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浩浩

燎祭是商代祭祀上帝、祖先以及山川諸神靈的一種較為重要的祭祀儀式。據陳夢家統計,商代燎祭的受祭者有8種,主祭者則為商代諸王。商王通過這樣一種儀式與天地諸神以及祖先溝通,壟斷祭祀權力,從而實現對人間的絕對統治。到了兩周時期,神圣的燎祭儀式演化為庭燎這一形式,不僅祭祀地點由宗廟變為中庭,而且主祭者亦變為諸侯甚至下層專門人員,燎祭不再僅僅是一種祭祀的儀式,同時還具有迎賓、求賢的作用,稱為庭燎。這種在中庭設燎的行為當與商周以來形成的一套莊嚴的燎祭儀式有一定的關系,商周以來莊嚴神圣、為王室所壟斷的高高在上的祭祀儀式逐漸走向諸侯和平民,變得世俗化。庭燎的這一演化過程反映了當時社會結構的變化,即王權不斷下移,平民逐漸走上歷史舞臺。
從燎祭到庭燎
“燎”本作“”,《說文解字》:“,柴祭天也。”燎祭最早見于甲骨卜辭,據陳夢家考證:“卜辭‘字本象木在火中。”根據專家學者們的研究,商代有著較為發達的燎祭制度。一方面表現為甲骨刻辭中燎祭出現的次數頻繁;另一方面表現為燎祭對象的豐富多樣,涵蓋了自然諸神和祖先。同時,商代燎祭本身也經歷了一個不斷發展完善的過程。據王貴生研究,直到周初,“燎祭在處于殷周文化轉型期,同其他各類祭儀一樣,含有兼具新舊、亦此亦彼的跨文化特性”,“在祭法上,周初沿襲了殷商燎祭儀式,可向先王燎祭告勝,但并不直接燎祭上帝,是在燎(、啻)祭先祖過程中完成對天宗上帝的祭祀。這種燎祖祀天儀式,為晚周祭天禮制開啟了新篇。”(王貴生:《周初燎祭儀式考辨》,《中國典籍與文化》2008年1期)《周禮·春官·大宗伯》記:“以祀祀昊天上帝,以實柴祀日、月、星、辰,以燎祀司中、司命、風師、雨師。”鄭玄注:“之言煙,周人尚臭。煙,氣之臭聞者。,積也。詩曰:‘樸,薪之之。三祀皆積柴實牲體焉,或有玉帛,燔燎而升煙,所以報陽也。”據此可知,在周代,祀、實柴和燎都是以積柴燔燎而使煙氣上達于神,達到人間與神明溝通的目的。因此,在周代,作為一般祭祀儀式的“燎”應該是存在的。
商至周初的這種燎祭仍然是一種莊嚴神圣的祭祀儀式。在一些文獻記載中,我們還看到有關周代“庭燎”的記載。據《周禮·秋官·司煊氏》記載:“凡邦之大事,共墳燭庭燎。”鄭玄注:“樹于門外曰大燭,于門內曰庭燎,皆所以照眾為明。”邦國有大事時,于宮廷之內焚燭為庭燎,可以看出庭燎的目的之一在于晚上照明議政,由于晚上議政并非常態,因此這種庭燎的設置具有一定的臨時性,可以想象,只有邦國有重大事情需要晚上處理時,國君才設庭燎夜以繼日,共商國是。《國語·晉語八》所記載的叔向對趙文子說的一段話卻透露出在西周時期,庭燎曾是君王主持會盟的一項重要儀式:“宋之盟,楚人固請先歃。叔向謂趙文子曰:‘夫霸王之勢,在德不在先歃……昔成王盟諸侯于岐陽,楚為荊蠻,置茅,設望表,與鮮牟守燎,故不與盟。今將與狎主諸侯之盟,唯有德也,子務德無爭先,務德,所以服楚也。乃先楚人。”依韋昭注:“燎,庭燎也。”此句當無疑義。然而關于“置茅,設望表”,韋昭解釋為:“置,立也。,謂束茅而立之,所以縮酒。望表,謂望祭山川,立木以為表,表其位也。”認為“置茅,設望表”為成王祭祀之儀式。然據王引之《經義述聞》:“會盟無縮酒之文……竊謂置茅者,未盟之先,擯相者習儀也,習儀則必為位,故以茅表之……韋以為望祭山川,亦非。上云‘盟諸侯,下云‘守燎,所言者皆會盟之事,不得雜以祭神也。”王引之所言是。成王在岐山之陽盟會諸侯,視楚國為蠻夷之國,在擯相者行茅之儀時,讓楚王與東夷的鮮牟一同守燎,結合語境,這里的庭燎當為一種迎賓的儀式,而不是一種祭儀。到了西周末年,從現有材料看,燎祭已經完全不是莊嚴的祭祀儀式了,比如《詩經·小雅》中所記宣王時期一首《庭燎》: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鸞聲將將。
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晢晢。君子至止,鸞聲噦噦。
夜如何其?夜鄉晨。庭燎有輝。君子至止,言觀其。
據《毛詩序》:“《庭燎》,美宣王也,因以箴之。”《鄭箋》曰:“諸侯將朝,宣王以夜未央之時問夜早晚。美者,美其能自勤以政事。‘因以箴者,王有雞人之官,凡國事為期,則告之以時。王不正其官,而問夜早晚。”據此可知,這里的庭燎是指宣王在王宮中庭燒火照明。
庭燎與迎賓
除了作為祭祀儀式,西周以降,庭燎還是一種重要的迎賓儀式。明儒宋濂在《孔子廟堂議》一文中說:“古者朝覲會同與凡郊廟祭饗之事皆設庭燎,司共之,火師監之,其數則天子百,公五十,余三十,以為不若是則不嚴且敬也。”這里把庭燎的具體使用場景分為朝覲會同和郊廟祭饗,實際上包含了祭祀和迎賓兩種情況。《周禮·閽人》記:“大祭祀、喪紀之事,設門燎,凡賓客亦如之。”這大致反映了春秋時期庭燎的實際情況。這時的庭燎之禮的主持者,已經可以是諸侯國君了。《禮記·郊特牲》載:“庭燎之百,由齊桓公始也。”鄭玄注:“僭天子也。庭燎之差,公蓋五十,侯伯子男皆三十。”孔穎達疏曰:“庭燎之百者,謂于庭中設火,以照燎來朝之臣夜入者,因名火為庭燎也。禮:天子百燎,主公五十,侯伯子男三十。齊桓公是諸侯,而僭用百,后世襲之,是失禮從齊桓公為始……百者,皇氏云:‘作百炬列于庭也,或云百炬共一束也。”在這里,鄭玄和孔穎達都從僭越禮制的角度解釋了齊桓公設庭燎之事,這從側面反映出諸侯國君已經開始借最高規格的庭燎儀式僭越禮制以樹立自身的權威。
《國語·周語上》同樣記載晉文公設庭燎之事:“襄王使太宰文公及內史興賜晉文公命,上卿逆于境,晉侯郊勞,館諸宗廟,饋九牢,設庭燎。及期命于武宮,設桑主,布幾筵,太宰蒞之,晉侯端委以入。”韋昭注:“設大燭于庭,謂之庭燎也。”周襄王派太宰文公和內史興賜晉文公命服,晉文公表現極為恭敬,可以說舉行了隆重的歡迎儀式。不難看出,其中“設庭燎”即是其迎賓的一個重要環節。再如《國語·周語中》:“周之《秩官》有之曰:‘敵國賓至,關尹以告,行理以節逆之,候人為導,卿出郊勞,門尹除門,宗祝執祀,司里授館,司徒具徒,司空視途,司寇詰奸,虞人入材,甸人積薪,火師監燎,水師監濯,膳宰致饔,廩人獻餼,司馬陳芻,工人展車,百官以物至,賓入如歸。”這里列舉了“敵國賓至”后,從“關尹以告”到“百官以物至”的一整套近乎煩瑣的禮儀。其中,“火師監燎”顯然是迎賓的一個重要禮節。韋昭注:“火師司火。燎,庭燎也。”結合語境不難看出,這里的“火師”是負責“庭燎”的專門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