昕木
“我喜歡的人是你?!碑斘爷偪竦卦赒Q上輸出火星文的時候,陳尤在把這句話發了過來。句號結束,看起來不像是惡作劇的樣子。十八歲少女的心里明明咯噔了一下,但最終恢復理智。
“你喝醉了?還是玩游戲輸了?”
“我沒喝酒,也沒有玩游戲,此刻就坐在我家的沙發上,腦袋清醒地給你發信息。不是,是告白?!?/p>
長大,或許是從告白開始的吧,十幾年枯乏的學習生活往往會在高考結束后被巨浪揉攪,底部的沉沙終于在這一刻正大光明地出現。其實很長的一段時間我都不大敢真誠地直面他。對他,我始終有一份虧欠。
他顯然沒有預想到我的應對方式,在我說完一大堆拒絕他的理由和祝福的話之后,便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給我發新的消息。你看,理科生還是十分理智的,懂進退。
我跟陳尤在的關系呢,說起來也算是青梅竹馬。
初一第二學期,班主任領來了一位新同學,也就是陳尤在。他看上去很高很瘦卻弓著身子,自我介紹時聲音也是低低的、弱弱的,感覺輕易就被人遺忘在土地的小角落。放學后我竟發現跟他是鄰居,此前陳尤在和他的家人住在鎮子上,后來家人聽說城里的學校好,咬了咬牙在城里交了兩年的房租,為的就是把他培養成才。
得知我倆是同班,陳尤在的父母直接拎了一籃子雞蛋敲開了我家的門。叔叔阿姨看起來很淳樸,也不進屋,就在門口把雞蛋遞給了我媽,陳尤在低著頭跟在后面,看不清表情。
事情本來很正常,問題出就出在陳尤在來學校第一天的鞋子上。他穿著一雙嶄新的,鞋頭被擦得發亮的解放鞋。這種鞋子,我只在軍訓的時候穿過。
陳尤在的這雙鞋讓班里的男孩們有了新的取樂對象。接下來的一個月,我時常看見陳尤在拿著橡皮擦拼命擦拭書本的污漬,看著他坐上濕漉漉的椅子,看著他被換了一支又一支的筆。陳尤在的摸底成績很差,老師們干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之后男孩們仿佛收到指令,一到課間便鉤住陳尤在的脖子,讓他陪同去“上廁所”。女孩們雖然不參與,但也沒有人愿意與陳尤在扯上關系。
陳尤在說我是那一刻成為他的小仙女的——騰云駕霧而來,解救了他。
大概是陳尤在轉學過來的第三個月,學校舉行了第二次月考,他的名次一躍而起,排到了年級第十名。他突然成了老師眼中的重點保護對象,座位調到了前排,偶爾還能開個小灶。

這種轉變令班里其他的學生有了怨念,他們十分不爽,開始付諸行動,在體育課上號召眾人將他的鞋子扒下,丟進那個深幽幽的湖里。而我呢,恰巧偷懶想乘涼,悄悄找了棵大樹準備躺下,最后目睹了這一幕。
然后我腦子里閃現了那籃子雞蛋,便不自覺地向著水深處行進。好在學校為了大家的安全,冬天的時候將湖水抽掉了三分之二,至今沒有加水,我才能這么輕松地撿回鞋子。
不過陳尤在的鞋子最終還是濕透了。我把鞋里的水倒出來,又甩了幾下,接著我就發現了這雙解放鞋的秘密。外面是嶄新的布料,里面卻是大大小小的破洞補丁。我從來沒想過有人可以艱苦到連一雙全新的鞋子都無法擁有,臉上立刻感覺到火辣辣的。
我盡量假裝冷靜,拎著鞋子找到了陳尤在。此刻他光著腳到處在找自己的鞋子。我快步跑到他面前,遞上了鞋子,他低著頭說了聲謝謝,知了的聲音響徹樹梢,我懷疑那兩個字是自己聽錯了。
后來的事情就變得可愛得多了。我懇請班主任幫我換位置,變成了陳尤在的同桌,美其名曰互相督促學習,實際上是暗中想要與他靠近。我年級排名一直維持在前十,班主任沒有拒絕,只是說下次要看到我們進步的成果.。
我當然是信心十足的,我被陳尤在的父母請去當輔導老師的時候,早就發現了他的腦子其實十分聰明。盡管如此,我還是經常一下課就拽著陳尤在去辦公室問問題,在各科老師面前樹立一個好學生的人設。
果然,戰略有了效果。不到半個月,幾乎所有的老師都開始注意到了班里這個高高瘦瘦低著頭的男孩。
陳尤在也沒有讓人失望,第三次月考直接拿下了年級第三班級第一的好成績。我能感受到,他慢慢開朗起來,隨之而來的,還有他身邊那些漂亮的女同學。
有一次我們一起回家,陳尤在推著自行車走在我的前面,路上遇見幾個同學,他笑著跟她們打招呼,風在他的背上打了個旋,校服鼓了起來,我才發現原來挺直腰抬起頭的陳尤在竟是這樣好看。嗯,我的心開始發酸了。陳尤在不再是那個低著頭滿頭大汗找鞋子的人了。我應該為他高興,不是嗎?
初一很快就結束了。初中很快就結束了。
陳尤在和我考上了同一所高中,他的父母那幾年做生意掙了點錢,索性將租的房子買了下來,很多事情都開始往好的方向發展。
比如,陳尤在在初三那一年瘋狂生長,變高變壯變帥,所以一上高中便收割了一大批迷妹。我們班考上這所高中的人并不多,關于陳尤在過去經歷的事情,誰又知道呢?男同學只覺得他是個籃球打得很好學習成績也很好的人,女同學就更不用說了,看他的時候眼睛都能掉到地上。
而我跟陳尤在已經有了一道溝壑的距離。我盡量不再頻繁地出現在他的視野里,文理分科后則更是擁有了絕佳的借口。但我又經常忍不住,在角落里偷偷看他打球,平安夜匿名將蘋果塞進他的抽屜……
整個高中,我活得十分擰巴。在外人看來,我們是關系稍微好點兒的朋友加鄰居,所以當陳尤在向我告白時,我真的是發自心底地吃驚。
在確認他真的沒有惡作劇之后,我說出了那件讓我覺得虧欠他的事情?!笆俏覒Z恿他們丟掉你的鞋子的!當時我就是氣不過,也不想跟你這樣的人當鄰居。我根本不是什么小仙女,也不是真心實意想幫你。你看,我壞死了,糟糕透了?!?/p>
陳尤在幾乎是秒回,“如果我說,這些我早就知道呢?”
我十分震驚,早就知道卻一直假裝不知情,不是耍我是什么?但我很快就變得平靜,“我覺得你現在根本不清醒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十有八九你并不是喜歡我,只是求勝心作祟。等過一段時間,你就會明白自己的心了。”
“多久?”他問。
“不知道,也許明天你就不喜歡我了?!?/p>
“我是問你多久才能跟我在一起。”他再問。
“十年。”
十年,很多人都喜歡拿這個時間來做約定。我知道很多人也有過十年之約,但真正完成了這個約定的幾乎是零。十年,不過是給人判一個長期徒刑。
十年的時間,真的可以發生很多事情。奶奶患病,家里的大狼狗老死,就連我爸也調任了三次。原先的房子早就沒人住了,不再見面和失聯是遲早的事情。
然而,該歸還補償的怎么也不能逃掉。這不,我在給奶奶辦理住院手續的時候就與陳尤在在走廊里迎面遇上了。我們都沒有尷尬和震驚,明明知道相遇的概率是隨機,但彼此又好像十分默契。
不到半年我們便去民政局扯了證。從民政局出來的時候,陳尤在將我的手緊緊地握住,我打趣他:“如果早知道會在一起,18歲就跟你去領證了,欸,白白浪費了十年,不然能收到多少情人節禮物??!”“你這個傻瓜,是十一年,不過禮物我還是會補給你的?!?/p>
“那這十一年,你為什么都沒有女朋友?”我當然知道原因。
“因為我學醫?。 彼镑纫恍Α_@真是醫學生被黑得最慘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