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子惠 李 萍
吳鞠通名瑭,字配珩,是清代溫病學大家。吳氏學術思想成就集成于其溫病學的創新上,吳氏力排前代醫家之弊,對溫病與傷寒析以明辨,創新地應用三焦辨證論治思想[1],在治療外感熱病中,提出清熱養陰之法。通過對吳鞠通代表作《溫病條辨》的研究,考證其學術思想淵源首宗于《黃帝內經》,吳鞠通所作著述多以《黃帝內經》為引,所用理、法、方、藥亦多以《黃帝內經》為據[2]。吳鞠通所作《溫病條辨》凡例中即明確指出了該書是取歷代名醫思想之精華,并將之于《黃帝內經》中加以考證,參以多年讀書臨證的經驗編纂成書。吳鞠通認為醫書和儒書一樣,有經子史集之別,吳氏《溫病條辨·雜說》中即提出了他的見解,他認為《靈樞》《素問》《神農本經》《難經》《傷寒論》《金匱玉函經》都屬于醫書中的“經”;而歷代醫家的注論、治驗、類案、本草、方書等,則屬于醫書中的“子”“史”“集”。經詳細而子、史、集粗略,經深刻而子、史、集旁雜,既然這樣,學醫者必不能不尊于經典,若不尊于經則學醫必然沒有根基,或是限于旁門不得正統。由此可見吳氏對《黃帝內經》的高度推崇。吳鞠通學術思想源自于《黃帝內經》,具體可見于以下幾個方面。
吳鞠通一生當中醫學著述頗豐,其中以《溫病條辨》最為著名。《溫病條辨》前四卷以論述溫病為主,其中首卷《問心堂溫病條辨原病篇》為吳鞠通溫病思想之總論,該篇“歷引經文為綱,分注為目,原溫病之始”,該篇共引用《黃帝內經》中原文19段,分別引述于《素問·六元正紀大論》《素問·陰陽應象大論》《素問·金匱真言論》《素問·刺志論》《素問·生氣通天論》《素問·玉版論要》《靈樞·論疾診尺》《素問·熱論》《素問·評熱病論》《素問·刺熱》《素問·刺法論》《素問·平人氣象論》等篇中,吳鞠通所引用的原文之后詳細注釋,以之作為論述溫病之總綱,用以總論溫病的病名、分類、病因病機、證候、診斷、防治、預后,其后第一、二、三卷分別在此基礎上論述上、中、下三焦病證的辨證論治。
吳鞠通所創立的三焦辨證理論體系,最早即來源于《黃帝內經》中對三焦的論述。“三焦”之論首見于《黃帝內經》[3],《黃帝內經》以上、中、下三焦將人體劃分為三部分,所分三部有不同功能,《靈樞·營衛生會》篇載:“上焦出于胃上口,并咽以上,貫膈而布胸中。”“中焦亦并胃中,出上焦之后。”“下焦者,別回腸,注于膀胱而滲入焉。”“上焦如霧,中焦如漚,下焦如瀆。”《靈樞·決氣》指出:“上焦開發,宣五谷味,熏膚、充身、澤毛,若霧露之溉,是謂氣。”“中焦受氣,取汁變化而赤,是謂血。”《黃帝內經》認為,心肺居于上焦,故上焦主升降出入、布散陽氣;脾胃居于中焦,故中焦所主受納腐熟、化生營血;大腸、小腸、腎、膀胱居于下焦,故下焦主通調水道、泌別清濁。在病理上,三焦功能的異常可致病,導致諸多疾病的發生。《素問·調經論》載:“陽氣受于上焦,以溫皮膚分肉之間,今寒氣在外,則上焦不通,上焦不通,則寒氣獨留于外,故寒栗。”“有所勞倦,形氣衰少,谷氣不盛,上焦不行,下脘不通。胃氣熱,熱氣熏胸中,故內熱。”“上焦不通利,則皮膚致密,腠理閉塞,玄府不通,衛氣不得泄越,故外熱。”以上均言三焦受病之機理。吳鞠通諳熟《黃帝內經》中三焦為病之旨,將其作為溫病辨證論治的綱領。他將溫病的發病過程概括為上、中、下三種證候以及由上及下的傳遍規律,即溫病自口鼻侵入人體,鼻與肺相通,口與胃相通。肺病逆傳,則會影響心包;上焦若病而不得治,則傳于中焦胃脾;中焦若病而不得治,則傳下焦肝腎也。三焦之病始于上焦,終于下焦。吳氏根據這一理論,分別詳細闡釋了上、中、下三焦的病證,創造性地提出了“治上焦如羽,非輕不舉;治中焦如衡,非平不安;治下焦如權,非重不沉”的治療基本大法。
吳鞠通診察疾病多以《黃帝內經》為指導。如在外感溫熱類疾病的診斷上,《素問·平人氣象論》中曾有“人一呼脈三動,一吸脈三動而躁,尺熱,曰病溫”之言,《靈樞·論疾診尺》中亦有“尺膚熱甚,脈盛躁者,病溫也”之載。吳氏據此將脈動數和尺膚熱作為診斷溫病的重要依據,以此與傷寒太陽中風為鑒別。吳鞠通根據《黃帝內經》的記述,提出了明確的溫病診斷標準,即:“太陰之為病,脈不緩不緊而動數,或兩寸獨大,尺膚熱,頭痛,微惡風寒,身熱,自汗,口渴或不渴而咳,午后熱甚者,名曰溫病。”吳氏為明溫病與太陽中風之別,更加以解釋:頭痛、惡風寒、身熱、自汗,看起來與太陽中風并無差異,這里是最容易混淆的,該怎樣鑒別呢?就是要以“脈動數、不緩不緊”,并有證見或渴或咳、尺熱、午后熱甚等方面加以甄別。吳氏據《黃帝內經》之綱以立論,為外感溫熱病的診斷提供了堅實的理論依據。
吳鞠通臨床診治疾病所采用的眾法,多遵于《黃帝內經》之本義。如在辨析外感溫熱病與傷寒的差異時,吳鞠通遵《素問·陰陽應象大論》中“冬傷于寒,春必溫病”“重陰必陽,重陽必陰”之本義,并加以批判繼承多位前代醫家的辨治思想,將傷寒與溫病之別類比為水火之別,傷寒由毛竅而入,最先侵襲肌表,始于足太陽膀胱之經,因而傳變必由表入里,由陽入陰,診治時則必以六經辨證為綱領,而溫熱之邪由口鼻而犯肺衛,是火熱之氣乘手太陰肺經,傳變則以上、中、下三焦為序,治之當以劉完素三焦分治法。六經與三焦,一橫一縱,融會貫通,使溫病與傷寒之辨清晰明了。吳鞠通的寒溫水火陰陽辨,為溫熱病提出了全新的治療方法,吳氏認為傷寒傷人體之陽氣,故外感傷寒應用辛溫、甘溫、苦熱之品以救其陽;溫病傷人體之陰精,故感于溫熱之邪當以辛涼、甘寒、咸寒之品救其陰液[4]。 在治療外感熱病時,吳鞠通遵《黃帝內經》:“風淫于內,治以辛涼,佐以苦甘;熱淫于內,治以咸寒,佐以甘苦”之訓,提出“溫熱,陽邪也,陽盛傷人之陰也”之論,因而治療外感熱病當首重救陰精,治之當以清熱養陰之法。吳鞠通針砭時弊,力排時醫以溫治溫之謬,創造性地提出了清表熱三法、清里熱三法、養陰三法,并提出了不可“治上犯中,治中犯下”的警示。治療里熱時,針對溫熱病各期病邪深入程度之淺深,吳鞠通提出了清宮、清營、清絡三法。吳鞠通認為“溫病最善傷精,三陰實當其沖”,因此在治療溫病時注重顧護陰液,即“喜辛涼、甘寒、甘咸,以救其陰”。具體治療上,針對三焦病證之異,吳氏提出上焦溫病主以益氣陰;中焦溫病以甘寒、甘涼之方滋養肺胃;下焦溫病則以咸寒育陰救陰、填補肝腎。
吳鞠通在制方上也遵《黃帝內經》之旨。如遵《黃帝內經》中“風淫于內,治以辛涼,佐以苦甘”的原則創制桑菊飲、銀翹散等辛涼之劑,遵“熱淫于內,治以咸寒,佐以甘苦”制清宮湯、清營湯、化斑湯等方,吳鞠通還在各方條下注明《黃帝內經》之法,如在清暑益氣湯后注為“辛甘化陽酸甘化陰復法”,在翹荷湯、桑杏湯后注為“辛涼法”,在新加香薷飲后注為“辛溫復辛涼法”,在青蒿鱉甲湯后注為“辛涼合甘寒法”等。吳氏在其所應用之《傷寒論》諸方后,也詳細標注了《黃帝內經》之法,為《傷寒論》之方證溯以《黃帝內經》之源,更見相得益彰,如在五苓散后注為“甘溫淡法”,白虎加桂枝湯后注為“辛涼苦甘復辛溫法”等。吳鞠通還直接引用《黃帝內經》中之原方,如引用《靈樞·邪客》篇中的半夏湯治療外感溫熱病愈后,但有清稀痰液而不咳,徹夜不能入睡的病證者。在飲食禁忌上,吳鞠通根據《素問·熱病論》中“病熱少愈,食肉則復,多食則遺,此其禁也”的警示,詳細指出了外感溫熱病的飲食忌宜,即陽明溫病,治以下法后,如果熱退了,不可即刻予以食物,如食則病情必然復發。需要十二時后,再緩緩給與飲食,先予清淡食物,不可過飽,過飽則必然復發,復發則必然加重。
吳鞠通的學術思想與臨證運用都深受《黃帝內經》的影響,其所著《溫病條辨》一書,開篇即引《黃帝內經》原文為溫病辨治之旨,并以此基礎上創新發展,系統完備地提出了三焦辨證理論體系,吳氏臨床辨治亦宗于《黃帝內經》本義,提出外感熱病之清熱養陰大法,吳氏遣方用藥亦以《黃帝內經》為法度,通過溫病諸方之用豐富《黃帝內經》理論體系的內涵[5],吳鞠通學術思想首宗《黃帝內經》,并在長期的臨床實踐中對《黃帝內經》的思想加以創新應用,對中醫經典的繼承發展和中醫辨治體系的創新都有著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