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二戰(zhàn)以后,隨著國家干預資本主義的出現(xiàn),資本主義市場經(jīng)濟在獲得發(fā)展機遇的同時也面臨新的問題。作為法蘭克福學派的第二代著名學者,尤爾根·哈貝馬斯對晚期資本主義進行了深刻的剖析,看到了晚期資本主義政治系統(tǒng)中存在合法性危機傾向。哈貝馬斯認為只有通過重建公共領域和社會各階層之間進行平等、公開、無拘束的討論使交往行為合理化進而在公共領域形成代表民意的公共輿論來影響政府決策,這樣政治問題才可以得到解決,政治系統(tǒng)也會源源不斷地產生合法性源泉。
【關鍵詞】 哈貝馬斯;合法性危機;公共領域;交往行為
古往今來,政治統(tǒng)治的正當性與合法性一直是人們熱議的話題。因為“合法性與政權的存亡休戚相關,合法性的危機必然導致政權的危機”。[1]西方著名的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是政治統(tǒng)治合法性的重要研究者,他認為政治統(tǒng)治合法性共有三種類型:以服從傳統(tǒng)習慣為義務的傳統(tǒng)型、以追隨杰出領袖人物為標志的克里斯馬型和以信守法律、規(guī)章為天職的法理型。繼馬克斯·韋伯之后,哈貝馬斯在韋伯的合法性概念基礎之上,探求當代資本主義政治統(tǒng)治合法性危機的內涵、產生原因和避免方法。
一、合法性危機的提出
縱觀目前資本主義的發(fā)展歷程,資本主義的發(fā)展大致可以分為兩個階段:自由競爭和國家干預。受亞當·斯密的影響,國家在自由競爭階段實行自由放任的經(jīng)濟政策。起初,這只“看不見的手”在操控國民經(jīng)濟中發(fā)揮了積極作用,大大提高了經(jīng)濟效益。但隨著競爭的加劇,自由市場中的生產和資本不斷集中并最終導致了壟斷,市場功能缺口日益增大,最終爆發(fā)了20世紀30年代的經(jīng)濟大危機。
為了彌補市場調節(jié)機制的不足,資本主義國家的經(jīng)濟職能在二戰(zhàn)后得到空前發(fā)展,國家干預也因此成為當代資本主義經(jīng)濟運行中一個不可缺少的重要環(huán)節(jié)。但是國家干預并沒有改變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性質,還引發(fā)了新問題:以擴張性的財政支出政策為基本手段的國家干預必然導致財政赤字規(guī)模不斷擴大,引起通貨膨脹等一系列連鎖反應。這對人們生活造成有害影響,必然引起人們對政府當局的不信任與不支持,造成社會秩序的混亂和政府威信的喪失,合法性危機由此產生。
如何正確定義合法性危機概念?哈貝馬斯在《合法化危機》中指出“履行政府計劃的各項任務使失去政治意義的公共領域的結構受到懷疑,從而使確保生產資料私人占有的形式民主受到質疑”。[2]所以,合法性是需要根據(jù)一定的價值規(guī)范進行判定的,合法性危機直接表現(xiàn)為一種認同危機,它是公眾在理念和信念上對現(xiàn)存的政治秩序正當性的一種反思和疑惑,這種危機的根源在于政府當局的政策是否能夠滿足廣大人民的利益需求。
二、合法性危機產生的原因
1、政府的效能與民眾的需求相矛盾
在《合法化危機》一書中,哈貝馬斯把當代資本主義稱為“有組織的或國家調節(jié)的資本主義”。所謂有組織的資本主義是指壟斷代替了自由競爭,也是指技術、資本、商品等日益規(guī)范化的過程,而國家調節(jié)的資本主義是指國家干預取代了后來的自由競爭。
國家干預在帶動經(jīng)濟發(fā)展的同時也會出現(xiàn)兩個負面影響:一是政府職權擴大,引發(fā)社會爭端。國家權力接管公共事務后,用行政手段處理的社會事務就會增多,“原來被視為理所當然并且作為政治系統(tǒng)條件的文化事務,便落入到了行政計劃領域”,[3]例如教育、衛(wèi)生、婚姻生育以及社會保障等都將被納入行政管理的領域,而政府的計劃有時會與人們的傳統(tǒng)、常識發(fā)生沖突,導致社會秩序的混亂。最終,政府的權威遭到破壞,于是引發(fā)了合法性的問題。
二是民眾增加了對政府職能合法化的需求。哈貝馬斯指出,在自由資本主義時期,資本主義國家的國家政權只是資產階級一個階級的政權,它對于本階級的成員并不掩飾自己的階級性,在資產階級民主的熏陶下必然在本階級的成員中具有合法性。而到了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由于資產階級利益集團的分化,資本主義國家不再是某一個階級或者階層的代表,這時的資本主義國家要想繼續(xù)維持政治統(tǒng)治的合法性,就必須滿足各階層民眾方方面面的切身利益,這無疑對政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2、取之于民的福利政策激化勞資矛盾
19世紀末20世紀初,資本主義進入了帝國主義階段。由于壟斷資本的剝削和統(tǒng)治,資本主義的基本矛盾進一步激化了。經(jīng)濟危機頻繁爆發(fā),失業(yè)工人大規(guī)模增加,勞動人民生活困苦不堪,無產階級反對資產階級的革命斗爭持續(xù)不斷。為了維持壟斷資本的統(tǒng)治,壟斷資產階級不得不推出“福利政策”來安撫廣大勞動群眾。這些政策雖然在某種程度上對刺激資本主義經(jīng)濟增長、延緩或擺脫經(jīng)濟危機、緩和失業(yè)起到了一定作用,但事實上并沒有像“福利國家”論者所宣揚的那樣,反而使得過去潛伏、積累的矛盾重新激化了。因為社會福利費用的支出,都是直接來源于或歸根到底來源于勞動人民,具體表現(xiàn)在以下幾方面:
首先,社會福利費用的一部分來自勞動人民交納的社會保險費,這是對勞動人民工資收入的直接扣除。例如,“在美國,社會保險稅就是由職工按工薪收入的一定比例交納的,1949年時為1%,1978年提高到6.55%,1985年提高到7.05%”。[4]其次,雖然資本家也為工人階級承擔一部分的福利費用,但他們通過采取壓低工資的辦法,或者是提高產品價格的辦法,都已經(jīng)轉嫁給雇員或消費者,所以這部分費用實際上還是由勞動人民來承擔。最后,政府承擔的社會福利費用主要來源是稅收,其中所得稅和社會保險費占70%以上,所以政府舉辦社會福利事業(yè)的錢,都是勞動人民自己提供的,這無疑加重了勞動人民的負擔。
由于資本主義國家政府的社會福利政策侵犯了民眾的利益,從20世紀60年代起,西方國家民眾抗議政府“福利政策”的斗爭浪潮此起彼伏。“1981年9月19日,美國20多萬人游行示威,抗議里根政府執(zhí)行損害美國人民權利和福利的政策”;[5]連續(xù)執(zhí)政44年的瑞典社會民主黨也因為推行的福利政策嚴重損害民眾的利益而在1976年的大選中下了臺。所以,資本主義國家的社會福利制度,既沒有消除資本家對工人的剝削,甚至也沒有減輕剝削,工人所創(chuàng)造的剩余價值依然被資本家全部占有。
3、被扭曲的公共領域喪失了對政權的監(jiān)督作用
何為公共領域?在哈貝馬斯看來,“資產階級公共領域首先可以理解為一個由私人集合成的公眾的領域;但私人隨即就要求這一受上層控制的公共領域反對公共權力機關自身,以便就基本上已經(jīng)屬于私人,但仍然具有公共性質的商品交換和社會勞動領域中的一般交換規(guī)則等問題同公共權力機關展開討論”。[6]所以,歸根結底來說,公共領域就是形成公共輿論的場所,是用來制約公共權力機關的。作為一種歷史范疇,它最早出現(xiàn)在古希臘時期,但由于物質基礎等條件的限制,“自由民所共有的公共領域和每個人所特有的私人領域之間涇渭分明”。[7]因此私人領域的經(jīng)濟狀況決定著個人是否能夠進入公共領域。在中世紀的封建社會,公共領域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它是一種地位的標志,需要用某種象征物(如生活形式、行為舉止、稱呼形式等)來保持自己的地位。到了18世紀末,隨著封建勢力、教會、諸侯領地和貴族階層發(fā)生分化,代表型的公共領域開始趨于衰落,在民眾中間形成一個以共同利益為基礎的市民階層,他們以書籍、報刊為素材,以沙龍、宴會等形式進行討論形成公共輿論進而對權力施加壓力,這樣就形成一個文學公共領域,這也是哈貝馬斯最為欣賞的公共領域。
哈貝馬斯指出,文學公共領域最初以探討文學為主,逐漸發(fā)展成為對權力的批判,但由于國家干預主義的出現(xiàn),國家的職權開始膨脹,公共領域的批判功能在19世紀末期逐漸喪失。這是因為在早期的自由資本主義時期,文學公共領域的人大多不為生計而發(fā)愁,受社會物質資料的控制較少,面對社會爭議性話題能夠針砭時弊,以獨立的思維和眼光審視社會。但是在晚期資本主義社會中,人們的生產活動與外界緊密相連,人們參與社會交往時,不再談論國事,而是忙于生計,“如果業(yè)余時間仍舊是工作時間的補充,那么業(yè)余時間內從事的私人事務仍舊是私人事務,不可能變成私人之間的公共交往”,[8]從這里我們就可以看出,民眾已經(jīng)被市場經(jīng)濟所綁架,出現(xiàn)了政治冷漠,公共領域對政權的監(jiān)督與批判也在逐漸瓦解。這樣的話,缺乏監(jiān)督的權力勢必會侵犯人們的利益,引發(fā)合法性危機。
雖然晚期資本主義出現(xiàn)了合法性危機,但是哈貝馬斯并沒有對這種危機喪失信心,而是積極尋求解決合法性危機的途徑。依照哈貝馬斯的論述,既然用于形成輿論的公共領域被“扭曲”導致民眾與政府之間缺乏有效的溝通機制,那么必須重構公共領域及其政治功能來重建政治合法性。另外,“重構的公共領域不僅要建基在交往理論之上,還應建基在話語(商談, discourse)理論之上”。[9]
三、走出合法性危機的路徑
1、重建公共領域
按照哈貝馬斯的理解,公共領域就好比是政府與民眾之間的一個“調節(jié)閥”,“它以公共輿論為媒介對國家和社會的需求加以調節(jié)”。[10]為了能夠重新構建公共領域和擺脫合法性困境,哈貝馬斯在《在事實與規(guī)范之間:關于法律和民主法治國的商談理論》中,對公共領域概念及其政治功能作出了許多新的理解,以適應晚期資本主義合法性重建的需要。其基本內容可以概括如下:
(1)正確認識公共領域。哈貝馬斯認為作為輿論產生的公共領域,不是組織和機構,而是觀點、意見的交往網(wǎng)絡。因此,如果把重新構建后的公共領域看作是社會問題的“預警系統(tǒng)”和“傳感器”,那就再也合適不過了。“不僅覺察和辨認出問題,而且令人信服地、富有影響地使問題成為討論議題,提供解決問題的建議,并且造成一定聲勢,使得議會組織接過這些問題并加以處理”。[11]另外,哈貝馬斯特別指出,公共領域在履行這個功能時,要遵循理性交往和話語商談基本原則,商談的主體要堅持 “平等交往、關注世俗、公開討論”的公共性精神,對公共事務進行理性的反思、監(jiān)督和批判,提出各種公共意見、形成公共輿論,為政治系統(tǒng)提供具有厚實民意基礎的、參考性的問題解決方案。
(2)公共領域需要保持中立性,嚴防行政權力滲透。哈貝馬斯認為在公共交往過程中,對公共領域而言,保持自身的獨立性是很有必要的。因為在自由競爭時期,政黨和社團都是公共領域的工具,其內部成員可以通過正當?shù)耐緩絹肀磉_自己的利益需求和影響政府的決策。國家干預出現(xiàn)以后,政黨、社團深受公共權力機關的操控。“一種受權力壓制的公共領域的結構是排斥富有成效的、澄清問題的討論的”。因此,要想從公共領域中產生真正代表民意的輿論,就必須讓公共領域和私人領域嚴格分離。
(3)公共輿論要通過建制化程序來制約政府權力。民眾僅僅在公共領域中,圍繞社會爭議話題產生公共輿論是遠遠不夠的,還必須讓這種輿論影響到政府的決策,“必須能夠影響政治系統(tǒng)中獲得授權之成員的信念,并影響選民、議員、官員的行為”。因此很有必要使公共意見由下到上經(jīng)過民主程序形成交往權利,從而對行政權力本身的運行起到一定的引導作用。
2、交往行為合理化
溝通是具有言語和行為能力的主體相互之間取得一致的過程,為了能使政府和民眾之間的溝通機制發(fā)揮良好作用,哈貝馬斯認為在公共領域中進行商討時必須做到交往行為合理化,具體來說要做到以下幾點:
(1)理解要以討論為前提。合法性危機之所以會出現(xiàn),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政府與民眾之間缺乏溝通,民眾對于政府的某些政策沒有給予積極的認可。所以哈貝馬斯反對沒有經(jīng)過討論就讓民眾意見匯總的做法,他認為對于意見應該有一個討論、理解的過程。此外,討論的過程也是對民眾進行啟蒙的過程,通過討論,民眾可以更加了解國家、政府的政策方針,圍繞社會熱點問題發(fā)表自己的看法,只有這樣形成的意見才是真正的意見。
(2)交往過程要講求寬容。具體來說,在各種意見和觀點的討論過程中,要放棄使用強制手段,要讓別人也有說話的自由,要做到“和而不同”,因為當今世界是信仰多元化的世界,如果不能很好做到寬容,那么必然會因為爭議問題而引起沖突。
(3)平等參與商談。形成輿論的公共領域只有保持一定的獨立性才能對政權形成一定的制約作用,但哈貝馬斯認為在現(xiàn)實的商談中,總有特殊背景的政黨、組織把自己的影響作為一種談判力引入了互動之中,這樣形成的商談結論必然是為某些階層的利益服務的,是不能得到各階層民眾的認可的,所以哈貝馬斯主張在每次的辯論、商討前,參與者都應該消除和超越黨派偏見和自身的特權,做到平等商談。
(4)言語要具有恰當性。言語是兩個具有行為能力的主體之間進行溝通交流的媒介,哈貝馬斯認為言語只有具備了以下四個原則才具有有效性。一是可領會性,這指的是雙方交流的內容必須能讓對方明白。二是真實性,即交談的內容不能天馬行空,必須是真真切切的。三是言語要具有真誠性,這是說雙方交流的態(tài)度要誠懇。四是交流要采用合適的方式。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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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教學與研究》編輯部組編.怎樣認識當代資本主義 [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0.74.77.
[6][7][8][10] 哈貝馬斯著,曹衛(wèi)東等譯.公共領域的結構轉型 [M].上海:學林出版社,1999.32.3. 188. 35.
[9] 傅永軍.公共領域與合法性——兼論哈貝馬斯合法性理論的主題[J].山東社會科學,2008(3)9.
[11] 哈貝馬斯著,童世駿譯.在事實與規(guī)范之間:關于法律和民主法治國的商談理論 [M].北京:生活· 讀書· 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3.445.
【作者簡介】
肖偉波(1994—)男,河南三門峽人,碩士研究生,從事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