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全
對于科技新聞報道,講故事的技巧和科學含量同樣重要。近幾年,通過科技手段確認戰爭士兵遺骸的新聞成為媒體爭相報道的熱點。綜合分析國內外媒體對此類科技新聞的不同處理方式,對我們進一步做好中國科技對外報道具有借鑒意義。
“科技”需要“人的故事”來解讀
“在抗日戰爭中犧牲70多年后,‘士兵D02324終于找回了他的名字,還有他的家人。上海復旦大學的一項DNA檢測技術取得突破,讓抗戰英烈鄒開勝的身份得以確認。”
這是新華社日前播發的英文特稿《DNA檢測技術突破 助抗戰英烈家屬尋找遺骸》的開篇。稿件用一半篇幅講述英烈家屬70多年找尋遺骸的艱難經歷,同時也通過采訪研究團隊,向讀者普及新的基因檢測技術如何解決老兵身份認定的難題。
稿件播發后,立即被《中國日報》和《環球時報》英文版全文刊登,還被包括西班牙埃菲社在內的諸多西方媒體采用,并成為當日新華社海外社交媒體上“最受歡迎的中國新聞”。
很多外媒在做DNA鑒定失蹤士兵報道時,也都會不吝篇幅地講述人物故事。
2018年《福布斯》刊登了一篇文章講述意大利挖掘出一座二戰時期的萬人坑,清理出上百具尸骨并得到DNA鑒定。文章開篇就是介紹挖掘背后的沉重歷史:1944年3月一隊納粹士兵在羅馬遭到意大利戰士的抵抗襲擊,導致33名德國人死亡。后來德軍為了報復,決定每死一名德國人,就處決10名意大利人。最后335名意大利人陰差陽錯地被圍捕起來,被槍殺在一個山洞里。
2019年,包括美聯社、CNN在內的多家媒體報道了一位法國老人的尋親故事:他花了大半生尋找二戰時到歐洲打仗的美國大兵父親,最后通過DNA檢測發現自己有個同父異母的美國弟弟。外媒記者們也是以典型故事貫穿文章始終,充分利用細節、引語等手法,極盡“煽情”之能事。
然而,我們平日見到的大多數科技新聞仍停留在簡要消息的層次。比如,中國科學家新發現了什么,取得了什么成就,研究取得什么進展,未來將應用在某某領域。這樣寫很安全,但也很平淡。
科技在任何方向上的發展都必然會對具體的人產生影響。無論是新藥對個體生命的延展,還是某個新技術對一個行業甚至一代人的塑造,都值得挖掘和展示。科技報道也當然可以通過可讀性強、充滿人情味的故事拉近和讀者的距離。
近幾年,有關中國抗美援朝志愿軍、遠征軍遺骸鑒定的新聞屢現報端。很多民間公益組織還設立了“陣亡將士遺骸尋找與歸葬”的項目,不僅讓遺骸重歸故土,還要為每一具遺骸進行DNA鑒定,建立數據庫,為將來尋找到他們的親屬留下希望。這些進展中的事業也給我們后續報道提供了源源不斷的故事和線索。
讓外宣報道里的科技概念“接地氣”
對外科技稿件,最基本的要求是向國外的“外行”讀者講清楚報道涉及的科學技術到底是什么,相比前人的成果有什么創新之處。這就要求外宣工作者在準確理解中文有關表達的基礎上,合理運用舉例子、打比方、作對比等方式,用簡單、形象化的語言來表達科學研究的專業內容。
上面提及的幾篇文章中,提取并鑒定DNA是最關鍵的科學信息。中外媒體在報道時都添加了“DNA提取困難”的背景:“由于時間久遠,戰爭年代的烈士遺骸幾乎都在野外暴露超過70年,DNA受到嚴重污染。”這個信息說明了傳統的DNA檢測技術并不適用于陳舊遺骸DNA鑒定。
澳大利亞SBS廣播公司在稿件中說到,氣候和環境是導致DNA快速降解的原因。“亞太地區的高溫、濕潤和細菌的侵蝕會讓骨骼很快退化。”新華社稿件詳細列舉了遺骸可能受到的不同類型的污染,比如采樣人員的觸摸、唾液,以及自然環境中的微生物,還有兵器等金屬腐蝕,讓讀者有更直觀的認識。
并不是所有的科技詞匯都可以輕松地被通俗化解釋。可能有些概念,對于沒有相關科學背景的人來說,的確很難理解,需要作者下一番功夫。不過記者依然可以采用對比等手法幫助讀者理解生僻的新概念。比如新華社在稿件中將遺骸與普通人的DNA片段長度進行對比。SBS的記者還在報道中運用數字對比新舊DNA檢測技術在成功率上的差異。
再比如,新華社文章中提到“DNA擴增子體系”。記者和科學家反復溝通后,把這個概念解釋為“是一種可以一次性檢測多個基因位點,提高檢測效率,增加準確性的方法”。而國內另一家媒體的解讀似乎更勝一籌。文章索性就沒有出現這個專業詞匯,而是直接類比:“新方法就好比是一張精度很高的漁網,可以把過去漏掉的很小的魚捕撈上來。”這種敘述是不是更加有“讀者緣”?
在具體用詞上,對外科技報道也面臨著如何平衡專業性和通俗性的兩難選擇。
新華社原外籍改稿專家卡洛斯·歐德利(Carlos Ottery)曾提出,英文科技稿“不能出現太多需要查字典的生僻詞匯,否則有礙閱讀體驗”。對外報道的主要讀者不是科學家群體,而是科學基礎并不突出的普通大眾,而這時“通俗”“接地氣”就成為需要優先解決的需求,也是科技新聞外宣報道中需要秉持的重要原則。在實踐中,我們應該堅持選用符合大眾認知的簡單詞匯,采用簡潔、精煉的寫作手法,防止出現那些滿篇都是GRE詞語,讀起來像學術論文式的文章。
科學研究要有全球視野,科技新聞亦然
開放合作是當代中國科技發展的重要特征。日前在上海舉行的第二屆世界頂尖科學家論壇聚焦“科技,為了人類共同命運”這一主題,再次向世界傳遞出科學無國界的強烈信號。氣候變化、生物多樣性、環境污染等問題事關全人類的生存發展,任何國家都不能獨善其身,同時也啟發我們,科技新聞對外報道也應該具有全球視野、人類情懷。
比如在報道青藏高原環境研究時,新華社稿件曾通過采訪東西方各國專家,尤其是印巴等鄰國科學家和歐美相關科學成果,來說明這一中國地域性的研究關乎全人類。
事實上,如前文所述,科技報道中最動人的部分始終是觸及人類共通情感的故事,比如家鄉、至親、生死、希望等。
SBS的記者在文章中特別提到發現當年日本侵略者的遺骸。作者并沒有避諱,反而強調澳方科學家一旦確認遺骸是日本人,會與日方機構聯系,讓它們體面地回到自己的祖國。短短幾句話,隱含的意義是,在生死和親情,甚至科學面前,曾經的敵我矛盾沒有那么重要。這一克制的敘述能夠體現出媒體、科學家和社會輿論的開放、包容、理性。這種國民心態也是我們一直以來努力想要呈現給海外讀者的。
在科技對外報道中,應當正確認識中國科技進步與世界的關系,既不妄自尊大也不妄自菲薄。我們一方面要介紹中國科技工作者的勤奮與努力,另一方面要展現中國科技界乃至中國社會海納百川、開放包容的胸襟,避免陷入狹隘的對立情緒陷阱,甚至激發海外負面解讀。比如,中國花費巨資搞航天的目的是什么?中國的基因研究會不會帶來風險?秉持“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理念,中國推出的新科技當然不會用來征服或是毀滅世界,中國的科研會堅守倫理底線,中國創新也不會只局限于造福中國人民。這些理念在中國讀者中是普遍共識,但在多數海外讀者看來仍需要證明。因此,建立和維護中國科技界良好的國際形象,不能靠只做不說,而是需要通過每一篇扎實、生動、理性的科技報道,潤物細無聲地傳遞給世界。
綜上所述,科技新聞的對外報道,不僅要求新、求快,也要善于抓住機會發掘故事,講好故事。這就要求我們要將新聞性強的科技熱點融入涉及民生的小敘事中,為高精尖的科技進步賦予人類共通的人文關懷,讓科技報道有深度、有高度,更有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