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慶偉
宋崇寧元年(1102年)九月,已經步入晚年的黃庭堅經武昌(今湖北鄂州)游西山松風閣,寫了一首大氣磅礴的七言古詩。這首詩的墨跡也流傳下來,即著名的《松風閣詩帖》。全詩描寫了松風閣的夜景,創造了一個澄澈明凈而又生機盎然的高妙意境,表現了放懷大自然的適然愉悅之情。
黃庭堅是蘇軾門下四學士(黃庭堅、秦觀、張耒、晁補之)之一,小蘇軾7歲。其詩文書法與蘇軾相頡頏,而創新精神大有越過其師的聲勢,后世多以“蘇黃”并稱。黃庭堅詩中“東坡道人已沉泉,張侯何時到眼前”之“張侯”,即張耒。黃州、武昌(鄂州)隔江相望,由東坡想到張耒,師友或死或貶,此地此時此景,黃庭堅有低回不已中的悵惘與無奈,最終化解為對自由生活的向往。
黃庭堅詩尊老杜,多用典故,奇拗相生,詩境幽邃屈曲,開江西詩派。此詩筆勢自然老健,意境宏闊,在流走中又具波峭拗折,與其書法確有異曲同工之妙。
宋四家中,黃庭堅的草書影響最大,其傳世草書作品內容多是抄錄前人的詩文。大草行筆的節奏感強,筆勢連貫,內容必須了然于心,創作時方能意在筆先,胸有成竹。相比之下,黃庭堅行書還沒能脫去蘇軾的窠臼,而大字楷書卻獨樹一幟,是他的一種創造。若用唐楷的標準來看宋人書法,幾乎沒有楷書作品。《松風閣詩帖》,也被大多數人劃入行書的范疇,這是因為其字形打破了方正而變成了欹側之勢,行筆絲絲入扣的連貫改變了唐楷板刻的面孔。但從整體上看,此作筆法和結構,起行分明,字字獨立,多不相連屬。折筆多頓筆,方峻嚴整,還屬楷書的基本特征,或定為行楷書,也未嘗不可。

研習黃氏大字楷書,不能不提到焦山的摩崖石刻《瘞鶴銘》。對此摩崖大字,黃庭堅說:“頃見京口斷崖《瘞鶴銘》大字,右軍書,其勝處不可名貌。以此觀之,良非右軍筆畫也。若《瘞鶴銘》斷為右軍書,端使人不疑。如歐、薛、顏、柳數公書,最為端勁,然才得《瘞鶴銘》仿佛爾。惟魯公《宋開府碑》瘦健清拔在四五間。”黃庭堅認定《瘞鶴銘》是王羲之所書,給自己的楷法定了一個高貴的名分。“大字無過《瘞鶴銘》”,他的評判成為后世評此碑的權威標準。唐人楷書在他看來,也只有顏魯公能入其法眼。因此,黃庭堅的大字遠師《瘞鶴銘》,近取顏魯公是無疑的。
瘦健清拔,也是黃庭堅楷法的美學追求。我們看黃氏大字行楷,橫、豎、撇、捺幾筆最為搶眼,更多的是夸張的表達。如“三”字的上兩橫之短,與底橫的超長對比;“年”字的橫與豎交叉而縱向伸展;“(適)”字“辶”的平捺舒展而托上。長槍大戟的縱橫交織,是黃庭堅書法的重要符號特點。通過這些長筆畫,可以明顯看出黃氏運筆的婉曲韻致。有的長橫屈曲,分段式澀進,有的長捺也措動徐行,抵紙出鋒。這些用筆,是黃庭堅對《瘞鶴銘》筆法的一種感悟,抑或是對船工蕩槳的體悟,即所謂“字中有筆”,流蕩而入紙,如錐畫沙、屋漏痕。從今天來看,黃氏用的就是借鑒篆籀筆意的寫碑之法。
《松風閣詩帖》的結字大多縱長,字勢多為左低右高,上下左右注意了穿插迎讓。故整體看上去渾然一體,妙趣天成。個別的扁字,如“亭、安”,酷似蘇字。蘇軾曾跋其書作云:“魯直以平等觀作欹側字,以真實相出游戲法,以磊落人書細碎事,可謂三反。”可見,黃氏字的奇特與其道德文章的迥異,均向異端發展,從而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面貌。如其詩格的拗峭之姿,字勢多呈S狀扭曲,險澀內斂,而勁力含于字中。化成具體的臨寫技巧,就應作逆向的思考。如“不”字,中豎的左傾與反向的弧度,“(饑)、能、()、蟯(曉)”幾個字撇畫取勢的反向弧式,皆有其獨造的特點。當然,一些細節也不容忽視。黃庭堅寫折,如“(煙)”字方折的重頓而多肉,“眼”字的橫折搭接時顯然是兩筆完成,“驚(驚)”字“馬”部橫折的提筆暗轉,都有細節的變化。看似無意,卻有匠心。書寫行楷書,筆順更應注意,如“菩薩(薩)”二字的“艸”,均是先寫橫,再寫左右兩點,筆勢才能貫通。還要提醒的是,帖里的一些字如“張(張)”字“長”部的豎過長;“暉(暉)”字,“”部的“車”左豎過長;“見(見)”字中“目”部的左豎過長等,臨寫時應注意。
黃庭堅反對在藝術上過度依傍古人,強調書家的藝術個性。其有詩云:“隨人作計終后人,自成一家始逼真。”他的行楷書,字大力足,如長槍大戟般一掃姿媚塵俗,以自家面目個性而獨具魅力,真是值得我們深思的。

《松風閣詩帖》北宋·黃庭堅 紙本 32.8cm×219.2cm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