記述基本史實:“日軍在南京進行了慘絕人寰的大屠殺,南京三十多萬人被害”;以小字引用日本戰地記者的證言:“碼頭上到處是焦黑的死尸,一個摞一個,堆成了尸山,在尸山間五十到一百個左右的人影在緩緩地移動,把那些尸體拖到江邊,投入江中。呻吟聲、殷紅的血、痙攣的手腳、還有啞劇般的寂靜,給我們留下極深刻的印象。”⑤全日制普通高級中學教科書(試驗本)《中國近代現代史(必修)》(高一下冊),人民教育出版社,1997 年,第31 頁。
2007 年,人教版普通高中課程標準實驗教科書《歷史1(必修)》在“日軍的滔天罪行”小標題下,列舉了日軍在南京屠殺的種種手段:“有的被槍殺,有的被刀刺,有的被活埋,有的被活活燒死。”⑥《普通高中課程標準實驗教科書歷史1 必修》,人民教育出版社,2007 年,第75 頁。在“學思之窗”欄目中,配有“日本軍人在入侵中國前與家人在一起”和“日軍屠殺中國人后的猙獰面目”兩幅圖片,并列有思考題:“是什么使日本侵略者從人性變為反人性的獸性?”引導學生對戰爭扭曲人性的理性思考。在“課后欄目”中補充介紹了南京安全區的史實,彰顯國際友人的人道主義精神。
除了必修課外,部分高中選修課程也有南京大屠殺記述。朱漢國主編的普通高中課程標準實驗教科書歷史選修《20 世紀的戰爭與和平》,在專題三“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法西斯侵略戰爭的烏云”子目下,將南京大屠殺置于世界歷史大背景下記述:“1937 年12 月13 日,南京淪陷。在日軍制造的南京大屠殺中,中國遇難者總數達30 萬人以上。”⑦朱漢國主編:《普通高中課程標準實驗教科書歷史選修:20 世紀的戰爭與和平》,人民出版社,2009 年,第46—47 頁。
初中階段,1986 年,李隆庚主編的人教版初中教科書《中國歷史》(第4 冊),將“國民黨戰場的潰敗”標題改為“淞滬會戰和南京失守”,雖提到“南京守軍倉皇撤退”,但以大量篇幅記述淞滬會戰中國軍隊英勇抗敵。在列舉了日軍種種屠殺手段后,補充了中山碼頭和草鞋峽集體屠殺案例:“18 日夜,日軍又將囚于幕府山的居民和已放下武器的士兵五萬七千多人驅至下關草鞋峽,先用機槍掃射,后又對未死者用刺刀戳死,然后用煤油焚尸,將殘骨全部拋入長江,消滅罪證。”①李隆庚編:初級中學課本《中國歷史》第4 冊,人民教育出版社,1986 年,第98—100 頁。此外,還配有日軍活埋老百姓等兩幅圖片。
1994 年,人教版初中教科書《中國歷史》(第4冊)第7 課“神圣抗戰的開始”之下冠以“南京大屠殺”標題,用大字記述基本史實,并用小字補充描述了漢中門、中山碼頭、草鞋峽等地的集體屠殺,以及殺人比賽,加深學生對日軍暴行的直觀認識。②人民教育出版社編著:九年義務教育三年制初級中學教科書《中國歷史》第4冊,人民教育出版社,1995年,第54—55頁。
2001 年,人教版初中歷史教科書《中國歷史》(八年級上冊)第15 課“寧為戰死鬼,不作亡國奴”引用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判決書有關日軍在南京的暴行內容,并配有歷史圖片,以小字補充集體屠殺事例,以“使學生了解日本帝國主義對中國的野蠻侵略行徑,激發學生仇恨法西斯的情感,樹立為人類和平、民主、進步事業而奮斗的精神”。③李偉科、姬秉新編:義務教育課程標準實驗教科書《中國歷史》(八年級上冊),人民教育出版社,2001 年,第76—77 頁。課文此處記述有誤,南京大屠殺死難者達30 萬以上的數字,源自南京審判戰犯軍事法庭對谷壽夫的判決,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判決書中的死難者數字是20 萬以上。
小學階段,1992 年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小學課本《歷史》(下冊)第11 課“日軍南京大屠殺”,用4頁篇幅記述了南京大屠殺,列舉了草鞋峽大屠殺和殺人比賽,強調大屠殺死難者達30 萬以上,并記述了日軍搶劫財物、強奸婦女、焚燒房屋等暴行,還配有“南京大屠殺示意圖”。④人民教育出版社歷史室編:小學課本《歷史》下冊,人民教育出版社,1992 年,第31—34 頁。
從1993 年秋季開始,九年義務教育課程改革取消小學《歷史》課程,代之以《品德與社會》。2003 年,江蘇教育出版社版的《品德與社會》(五年級下冊)第11 課《李奶奶身上的傷痕》,以12 頁篇幅記述了南京大屠殺:日軍“進城后,對無辜居民和放下武器的中國士兵進行了長達六個星期的血腥大屠殺。據不完全統計,日軍在南京集體屠殺中國軍民19 萬余人,僅收埋被零散殺害的居民的尸體就達15 萬多具,被屠殺總數達30 萬人以上。這就是歷史上駭人聽聞的‘南京大屠殺’”。⑤魯潔主編:《品德與社會》,江蘇教育出版社,2010 年,第86 頁。接著,以“李奶奶身上的37 處傷痕”為題,記述了南京大屠殺幸存者李秀英受害經過,引導學生感受“日本兵的殘害帶給李奶奶的生活不便和精神痛苦”。此外,教育科學出版社、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廣東教育出版社等出版的小學《品德與社會》課本,以“在南京大屠殺紀念碑前”“黃河在怒吼”為題,記述了南京大屠殺。⑥參見戚萬學、傅國亮、劉建效主編《品德與社會》(五年級下冊),教育科學出版社,2004 年,第49—54 頁;高峽主編《品德與社會》(五年級下冊),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 年,第78—79 頁;廣東省教育研究院教研室、廣東教育出版社課程教材研發中心編著《品德與社會》(五年級上冊),廣東教育出版社,2005 年,第62 頁。
改革開放后,思想領域的撥亂反正,逐漸擺脫了“以階級斗爭為綱”的束縛,轉向以經濟建設為中心。隨著歷史研究走上正軌,人們對抗戰史認識日益深入與客觀,在強調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及敵后戰場的同時,對國民黨正面戰場抗戰給予了充分肯定。在此背景下,作為抗戰史的重要事件,南京大屠殺不再作為國民黨消極抗日的例證,而是被置于“國民黨正面戰場的抗戰”“神圣抗戰的開始”等標題之下記述。
近些年來,日本右翼勢力否認與美化侵略歷史的行徑愈演愈烈。2014 年1 月,日本文部省對教科書的審定標準進行了修改,要求“在沒有定論的歷史、領土問題上,適度體現政府主張”。據此編寫的日本教科書有關南京大屠殺的史實被進一步淡化。⑦2016 年度被推薦使用的日本中學歷史教科書中,有關南京大屠殺的記述缺乏遇難人數,多采用“雖然發生有南京事件,但只是普通戰斗中的犧牲”等接近日本官方見解的描述。在此背景下,2014年2月27日,在社會各界的呼吁下,第十二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七次會議表決通過《關于設立南京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日的決定》,將12月13 日設立為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日,以悼念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和所有在日本帝國主義侵華戰爭期間慘遭日本侵略者殺戮的死難者。⑧《全國人大常委會決定設立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日》,中央政府門戶網站,http://www.gov.cn/jrzg/2014-02/27/content_2625160.htm.
為配合國家公祭活動的開展,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與南京市教育局組織有關教師和專家編寫了《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讀本》,共三冊,分別供小學、初中和高中生使用,內容涵蓋南京保衛戰、南京大屠殺、戰后審判、國家公祭等。該《讀本》不僅填補了我國中小學南京大屠殺專史教科書的空白,還被譯成英文和日文面向海內外發行。
《讀本》根據不同學齡段學生的認知水平和心理特點,科學地選擇材料、設計課程。小學版《血火記憶》以時間為主線,以講故事、學歌曲、討論等形式,使學生初步了解南京大屠殺歷史。初中版《歷史真相》采用點線結合的方式,以原始史料還原南京大屠殺歷史真相。注重受害者個人經歷的記述,“通過一個個具體鮮活、有案可稽的個體案例來對中學生進行大屠殺教育,遠比一個看似明確,實則模糊的死亡數字要更有效得多”。①仇凱:《論以色列的大屠殺教育——兼論對我國中學南京大屠殺教育的啟示》,魯東大學2014 年碩士學位論文,第8 頁。高中版《警示思考》則按照“分析——思考——解讀——反思——認識”邏輯,解讀基本史實,提升學生探究能力,啟發學生對中華民族及全人類命運的深層思考。設置了“日軍官兵人性的扭曲”專題,列舉了曾根一夫等日軍官兵的日記、書信,通過對加害者個體分析,反思戰爭對人性的扭曲。②《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讀本:警示思考》,南京出版社,2014 年,第17—21 頁。
2014 年11 月,南京市教育局出臺相關課程綱要,將公祭讀本列入中小學必修課程,要求每年12月1 日至13 日間,小學五年級學生在《品德與社會》課,初二和高二學生在《歷史》課接受4 課時的讀本教育。據統計,2014 年南京市557 所中小學12 萬多名生接受了南京大屠殺歷史教育。該讀本還被江蘇省教育廳列入全省中小學必修課程。
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日的設立,推動了南京大屠殺歷史教育。長期以來,南京大屠殺都是作為抗日戰爭中的重要事件而被載入教科書,所占篇幅較小,而國家公祭讀本首次以南京大屠殺專史教科書的形式出現,并納入南京市及江蘇省中小學課程,進一步加強了南京大屠殺歷史記憶的傳承。
歷史是曾經的客觀存在,而歷史記憶則需要人們不斷建構、形塑和傳承。“南京大屠殺文化記憶是一個社會建構的過程。南京大屠殺這段慘痛歷史本身并不會陳述事實真相,這種陳述是由社會來完成的。今天南京大屠殺歷史記憶或文化記憶的轉向并非南京大屠殺歷史本身的變化,而是人們理解南京大屠殺的社會語境發生了改變。”③李昕:《南京大屠殺文化記憶的后現代轉向》,《日本侵華南京大屠殺研究》2018 年第4 期。歷史記憶不可能脫離媒介而獨立存在,教科書以其權威性和普及性,在歷史記憶的建構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作為歷史記憶傳承與深化的紐帶,教科書的指導思想、編寫方法等都對學生產生重要的影響。80 多年來,中國教科書中的南京大屠殺歷史書寫,形塑和傳承了南京大屠殺歷史記憶。隨著人們歷史認知的不斷深化,南京大屠殺歷史在不同社會政治語境中被重新整合與詮釋,中國教科書南京大屠殺歷史書寫的內容、角度和方式均有所變化,顯露出明顯的時代特征。
人們根據社會政治需要來形塑歷史記憶,而這種記憶反過來影響與支配民族國家的現在和未來。大屠殺不僅是受害國家和民族慘痛的記憶,也是人類共有的歷史遺產。作為二戰中的重大慘案,南京大屠殺的教育與警示作用,以及對于人類和平與發展的重要意義近年來日趨凸顯。2015 年10 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將南京大屠殺檔案列入《世界記憶名錄》,這標志著南京大屠殺由個體記憶、城市記憶、民族國家記憶,走向人類的共同記憶。為喚醒人們的寬容與和平意識,2017 年1 月27 日大屠殺國際紀念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干事伊琳娜·博科娃呼吁各成員國將大屠殺和其他反人類罪行歷史納入到教學中,培養“世界公民意識”。大屠殺教育不僅僅是歷史教育,更是公民教育,其根本目標是培養什么樣的人的問題。在深化愛國主義教育的同時,須深入挖掘南京大屠殺歷史中蘊含的普遍意義,牢固樹立人類命運共同體意識,順應和平與發展的時代潮流。從這個意義上說,從歷史中吸取經驗和教訓,樹立正確的歷史觀和世界觀,反對戰爭、維護和平,防止歷史悲劇的重演,是時代賦予中國教科書南京大屠殺歷史書寫的最終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