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威 張金秋
摘 要:中華民族歷來重視家庭,家庭在我國社會中始終處于基礎性地位。并且,家庭在中國人的心目中不僅是容身之港更是心靈之灣,伴隨著家庭而存在的家訓、家風也始終承擔著育人、化人的重要使命。步入新時代,家訓、家風的外延不斷擴展,逐漸成為超越血緣關系的價值紐帶。誠然,當代家訓、家風的建設仍面臨著諸如人們的刻板印象、家國關系的變更、個人本位的價值導向等主要困境,但我們要不忘初心——樹立家訓、家風文化自信,糾正“被調節”的理想信念,要與時俱進——重塑家國關系,消弭“社會原子化”之有害影響,要尚和合、求大同——實現家族內部的權力平衡,以減輕“病理學”利益關系重負。
關鍵詞:家訓;家風;價值觀念;家國關系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新時代中國傳統家訓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研究”(19BKS209)。
[中圖分類號] G122 [文章編號] 1673-0186(2020)002-0012-008
[文獻標識碼] A ? ? [DOI編碼] 10.19631/j.cnki.css.2020.002.002
家訓、家風是我國傳統社會家國治理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不但對家庭(族)成員的人格發展具有重要的影響,對于家庭(族)的繁榮發展與國家的穩定昌盛而言,其作用亦不可小覷。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已經步入新時代,我們注重家訓、家風,不僅意味著對傳統(尤其是優良傳統)的尊重,同時也意味著對當下的深切關注。
一、新時代為何要注重家訓、家風
家訓、家風是我國傳統社會的產物,其產生與發展均離不開以血緣關系為紐帶的倫理經濟、倫理政治以及倫理文化。然而,封建社會的瓦解、家族觀念的式微以及家國關系的變更等,使得家訓、家風存續的合理性與重構的向度成為家訓、家風在當代社會亟待解決的問題。進入新時代,我們為何還要注重家訓、家風呢?習近平總書記在第一屆全國文明家庭表彰大會上便給出了答案,他指出:“中華民族歷來重視家庭。中華民族傳統家庭美德銘記在中國人的心靈中,融入中國人的血脈中,是支撐中華民族生生不息、薪火相傳的重要精神力量,是家庭文明建設的寶貴精神財富。無論時代如何變化,無論經濟社會如何發展,對一個社會來說,家庭的生活依托都不可替代,家庭的社會功能都不可替代,家庭的文明作用都不可替代。”[1]上述這段話,具體而言,可以包含或引申為以下幾方面的觀點。其一,從古至今,家庭作為社會的細胞,其所處的基礎性地位未曾改變,它始終是“現實的人”的生活依托。馬克思主義認為,人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而家庭(族)關系則是一切社會關系中的基礎。“現實的人”不能脫離家庭(族)而獨立存在,他們的生存、發展始終要依托于家庭(族),故而家庭(族)的穩定、和諧尤為重要,而優良的家訓、家風則在家庭(族)穩定、和諧的關系中發揮著重要作用。這主要是因為優秀的家訓文化有利于形成優良的家風,優良的家風又會推動一個家族的興盛、發展;反之,固化、守舊的家訓文化則會形成腐朽、沒落的家風,在很大程度上成為家族衰敗的加速器。其二,自古以來,伴隨著家庭(族)而存在的家訓、家風,始終承擔著育人、化人的重要使命。家訓、家風中所展現的優秀價值觀念的凝匯,形成了社會的價值取向,而社會的價值取向又決定了各個家庭(族)價值觀念的具體內容。在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先進文化吸收并發展了傳統家訓、家風文化中的優秀價值觀念,家訓、家風作為中國智慧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應當承擔起新時代的使命——家訓、家風是培育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基礎場域,是實現個體對社會、國家認同的重要道路,是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大眾化的重要載體。其三,從家訓、家風在新時代的價值理念來看,它超越了傳統社會的血緣共同體,建構了“現實的人”存在的現實關系——價值共同體,其主要表現為從家訓、家風衍生發展而來的班訓班風、校訓校風、企業文化乃至中國精神。此時此刻,“訓”與“風”的意義不再局限于血緣共同體——家庭(族),而是意味著超越了血緣關系的價值認同。
家風正,則民風淳;民風淳,則社稷安。家訓、家風是中華民族千百年來智慧的結晶,是超越時空的文化綿延。不論是在“倫理本位”的傳統社會,抑或是在努力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的社會主義新時代,家訓、家風在傳播價值理念、凝聚中國力量等方面始終扮演著無可替代的重要角色。回溯漫長的中國歷史,我們便可發現,家訓、家風于華夏子孫的成長而言,于傳統家族的發展而言,于傳統社會的穩定而言,均具有不可忽視的作用——它以血緣關系為基礎,架構了個人、家族與國家間的倫理關系,并始終為倫理道德的存在、家國治理方式的合理性作辯護。誠然,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家訓、家風的表現形式、具體內容、價值尺度等亦不盡相同。但是,毋庸置疑,家訓、家風在育人、治家、安邦等方面卻始終蘊含著超越時空的中國智慧。
二、新時代家訓、家風建構的主要困境
我國傳統社會影響家訓、家風的因素紛繁復雜,擇其要者,主要有三個方面:其一,家訓、家風文化的發展是否符合時代的需要——是否符合社會的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的需要,亦即家訓、家風能否與時俱進。其二,家訓、家風文化的踐行是否表里統一——子子孫孫是否系統地加以踐行,并促使其世代傳承,亦即家訓、家風是否系統實踐;其三,“家長制”是我國傳統社會家族治理的主要特征,因而大家長的權威、垂范作用對于家族而言至關重要。然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已經進入新時代,不論是經濟、政治、文化所處的宏觀背景,抑或是家國關系、家庭模式,還是家族成員的價值觀念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因而影響現代家庭發展的要素也隨之改變。從“農耕經濟”到“工業文明”,從“家國同構”到“家國和合”;從“修、齊、治、平”到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這些不勝枚舉的變化使得當代家庭不能局限于對于上述因素的考量,故而家訓、家風的轉化與發展還面臨著諸多困境。
(一)刻板印象的形成對家訓、家風傳承的影響
刻板印象也稱作“刻板效應”,是心理學中的常用詞匯,主要是指人們在實行真實交往前便對某人或某一類人產生固定的、不易改變的、籠統的、簡單的評價。而本文中的“刻板印象”是指人們對于家訓、家風所具有的固定的、不易改變的認知偏差,即不能夠客觀、正確地認識傳統家訓、家風。這主要表現為以下幾種情形:其一,“無知論”,這類人群大多對家訓、家風不甚了解,并由于自身局限難以理解傳統家訓文化中“之乎者也”的表達方式,從而更不知其所云,這也說明了家訓、家風亟須在尊重傳統表達方式的同時,應當日益大眾化、日常化;其二,“無用論”,這類人群大多以“實用主義”為名,認為家訓、家風不能行之有效地解決現實中的問題,因而將其作為歷史文物一般束之高閣,這也說明了家訓、家風在現代轉化與發展的過程中,在保持其原有文化精髓的同時,應當關注日常生活,關注人倫日用;其三,“偏見心理”,這類人群大多受歷史因素的影響頗深,將傳統家訓、家風文化統統斥之為封建殘余。在落后、挨打的特定歷史時期,人們迫切地希望與束縛人們的封建糟粕剝離開來,因而作為族權倚仗的傳統家訓、家風也理所當然地被一些人嗤之以鼻,加之“文化大革命”期間一度出現否定我國傳統文化的逆流,使得傳統家訓、家風作為封建糟粕的定論似乎已是鐵案難翻。故而這類人群通常泛泛地將“三綱五常”“存天理,滅人欲”等不適用于現代社會的局部內容當成家訓、家風文化的全部而加以否定。近年來,習近平總書記雖多次強調要注重培育優良家風,但毋庸諱言,一些人對于家訓、家風的固化認知卻難以使之在短時間內再現生機與活力。
(二)家國關系的變更對家訓、家風內涵的要求
從“家國同構”到“家國和合”,家國關系的變更是當代家訓、家風現代轉化與發展所面臨的又一困境。首先,就訂立家訓、傳承家風的出發點而言,在“家國同構”的傳統社會,自給自足的農耕經濟、綿延穩定的政治秩序、尊孔尚儒的禮樂文化,使得“家”與“國”之間產生了“親親”“尊尊”的倫理形態,故而形成了“君—臣”“父—子”“夫—婦”“兄—弟”等道德發生的自然次序。這種“差序格局”也決定了家訓、家風在傳統社會中的自上而下性,加之傳統家族訂立家訓、傳承家風的根本目的在于助其久存于國家之中,因而,傳統家訓、家風的內涵往往以附和與符合封建統治階級的利益與需要為基本出發點。然而,在“家國和合”的當代社會,個人、社會和國家的基本關系是“三位一體”、協同發展的,這需要家訓、家風的內涵以“人民的名義”為出發點,以在個人、社會和國家協調發展的基礎上實現每個人自由而全面的發展為出發點。其次,就家訓、家風的本質而言,毋庸諱言,不論是“家國同構”的傳統社會還是“家國和合”的現代社會,緊密的家國關系貫穿始終;不論是“天下國家”的傳統家國情懷,抑或是以愛國主義為核心的現代民族精神,都說明了炎黃子孫是將“家”與“國”的命運結合在一起的。誠然,傳統社會中聚族而居的生活方式使得個體成員與家族、國家間呈隸屬關系,其本身也離不開家族與國家的庇佑,故而提倡五世同堂,至少先在家族層面使得鰥寡孤獨皆有所養。這種緊密的、互助的家國關系便成為傳統中國人所憧憬的“大同社會”,而區別于古代西方所追捧的無血緣紐帶的“理想國”。盡管現代社會“三口之家”與“民主家庭”的出現極大地沖擊了傳統家族、國家的認知觀念,但卻始終無人可以脫離家庭、社會與國家而獨立存活。正如費孝通先生所闡釋的——中國的社會是個鄉土社會,人們離不開鄉土,同時也離不開社群活動。因此,不論是傳統社會的家訓、家風,還是當代社會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其核心內涵均始終離不開個人、社會、國家中的任何一個層面。在傳統家訓、家風中,個人層面所倡導的“立德修身”“立志勤學”“謹言慎行”“自強不息”等內涵,社會層面所倡導的“有義孝悌”“里仁為美”“樂善好施”“尊師重道”等內涵,國家層面所倡導的“忠君愛國”“奉公守法”“謙敬恤民”“為政以德”等內涵于當代而言仍大有裨益。從表面上看,對于家訓、家風的現代轉化,我們只需要將其具體內容加以改造,實質上家訓、家風不再是尊卑有別、長幼有序等等儒學文化的衍生品,而是要與社會主義社會相適應且要符合現代社會的發展。家訓、家風的現代轉化不只是口頭詞語、表面文字的替換,而是需要根本性的變革。
(三)個人本位的出現對當代家訓、家風建設的挑戰
從“倫理本位”到“個人本位”的變化是當代家訓、家風現代轉化與發展需要面對的又一嚴峻挑戰。所謂“倫理本位”或“家本位”是我國傳統社會的一個重要特征,梁漱溟先生曾指出我國傳統社會即是一個互以對方為重的“倫理本位”社會。馮友蘭先生也曾指出,我國傳統社會的“家本位”源于以家庭為本位的生產方式,并在此基礎上形成了以家為本位的社會制度與社會組織。在“倫理本位”的傳統社會,家庭或家族不僅具有極強的政治、經濟功能,同時也承擔了家庭或家族成員個人的全部精神與價值,甚或言之具有一定的宗教作用。故而其成員皆以家庭或家族為中心,并以家庭或家族利益為最高利益,這也使得傳統家訓、家風始終強調家庭、家族的核心地位,諸如“光宗耀祖”“衣錦還鄉”、夫妻為人倫之始、孝悌為道德之本等等。“倫理本位”的形成,離不開“血緣社會”的倫理要求,離不開以“家長制”為核心的制度保障。在封建家族中,以大家長為絕對權威,以血緣關系為紐帶,有效地將家族成員凝聚在一起,家訓也得以受到家族成員的認可,并在家族成員中傳播,從而形成一個家族的家風。然而,隨著西方人文主義的興起,“個人本位”也不斷被世界各國所共享,“個人本位”倡導以個人需要的滿足、個體價值的實現為最終目的。在我中國傳統社會也曾出現過諸如楊朱“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孟子·盡心上》)的個人主義者,雖然這與西方的極端利己主義存在一定差別,但也不為崇尚“天下國家”的儒學社會所接受,以致后來隨著工業化與信息技術的飛速發展,西方的價值觀念不斷呈現于現代社會之中。自由主義的興起、多元價值理念的碰撞與沖擊,打破了傳統單一價值理念的束縛,人們開始關注“自我”,即個人利益與個人價值。加之現代社會的“民主家庭”代替了傳統“家長制家族”,使得家長權威不斷喪失、家族成員不斷“原子化”,這也要求家訓、家風的現代轉化與發展既能夠適應當代平等、平衡的家庭關系,同時還要預防利己主義的擴大化。
三、新時代家訓、家風建構的新向度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國家富強,民族復興,人民幸福,最終要體現在千千萬萬個家庭都幸福美滿上,體現在億萬人民生活不斷改善上。我們還要認識到,國家好,民族好,家庭才能好。”[1]因而,我們應當基于傳統,反思傳統,并以史為鑒,唯其如此,才能為當代家訓、家風的革新與重塑提供可資借鑒的倫理向度。
(一)不忘初心——樹立家訓、家風文化自信,糾正“被調節”的理想信念
近年來,冠以“亞文化”之名的公眾人物吸毒事件,或是迫切追求“一搏必勝”“一夜暴富”的價值錯位等有關道德滑坡、道德失范的問題成了西方媒體關注的焦點。究其原因,一些西方媒體甚至妄言這是由中國人本身的信念缺失而造成的。但筆者認為,當代中國人并非缺少理想信念,而是理想信念受到了諸多因素的影響,或是源于對西方價值觀念的盲目推崇,或是源于對傳統價值觀念的一味否定,但在多元價值觀念并存的當代社會,究其根本則是由于文化自信的缺失。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我們要堅持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最根本的還有一個文化自信。”[2]文化自信,意味著“對自身所處文化體系的生命力、創造力、影響力的堅定信念”[3],來源于中華民族的文化傳統。中華文化源遠流長,是五千年來無數先賢們智慧的結晶,她不僅奠定了傳統家訓文化的根基,更是中華民族的“根”與“魂”。家訓文化作為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家庭德育中所發揮的作用不容忽視亦無可替代。盡管隨著近代新型家庭的產生,傳統家族的生活模式已不再適用,但傳統家訓文化中的思想精髓于當代而言仍大有裨益。其或是“內圣外王”的價值追求,或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抱負,抑或是“忠貞不渝”的道德情操等等,都是傳統家訓文化中所蘊含的優秀的思想精華,它始終影響著炎黃子孫的為人、為學、處世等各個方面。樹立當代家訓文化自信,不是空穴來風,而是源于中華民族延續數千年之久的治家之道;重塑當代新型家風,不是紙上談兵,而是致力于家國和合、知行合一的共同努力。
毋庸諱言,追求理想信念過去常被一些人作為空洞的、形式主義的口號,而忽視其中所蘊含的文化價值與文化功能。究其根本,理想信念源于實踐,并為實踐所檢驗,它是對未來可能實現的向往與追求的堅守,是堅定不移、身體力行的精神狀態。它最大的現實功用就是為人們提供了一個道德標準和尺度以供參考和實踐,并在歷史演進和社會發展中逐漸成為一種價值理念和文化傳統。中國人的理想信念首先是源于綿延千年的優秀傳統文化的滋養,并始終與時俱進,在馬克思主義的指導下,形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文化機制與理念。誠然,在價值多元的大數據時代,我們面對來自不同國家、不同地域的文化價值觀念,不可避免地,理想信念也會隨之被不斷調節,但那些融入我們骨髓中的精神命脈卻從未改變。習近平總書記曾指出,“不能把理想信念只當口號”,這不僅僅是對共產黨人的要求,更是對千千萬萬的中國人的希冀。理想信念是每個人的精神滋養,是不可輕視的價值追求,而這種理想信念的塑造和養成離不開家庭德育。
“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師”(蘇霍姆林斯基語),同時也影響著孩子的一生,因而家訓、家風不僅僅是國民教育的最初環節,同時也是最終歸宿。它貫穿于國民教育的始終,如同物理學中的原子一般,不可分割,但卻無孔不入,家族成員也無一不受其影響。習近平總書記在第一屆文明家庭表彰大會上指出:“廣大家庭都要弘揚優良家風,以千千萬萬家庭的好家風支撐起全社會的好風氣。”[1]因此,在當代家風建設中,應首先著力于理想信念的樹立,要始終堅持馬克思主義的指導地位不動搖,積極探索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理想信念。唯其如此,才能糾正“被調節”的理想信念。綜上所論,打破家族盛衰周期律的首要環節就是要樹立家訓、家風文化自覺與家訓、家風文化自信,這不僅是糾正“被調節”的理想信念的無形之手,更是實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工程的有效助推力。這主要表現在:其一,傳統家訓、家風文化中所蘊含的“忠孝悌義”“禮義廉恥”等優秀傳統美德與文化精髓為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承與發展提供了根基;其二,傳統家訓、家風文化的家庭德育功能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家庭化、個體化提供了行之有效的媒介;其三,優秀家訓、家風文化中所孕育的文化精神傳承是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重要內容。
作為繁衍在華夏沃土上的農耕民族的后裔,于我們而言,“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畢淑敏語),這種家的觀念是融于中國人血液中不可剝離的傳統,它從未被抹去,但卻有待于喚醒。不忘初心,是對傳統的堅守,是對自身的肯定,是對未來的自信。當今家庭雖已告別共處一宅的生活模式,但以血緣為紐帶的家訓、家風文化的影響卻可以跨越時空界限而融入家族成員的血脈之中。因而我們應該不忘初心,重拾家訓文化中的優秀資源;我們應該不忘初心,糾正“被調節”的理想信念!
(二)與時俱進——重塑家國關系,消弭“社會原子化”之有害影響
孟子有云:“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國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孟子·離婁上》)在我國,自古以來“國”與“家”的關系即是密不可分的。雖然在當今社會,“家國同構”的治理模式已然不再適用,但卻未曾改變人們對于“國”與“家”的傳統文化認知。眾所周知,不論是英語中的“Country”“Nation”“State”,還是西班牙、葡萄牙語中的“País”“Nación”,抑或是日語中的“こっか”等等都只是強調了“國”之含義,唯有中國人將“國”亦稱之為“國家”。這不僅僅來源于華夏文明中的歷史傳統,更源于中國人所具有的特色鮮明的家國意識。正如歌曲《國家》所揭示的,“都說國很大,其實一個家”,“家是最小國,國是千萬家”,這是當代社會對于家國關系認知的具體體現。這種認知已然不再指向于制度層面,而是更多地指向于精神文化層面,即“家”與“國”之間所呈現出來的共同利益表征與共同價值追求。對“中國夢”的向往與追求就是其中的一個典型例證。習近平總書記曾對“中國夢”進行了系統而全面的闡述:“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就是要實現國家富強、民族振興、人民幸福。”[4]他強調:“中國夢歸根到底是人民的夢,必須緊緊依靠人民來實現,必須不斷為人民造福。”[3]可見,“中國夢”即是國之夢與家之夢的統一,更是國與家的共同追求。故而,我們不能停留于說文解字層面上的“家”與“國”的密切關系,而是應當重建家國之間溝通的橋梁——家訓、家風。
所謂“社會原子化”,主要是指人類社會聯結的最為重要的機制——中間組織的解體或缺失而產生的個體孤獨、無須互動狀態和道德解組、人際疏離、社會失范等社會危機[5]。不難發現,“社會原子化”即每個人都成了獨立的個體,人與人之間缺失基本的互動模式。對于家庭而言,這種原子化的現象主要表現在家族成員間相互的斥力;對于國家而言,則主要表現在人與人之間、個人與國家之間的互斥現象。近年來,我國“社會原子化”趨勢顯現,或是因為個人與家庭之間的連接紐帶發生斷裂,或是因為家庭與國家之間的溝通不暢,但歸根結底是由于家訓、家風的缺失。這就要求我們必須結合時代發展的需要,重建當代家訓、家風文化,重塑當代優秀家風,以期建立家國間的“目標一致”“利益一致”與“價值一致”的新型關系。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因為:其一,對于家庭內部而言,家訓是對家族成員的約束與規范,家風則是家族成員所表征出來的風氣與風貌,二者既是家族成員之間的紐帶,同時也是家之所以為家的源泉;其二,對于家庭與國家的關系而言,家訓、家風建設旨在引導家族成員更好地處世、生活,因而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決個人利益、家族利益、國家利益之間的矛盾,并使得三者達到觀念上的統一,有利于家庭和睦以及構建和諧社會。
在通過立家訓、正家風借以推動家國關系重構的過程中,我們要堅持傳統家訓文化的與時俱進,使之在社會變遷中不斷革故鼎新,進而在不同的時代背景下形成特色鮮明的家訓文化。追憶往昔,從帝王家訓到臣民家風,從口頭訓誡到書面章程,無一不體現著時代的痕跡。它雖然是自給自足的農耕經濟條件下的產物,但同時也是中華民族漫長的社會歷史實踐的產物。因而,打破家族盛衰周期律[6]的關鍵即是推動傳統家訓、家風文化的進步,其目的是推陳出新、古為今用,從而使之永葆生機與活力。面對以機器化大生產占據主導地位及大數據時代來臨等為主要特征的當代社會,優秀家訓、家風文化中的思想內涵及表現形式也必然需要進行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從而使自身與社會主義先進文化、市場經濟、民主政治、社會治理等相互協調、相互適應。因此,我們至少要從以下兩方面入手。其一,對優秀家訓、家風文化中至今仍有借鑒價值的思想內容加以改造。諸如將孔孟之道、老莊之言、申商之法、漢唐文化和宋明儒學等優秀傳統文化資源中所孕育的可資借鑒的哲學思想、人文精神、道德理念等有益成分,結合當代社會之所需對其加以改造,使之成為在馬克思主義指導下具有民族特色、富于生命力的社會主義先進文化的重要源泉之一。其二,對優秀家訓、家風文化中陳舊的表現形式加以改造,使之破舊出新,再放異彩——既要尊重其“之乎者也”的文字表達形式,也要促進優秀傳統文化典籍的古語今說,使其易學、易懂、易用。同時,還要打破傳統家訓、家風文化的博物化、文本化,使之以“活態”的樣貌呈現于當代社會。讓正在消失或行將消失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等傳統文化元素重現生機與活力,讓瀕于被束之高閣的家訓、家風文化如同“舊時王謝堂前燕”,以群眾喜聞樂見的形式和具有廣泛參與性的方式“飛入尋常百姓家”。
(三)尚和合求大同——實現家族內部的權力平衡,減輕“病理學”利益關系重負
當前,在我國社會,“虎媽”式的教育對不對,望子成龍該不該,引發了無數的教育論戰。其實,這種類似“棍棒底下出孝子”式的理念和方法不只作用于家庭教育之中,往往會潛移默化地滲入工作、生活等相關領域之內,久而久之便發展成為整個家庭或家族的家風。而這種“虎媽—大家長”式的家庭教育模式不僅不是一曲家風、家訓的“贊歌”,反而是一曲將家風、家訓送入泥潭的“悲歌”。殊不知,沒有一種教育模式能夠使孩子既享受到美國式的自由,又享受到中國式的寵愛。家訓、家風的傳承不是三言兩語的兒戲,而是需要經過深思熟慮、反復琢磨,在實踐檢驗的基礎上形成的警句箴言。由此可見,繼續盲目地沿用“大家長—權力中心”式的家庭結構模式已有些不合時宜,因為這種耳提面命、“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論語·顏淵》)式的獨斷、嚴苛的教育理念和模式,幾乎完全與當前大數據時代下愈加自由、平等、民主且豐富多彩的社會生活相去甚遠。并且,這種根源于權力關系不平等的“家天下”制度下的家庭文化,與我們所追求的共產主義理想信念也是背道而馳的。因此,急需一種平等、平衡的新型家庭權力結構模式,而究其根本,就是要平衡家族內部“權力—利益”關系。與此同時,這種“病理學”利益關系的平衡與否也是深刻影響家族興衰的因素之一。誠然,在血緣關系十分濃厚的中國家庭談及權力和利益是較為敏感和有所忌諱的話題,但俗語有云“親兄弟,明算賬”,尤其是在當下個體獨立的觀念愈加深入人心的境況下,家庭內部的利益關系是一個不容規避的問題。而平衡這種利益關系既是一個亙古不變的治家之理,也是家風、家訓文化中不容忽視的問題。“張弛有度”“縱橫捭闔”是中國傳統文化中處理利益關系、維護國家統一和家族穩定的重要方法。我們在重塑家國關系的問題上仍需把握家國間的“度”,明確家國間的“矩”,減輕“病理學”利益關系的重負,以期實現家國間的和合、大同。
習近平總書記曾指出,尚和合、求大同等本身所展現的時代價值是涵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重要源泉。何謂“和合”?“和合”一詞最早見于《國語·鄭語》:“商契能和合五教,以保于百姓者也。”而《中庸》又講“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尚和合,于家庭而言,即講求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的倫常道德;于個人而言,即講求中和,或曰中庸,做到無過亦無不及。在家訓、家風中融入治家節度之理,崇尚和合,營造家庭成員共有的精神家園,有益于實現家庭內部的大同,也有益于個人修養的培育。所謂大同,即是克服了“家天下”制度下的親疏遠近之分,打破了人與人之間的界限,以達“天下為公”之境。而所謂家庭內部的大同,就是減輕家庭內各成員間“病理學”利益關系的重負,實現家族內部權力和利益的平衡,并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觀念深入每個家庭成員的心中。眾所周知,家庭內部權力和利益的失衡,常常會導致整個家庭乃至家族的衰敗和分崩離析。因此,在家訓和家風中融入尚和合的理念和方法,融入求大同的目標和愿景,有益于整個家庭乃至家族掙脫盛衰周期律的枷鎖,從而樹立能夠促進當代家庭發展與進步的時代新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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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Chinese people attach great importance to their family which is the cell of Chinese society. In addition, for more Chinese people, family is not only the harbor of body but also the bay of soul. The disciplines and the styles come from family always undertake the important mission of educating and transforming people. In the new era, the denotations of family disciplines and family styles are expanding, and gradually becomes the value link beyond the blood relationship. It is true that there are many problems in the construction of modern family. For example, the stereotype of family disciplines and styles, the changes between family and nation, and the individual standard appears, etc. However, we should not forget the original intention to build up the cultural confidence, in order to correct the ideal and belief which is regulated. We should keep pace with times in order to reshape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family and nation and eliminate the harmful influence of "social atomization". We should try to establish the harmonious society. It means that we should balance the power within the family and lighten the burden of "pathology" relationship.
Key Words: Family discipline; Family style; Chinese value; Relationsh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