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岱笠
未來,就像旅途中的一處坐標,總會抵達。輕鴻瞥過,終將慢慢遠離。曾經帶著未來標簽的2019,也即將作別。
回眸這一年,我曾一邊站在場鎮的路口疏導交通,一邊不時回頭瞥一眼身后家電賣場里播放的國慶七十周年慶典;回眸這一年,我曾和戰友蹲守在一個毒販的樓下三天,雖然用光了兩瓶驅蚊水,但還是被咬得滿身紅點;回眸這一年,我曾抱著走失的小孩走街串巷到處找家人,背回健忘迷路的老人一陣噓寒問暖;回眸這一年,我曾翻山越嶺找回一頭走失的小牛,然后狼吞虎咽吃完老大娘端來的一碗熱氣騰騰的荷包蛋……
逝去的時光無法回轉,經歷的人和事,在那一個個定格的瞬間,顯得愈加清晰。其中對老聶,我印象最深。
老聶以前是一名屠夫,屠宰賣肉一氣呵成,日子在同村鄉鄰中早已步入小康,兩個子女也非常爭氣,先后被重點大學錄取。按說老聶只要踏踏實實過日子,再過幾年便可盡享天倫之樂了。但折騰是人性的優點之一,同時也是弱點之一。懷揣著一夜暴富的心理,老聶放下紅火的屠宰事業,毅然加入了場鎮改造的大軍。入股合伙建房出售,沒多久,便因糾紛陷入了一場曠日持久的經濟官司當中。
文化程度不高,個性執著,迷之自信,這些“特征”讓老聶逐漸進入了一個偏執的怪圈:從起訴合伙人,到起訴同行,再到起訴代理律師,最后起訴了當地政府。到后來,老聶把法院出具的接收材料回執當成了判決,隔三岔五就到政府要求執行。
從我到派出所工作的第一天開始,老聶便是我辦公室的“常客”。皮膚黝黑,精神矍鑠,聲音洪亮,是他給我的第一印象。那時候,派出所正在籌建當中,我們五六個民警擠在政府文化站旁邊的一間大屋內辦公。因為老聶中氣十足,聲音穿透力極強,加上他只顧自己說話,不給別人插嘴的機會,民警們被他的時而義憤填膺、時而歇斯底里弄得狼狽不堪,紛紛逃離。留下我這個頭兒,硬著頭皮聽他唾沫橫飛地說上個把鐘頭。后來我才聽說,政府綜治辦的鄒主任曾經因為長期縈繞在老聶的寬廣音域中,突發神經性耳鳴,徹夜失眠,還住院了。
再后來,老聶成為了我工作生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他在縣屬重要部門慷慨陳詞,激昂振奮,我去接他回來,解釋溝通;他起訴自己的妻弟,導致老婆離家出走,我幫著多方尋找,規勸緩和;他和自己的兒子大打出手,我需要疏導勸說,平息爭執;他整晚失眠,經常凌晨來電,我需要耐著性子聽他講完;他生活困難,四處借款,我上門慰問,苦口婆心勸他重操舊業……
6月的一天中午,我接到政府值班電話,說老聶拉了一車死魚到政府廣場,要求政府查明死魚原因,賠償損失。夏天的正午烈日灼灼,我還沒到政府廣場,一股腥臭味便撲面而來。老聶還在面紅耳赤地和政府干部爭執,見我到了,立馬湊過來對著我大吐苦水。他認為突然死亡這么多魚不正常,一定得有個說法。在青筋暴怒的老聶身后,是皺著眉頭的政府干部;遠處,是本想來看熱鬧,卻掩著鼻子躊躇不前的“吃瓜群眾”。我趕緊擺手,讓老聶先把魚拉回去,有什么事等我到了魚塘再說。
來到魚塘,水面上橫七豎八還漂浮著不少死魚,我聯系了縣環保部門來取水樣,仔細查看了魚塘的每一處進水口,和政府干部一起,協調村里搞建設的挖掘機在魚塘旁的荒坡挖了個坑,清點稱重死魚后,就地掩埋。鄉村夏天的傍晚微風徐徐,本是一種愜意的享受,可到了清點死魚數量的時候,微風裹挾著在烈日下暴曬了一天的死魚味道直沖腦門,無比酸爽,我和所里的兄弟都默默地戴上了兩層口罩。
接下來的幾天,老聶的魚塘每天都在死魚,我和兄弟們白天走訪魚塘來水水源上游群眾,查勘來水水質,傍晚數魚埋魚,老聶像個焦急等待成績的學生,滿心疑問卻欲言又止。經過走訪問詢,我們發現,在死魚事件發生的前一天,處于魚塘上游的某豬場曾經清理過一次排污溝,清理出的污物沒有及時轉運,死魚的前一晚又下了一場大雨。心里有底了,我配合政府干部,先是單方協調,然后雙方磋商,往返幾次后,最終取得了讓老聶心滿意足的結果。但隨后的兩個月里,我沒有吃過一口魚。
魚塘的事情還沒有淡忘,老聶又出現了新問題。8月,老聶因肝、膽疼痛,來到鎮衛生院治療,輸液幾天后,遲遲未見好轉。我去探望的時候,老聶情緒很不穩定,他眉頭緊鎖,表情凝重,懷疑自己得了重病。他拉著我咬牙切齒地說,反正自己活不長了,臨死前要把新仇舊恨一筆算清。
老聶的狀態讓我十分不安。我一面和他扯最關注的官司的細節,轉移他病痛的注意力,一面將情況反饋給政府,積極爭取臨時救治經費。因老聶對醫生產生嚴重的懷疑抵觸情緒,在轉院治療前夕,我還去了幾次縣人民醫院對接聯系,為老聶盡可能提供便捷的檢查治療。后經診斷,老聶只是一般的炎癥,住院一段時間,我再去探望的時候,他情緒平穩,又恢復了以往的滔滔不絕。
2019漸行漸遠,老聶只是我所服務的萬千人民群眾之一。這個“之一”鐫刻進煩瑣、細碎的基層工作中,也終將默默無聞地遺忘在歲月長河里。生活哪有什么歲月靜好,只是有人甘愿負重前行。
(作者系重慶市云陽縣公安局水口派出所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