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壯飛
(西北政法大學 陜西 西安 710063)
我國《產品質量法》第46條中對缺陷的認定采用雙重標準,一種是對該產品有保障人體健康和人身、財產安全的國家標準或行業標準的,指不符合國家標準或行業標準,另一種是對人身和他人財產安全存在“不合理的危險”。①其中國家標準與行業標準有據可循,并不存在異議。而“不合理的危險”本身并沒有規范的判斷依據,在我國《產品質量法》和相關法律、法規中亦沒有明確的規定,通常需要在實踐中根據鑒定結論針對個案進行判斷。
《產品質量法》對有保障人體健康和人身、財產安全的國家標準或行業標準的產品,適用標準來確定是否存在缺陷,這種規定顯然是由長期的義務本位思想的慣性所至,也容易使人認為強制性標準優先于不合理的危險適用,從而在本條中產生了邏輯矛盾。②
首先,符合保障人體健康和人身、財產安全的國家標準或行業標準的產品未必不具有“不合理的危險”。國家標準和行業標準的規定是為了避免不合理的危險發生,而預先對產品的設計、生產、警示環節中易使產品帶有不合理危險的環節加以規定。但這種規定總會有不周延性,因而“不合理的危險”實質上包含了不符合國家標準、行業標準這一范圍,法律也沒有對兩種標準適用的先后作出規定,可見邏輯上是存在矛盾的。
以2016年宜家產品召回事件為例,宜家公司以產品存在“不合理缺陷”為由主動召回了馬爾姆系列抽屜柜產品。③其中,召回的抽屜柜均符合法律規定的標準,并且通過了質量檢測,召回的原因是在抽屜柜抽屜拉出的情況下,如果兒童抓住抽屜往上爬,會導致抽屜柜傾倒而壓傷兒童,也即抽屜柜存在屬于“不合理的危險”的缺陷。起初,宜家公司便是以“符合標準”為由搪塞中國消費者,在經過質檢部門約談后才主動召回產品。由此可見國家標準和行業標準存在不周延性,僅以是否符合標準的方式來界定缺陷有失偏頗,不利于保護消費者權益。
其次,國家標準或者行業標準往往難以及時修訂,容易產生滯后性,在這種情況下國家標準和行業標準可能對新技術帶來的技術漏洞出現規范空白。④
《產品質量法》中只規定了“不合理的危險”而沒有詳細說明不合理危險的表現形式以及界定方法和標準,為實踐中適用這一標準造成了障礙。由于缺乏與“不合理的危險”這一規定相適應的鑒定方法和程序的規范,實踐中對“不合理的危險”多在發生產品安全事故后才得以認定。
筆者以“不合理的危險”和“《中華人民共和國產品質量法》第46條”為關鍵詞,檢索到在判決中進行“不合理的危險”認定的民事裁判文書共有162例⑤,在對裁判文書的裁判理由進行分析后,筆者發現法院以存在“不合理的危險”為由認定產品存在缺陷的案件中,絕大多數都發生了現實的損害結果,法院得以通過損害結果鑒定認定產品存在缺陷。而在沒有發生現實損害結果的案件中,原告難以提交足夠的證據證明涉案產品存在缺陷,導致法院根據舉證責任的規定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可見在沒有現實的損害發生之前,原告對存在“不合理的危險”的舉證證明難度過大。如果一個產品必須經過造成人身、財產損害才能認定其存在“不合理的危險”,判斷其為缺陷產品,那做出這種判斷的代價未免過大了。
筆者認為,出現這種現象的主要原因是我國法律沒有對判斷“不合理的危險”的標準和相關指導方法作出具體規定,導致在現實的損害發生前,原告難以對產品是否存在“不合理的危險”提出證據證明,也不清楚證明到什么程度才能認定產品存在“不合理的危險”,最終造成原告的舉證難度過大,其訴求很難得到支持的結果。對此,可以從國外的缺陷標準中尋找可借鑒的規定。
國外立法中對缺陷的認定主要有兩類表述,一類是以日本、歐共體法律為代表的,其將缺陷表述為產品(制造物)欠缺通常應有的安全性。
《歐共體產品責任指令》(后文中簡稱《指令》)第6條中很詳細地說明安全性應考慮制造物的特性、通常可以預見的使用形態、被置于流通的時期、其他與該制造物有關的情況等因素。⑥在具備安全型產品的標準層面上,《指令》第2條第6項將安全產品界定為在耐用期限內,考慮到列舉的幾項情形均無危險性或者危險性可以被容許的產品,并列舉了6類在判斷危險性時需要考慮的情形。可以看出,雖然歐共體法律中將缺陷產品界定為不具備安全性的產品,但對安全產品定義時依然采用了“危險”標準,即不存在不被容許危險的產品就是具備安全性的產品。
另一類是德國和美國法律為代表的,這兩個國家將缺陷表述為產品存在危險。美國《第二次侵權法重述》第402A條解釋,“不合理危險”是指這種危險超出了社會公眾對該產品的一般認識⑦。在美國《侵權法重述·第三次·產品責任編》第二條針對產品設計、制造和流通銷售的三個環節,將缺陷細化為設計缺陷、制造缺陷和警示缺陷三類,以便于指引實踐中在三個環節中如何判斷產品是否存在不合理的危險。
由此可見,外國立法中雖然對缺陷的界定在表述上不同,但實質上都回到了產品是否存在不被容許或者超出社會公眾一般認識的危險這一本質上,并規定了危險性判斷的考量因素。從結構上看,其對缺陷的界定是一元化的,并附加了審查產品是否存在缺陷的考量因素。因此外國的立法和實踐表明,以一元化的危險性判斷為基礎,并輔以判斷危險性的具體標準和方法是完全可行的,并不需要采取雙重標準。
《產品質量法》第46條缺陷認定的最主要問題在于沒有解決“不合理的危險”和國家標準之間的適用范圍和適用次序問題,導致出現邏輯沖突。為解決這一問題,可以抓住產品缺陷是“不合理的危險”這一本質,學習國外的一元化界定方式,把“不合理的危險”作為認定缺陷的唯一標準來化解現行規定的邏輯沖突??紤]到國家標準是非常便捷的判斷依據,實踐中也多采用國家標準來進行產品缺陷的判斷,相比行業標準其制定程序和內容更為嚴謹、科學,而且具有一定的穩定性,因此將國家標準作為存在“不合理的危險”的推定條件比較合理,既有保障產品安全性的作用,也不至于過于嚴苛或者變動頻繁而影響相關產業的發展。在審查產品是否存在不合理危險時,以判斷產品是否符合國家標準作為前置性的形式審查,如果某產品不符合該國家標準,則直接推定其存在“不合理的危險”而不再進行實質審查,這樣有助于降低涉關人身健康和人身、財產安全的產品缺陷的認定難度從而緩解消費者維權時的舉證困難,保障消費者合法權益。如果產品符合國家強制性標準,再進行是否存在“不合理的危險”的實質審查,在“不合理的危險”的審查過程中,可以將行業標準作為輔助性的考量因素,如果經過產品存在“不合理的危險”依舊認為產品存在缺陷。
借鑒美國《侵權法重述·第三次·產品責任編》的規定,將產品缺陷按照產生的階段分為設計缺陷、制造缺陷和警示缺陷三類,明確對不同類別的缺陷應當采取何種方法來認定存在的危險是否合理,以增強認定標準的科學性。
在美國司法實踐中有三種認定標準:消費者期待標準、“風險-效用”標準和巴克兩分法⑧。
消費者期待標準即如果某個產品存在一般消費者不能預料的危險,則認為該產品存在缺陷。
“風險-效用”標準通常用在判斷設計缺陷層面,如果通過改進技術來彌補某種風險所支出的成本高于該風險能夠造成的損害,則認為該產品不具有缺陷,反之則具有缺陷。這種標準帶有明顯的經濟利益衡量色彩,看上去似乎不利于保護消費者,但其也有客觀公平的一面,即我們很難要求生產者承擔使使其入不敷出的義務,而且這種義務也會阻礙經濟發展和技術進步,因此在技術水平達不到相應高度時,這種危險也就成了可以容許的危險。因而“風險-效用”原則在經濟上平衡了消費者權益和生產者的安全保障義務、生產者收益和技術進步這兩個方面。
巴克兩分法是指若消費者按照設計時要求的使用方法使用產品時,存在不合理的危險,且該缺陷可以通過改進技術予以彌補,彌補缺陷的成本仍小于收益,則認為產品存在缺陷。該標準的弊端在于經濟利益衡量的對象是成本和收益,而沒有將該危險可能對消費者帶來的損失納入進來,因此這種衡量過于偏重生產者、銷售者的經濟效益,而對消費者的利益保護有些不足。
綜合以上三種標準,對于設計缺陷使用“風險-效用”標準更為適宜,因為該標準既能達到嚴格產品設計責任的目的,又能避免對產品安全的要求過于嚴苛,導致阻礙產品技術進步的后果。對于生產缺陷和警示缺陷,應當直接適用消費者期待標準。
在判斷某種危險是否為“不合理的危險”時,有必要對以下幾個因素加以考慮:第一,產品自身特性,即該產品自身的構造和包裝等特征以及通常的使用形態等方面;第二,產品流通時期,即結合產品被置于市場流通時的技術、經濟狀況進行分析;第三,產品受眾,即該產品在使用上是否可能會對作為受眾的消費者類型群體具有重大危險性;第四,產品警示,即產品制造者提供的警示信息和使用指導;第五,產品結合使用效應,即該產品和其他產品一起使用時預期對其他產品產生的影響。
鑒于我國的發展階段不同于美國、歐盟等國,在對危險是否“不合理”進行判斷時,也應當結合具體產業在中國的發展情況以及我國實際國情進行考量,在危險預防和促進技術進步之間找到適宜的平衡點。
在產品流入市場前,由管理部門對產品進行檢驗,并對使用上可能存在的風險信息進行預測,避免存在重大風險的產品流入市場。在產品的銷售流通中,應當加強監測,記錄產品質量安全事件,通過大數據分析各類產品易產生的不合理危險,輔助國家標準和行業標準的制定,保證產品質量標準的完善跟得上產業和技術進步。⑨
目前我國《產品質量法》第46條的規定在法律實踐中有很多爭議,也為缺陷的認定帶來了不少困擾。因此有必要在未來對《產品質量法》第46條缺陷認定的內容進行修改,明確“不合理的危險”作為缺陷認定的標準并將審查流程分為形式審查和實質審查兩個環節,如果不符合國家標準則直接推定產品存在“不合理的危險”,如果符合國家標準再進行實質審查。此外,亦應當借鑒國外經驗,將缺陷按照產生階段分為設計缺陷、制造缺陷和警示缺陷三類,按照不同的缺陷類型明確判斷危險是否合理的標準,并附加判斷“不合理的危險”的考量因素,增強判斷是否存在“不合理的危險”的可操作性。
注釋:
① 李響.對我國產品缺陷問題的探討.經濟研究導刊,2008,5.
② 孔瑾.產品責任制度中的缺陷概念分析.大連大學學報,2008,2.
③ 何云福.從宜家召回事例分析缺陷的判定.質量與認證,2017,4.
④ 李俊.《產品質量法》修訂的若干思考.中國市場監管研究,2019,8.
⑤ 數據于2019年11月3日在openlaw檢索得到.
⑥ 譚玲.我國《產品質量法》關于缺陷的界定標準問題.學術研究,2003,8.
⑦ 譚玲.我國《產品質量法》關于缺陷的界定標準問題.學術研究,2003,8.
⑧ 李俊,許光紅.美國對產品缺陷的認定標準及其對我國的啟示.江西社會科學,2009,7.
⑨ 何云福.從宜家召回事例分析缺陷的判定.質量與認證,201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