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姆,19世紀著名英國作家,尤以三部著重于塑造精神探索者的長篇小說《人生的枷鎖》、《月亮與六便士》、《刀鋒》而聞名。“人性是毛姆恒久的主題,他創作的小說中沒有比這更大的主題了”。[1]本文將對《月亮與六便士》中的主人公思特里克蘭德與《刀鋒》中的主人公拉里進行對比分析,探索毛姆在不同生命階段對理想人格與個體自由的不同的理解。
一、“殊途異歸”的精神探索者
思特里克蘭德與拉里都是偶然偏離了正常人的生活軌道,踏上了進行精神探索,追尋理想事物的道路,而其所追求的事物卻明顯不同。
思特里克蘭德原本做著職業經理人的工作,擁有一個美滿的中產階級家庭,本該沿著這樣的軌跡過上平凡而幸福的一生。而毫無預兆地,他拋下現有的一切獨自去巴黎畫畫。“我好像感覺到一種猛烈的力量正在他的身體里奮力掙扎;我覺得這種力量非常強大,壓倒一切,仿佛違拗著他自己的意志,并把他緊緊抓在手中。”[2]是一種原始的、神秘的力量將他推向了完全不同的生活,而他所追求的目標也同樣是抽象神秘的——“一個受折磨的、熾熱的靈魂正在追逐某種遠非血肉之軀所能想象的偉大的東西”[3]“他好像已經抓到了宇宙的靈魂,一定要把它表現出來不可。”[4]。思特里克蘭德以直覺和本能的邏輯行事,追求的是藝術、是美、是某種形而上且具有一定超驗性的事物。
而拉里在目睹了戰友的死亡后開始思考人生的價值與意義,多年大量閱讀、四處游歷來尋找心中問題的答案。最后,他把自我實現作為最高理想,把“平淡處世,凡事隨和,慈悲為懷,戒除私心”[5]當成自己的生活準則。與思特里克蘭德相比,拉里更重視自身知識與道德的完善,追求內心世界與外在世界的平衡,關注點從純粹的精神領域回到了現實生活中。
二、人性之辯——社會屬性與自然屬性的矛盾
人是自然屬性與社會屬性的矛盾統一體。生活在社會中,人的社會屬性總是在不同程度上壓制或改造人的自然屬性。對社會屬性的反叛,也便成了文學中常見的主題。
思特里克蘭德是個剝離了大部分人性或是社會性的人物。這種“剝離”有來自其外表的暗示:“......而是他臉上的那種蠻野的欲念。......在他身上,有某種原始的東西。他似乎參與了大自然的神秘力量。”[6],更反映在他的種種打破世俗的人情禮法的行為上。為了跑去巴黎畫畫,他拋下了相伴多年的妻子和兒女;對自己的救命恩人施特略夫,他非但不感激,還誘拐了他的妻子,并間接造成了她的自殺。他冷酷無情,不知感恩,大多數人所共有的美好感情在他身上都不存在,敘述者都忍不住說:“思特里克蘭德是個討人嫌的人。”[7]但他也不得不承認:“如果責備他沒有這些感情,就像責備老虎兇暴殘忍一樣荒謬”[8]。對于思特里克蘭德這樣的剝離了絕大部分社會性的人,用慣常的人情禮法、社會價值準則要求他你反而會覺得奇怪。他代表著人的自然狀態,人的原始的善與惡都赤裸裸地暴露在你眼前。這反映了彌漫于20世紀西方文學之中的原始主義傾向。當以理性為主導的現代文明的弊端日益暴露之際,人們開始強烈批判現代文明對人的奴役與異化,質疑曾經被視為人的本質的理性,反抗既有社會規則對人的束縛。原始主義文學以原始回歸為目標,歌頌原初時代純天然的家園環境與健康具有活力的生命形態,贊美純真質樸的性靈狀態和豐富熱烈的情感,同時反思現代科技文明。[9]思特里克蘭德蔑視所有社會既有規則、道德,在他的行為驅動力中,占主導地位的是直覺、意志、本能,而非我們所熟悉的理性或情感。思特里克蘭德的存在象征著對整個以理性為主導的現代社會的否定。
而拉里則不像思特里克蘭德這樣極端地“反社會”。他不尊奉社會主流的價值準則,卻依然尊重基本的禮節與樸實的人情;他不像思特里克蘭德般對身邊的人實施掠奪性的傷害,反而處處施與慈悲的關懷,比如用吠陀經的奧秘幫助格雷從病痛中恢復,嘗試通過結婚的方式去拯救墮落的妓女索菲。如果說思特里克蘭德是純粹受本能與直覺驅動的“非理性人”,那拉里則是意志、情感、理性的和諧統一體。同為“異數”,思特里克蘭德決絕地剝離了自己身上的所有人性,而拉里跳出了社會主流價值體系的約束,卻依然保留著溫暖的情感與人類社會所倡導的許多美好品質,展現出人的溫度。
三、自由與解放——不同生命階段的理想人格轉向
二十世紀初期,西方工業社會中與物質膨脹相對照的是人們心靈的萎縮,動蕩的戰爭生活逼迫人們追問生命的意義。人到底該怎樣活著,人們該如何得到自由與解放是毛姆一生思考的問題。
思特里克蘭德是一個徹底的“反社會”的人物——他反抗所有的社會既有價值準則,反抗社會加給人的所有枷鎖,甚至將人的情感都剝離干凈。這反映了毛姆對工業社會從根本上質疑與批判的態度,彌漫著悲觀主義與虛無主義的色彩。此時的毛姆將藝術、美、原始的神秘力量作為精神的歸宿,并認為這些事物并不存在于現代工業社會中,而在理想中的原始自然里。他將個人的自由與解放與整個社會相對立,人找到精神歸宿的方法是從茫茫社會中掙脫出來。于是在書中,思特里克蘭德最后來到了一座與世隔絕的小島上,無拘無束地進行著他的藝術創作。而思特里克蘭德式的逃離顯然只是一種極端的個人行為。這種行為僅僅著眼于實現個體的解放,卻無法對社會中的其他人產生任何積極意義,甚至還要建立在對他人的依賴與傷害之上。如思特里克蘭德因去巴黎畫畫而拋下了相伴多年的妻兒,在小島時生活也完全由愛他的土著女子愛塔來照料。《月亮與六便士》反映的是毛姆在精神探索歷程中較為激進與消極的一個階段。
而《刀鋒》出版時,毛姆已經是七十歲高齡。我們有理由將《刀鋒》看作毛姆一生思想的集大成之作,拉里這一人物身上凝聚著毛姆對于個體自由與人生價值主題的終極思考。拉里在一戰中目睹了戰友為救自己而犧牲,受到巨大的心靈創傷后他開始陷入了對人生意義的思索。他沒有像一般人一樣直接進入社會工作,而是去往歐洲在各個圖書館里讀書,當煤工體驗生活,四處游歷,最后來到印度,在印度教中領悟到了人生真諦。而值得注意的是,拉里并沒有就此皈依印度教,成為遠離塵世的苦行僧。而是選擇回歸生活,當一個平凡而自由的出租車司機。如果說思特里克蘭德實現自由的方式是“小隱隱于野”,在遠離塵囂的荒島上讓心靈貼近自然與宇宙,那拉里更像是“大隱隱于市”。他不拋棄社會,而是在融入中又保持自我,在繁華的都市中堅守心靈的那份平和與寧靜;思特里克蘭德克蘭德如消極避世的隱者,而拉里更近于儒家意義上的圣人,仁愛友善,平和自持。他不是四處奔走來宣告自己主張的政治家,只是盡可能地忠于自己,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不過他也許認為,終究會有某些人受他吸引前來,宛如飛蛾撲火,共享那溫暖又帶著光亮的信念。”[10]可以說,晚年的毛姆思想漸趨平和。他不再像年輕時一樣對社會抱有尖銳的敵意與深切的悲觀態度,而對人事多了幾分寬容與同情;他依然追求個體解放與個體自由,但也深刻地意識到,自由并不是人可以隨心所欲地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它更多的是一種以人與人之間的仁愛為基礎而建立起來的自由,在自由觀上完成了由自我解放到關懷整個人類社會的升華;[11]他依舊對社會的主流價值體系不滿,但也不再選擇逃離社會,而是樂觀地相信,如果一個人能忠于自己,終將吸引他人追隨他的光芒,潛移默化地改變這個社會。
在西方社會與西方哲學備受質疑的二十世紀,不少人試圖從一度被輕視的東方哲學中尋找答案。毛姆一生游歷多個東方國家,1920年甚至曾在重慶會見辜鴻銘,對東方哲學表現出強烈的興趣與思考。整體上,晚年的毛姆的思想與中國傳統的儒家思想有不少相通之處,其筆下的既積極入世又不“與世浮沉”、仁愛寬容與人為善的拉里,也有幾分儒家的理想人格的色彩。思特里克蘭德追求藝術與美,而拉里追求道德意義上的自我完善,這也反映了毛姆開始更加重視從現實生活中尋找人生價值。而如果說儒家的根本著眼點在于教人自我完善以實現社會整體的和諧穩定,而拉里的形象則告訴我們,人該如何在社會中獲得自由與解放。這表達了對現代人的生存困境的最深層的關懷與思考,也是大多數現代人真正追求的理想境界。
拉里和思特里克蘭德都是走在時代前列的鳳毛麟角的杰出人物。他們蔑視物質生活、執著進行精神探索、追求自我完善的姿態,如一盞明燈般指引我們前行。當然,他們都是在極為特殊的條件下誕生的理想形象。對于我們這些生活在現代社會中的普通人來說,我們不可能都像他們一樣在漫長的歲月里漂泊流浪,不可能都拋下人的責任義務追求空洞的個體自由。但我們都可以在俗世中保持寧靜純粹的心靈,在為生活奔走的過程中不斷追求自我完善。這或許就是毛姆的作品真正留給我們的啟示。
作者簡介:何云孜(2000.10.11)女,漢族,湖南祁陽人,華南師范大學,本科在讀,專業: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