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曉莉
曾經看梵·高的《農鞋》,認為這僅僅是一雙極其普通、殘破不堪的鞋子,對于人們給予它藝術價值的高度評價,我是無法理解的。直到近期,我對這幅畫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和深入的思考。
《農鞋》的畫面上是一雙破舊的鞋子,在破舊的鞋子下,我仿佛可以看見農人奔波忙碌的身影,額前的碎發浸潤著汗珠,汗水滴落下來和大地融為一體,開出一朵朵稚嫩的禾苗,黝黑結實的身軀承載著無窮的力量,農人穿著破舊的農鞋在田間揮鋤勞作,但這雙農鞋里滿載生活的溫度和氣息,始終沾染著泥土的芬芳,散發著樸實、希冀和幸福的光芒。盡管生活不易,貧窮相伴,但我從農鞋里看到了農人吃苦耐勞、不屈于生活的頑強生命力,他們以農田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堅韌質樸地與生活抗爭著,沒有絕望,沒有失落,有的只是奮發的力量,這雙沾染了污泥的農鞋,用它的希冀和幸福之光,支撐著農人踏平泥濘的坎坷。
單有簡單的感性理解是遠遠不夠的,為了真正欣賞到這幅化作的美,我翻看了相關資料。我們都知道海德格爾在《藝術作品的本源》中對《農鞋》有一段著名的描述性文字:從鞋具磨損的內部那黑洞洞的敞口中,凝聚著勞動步履的艱辛。這硬梆梆、沉甸甸的破舊農鞋里,聚積著那寒風陡峭中邁動在一望無際的永遠單調的田垅上的步履的堅韌和滯緩。皮質農鞋上粘著濕潤而肥沃的泥土。暮色降臨,這雙鞋在田野小徑上踽踽而行。在這鞋具里,回響著大地無聲的召喚,顯示著大地對成熟的谷物的寧靜的饋贈,表征著大地在冬閑的荒蕪田野里朦朧的冬眠。這器具浸透著對面包的穩靠性的無怨無艾的焦慮,以及戰勝了貧困的無言的喜悅,隱含著分娩陣痛時的哆嗦,死亡逼近時的戰栗。這器具屬于大地,它在農婦的世界里得到保存。正是由于這種保存的歸屬關系,器具本身才得以出現而得以自持。
看了這段話,我對梵·高的《農鞋》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和認識。下面,我將結合海德格爾的分析,從遮蔽、敞開、本真三個方面談談我關于梵·高《農鞋》的思考。
首先是遮蔽狀態。人進入社會后,就會被社會化、被遮蔽,因此人們對于《農鞋》的存在也就有了不同的主觀感受,會帶著社會化了的思想去想象農鞋的所屬者或是根據農鞋的樣貌想象其所屬者的境遇,這是一種感性的存在體驗。這一雙破舊的、磨損的、沾著泥土的皮質農鞋,農婦穿著這雙鞋在田野間踽踽而行,或許帶著渴望豐收的期盼和畏懼饑餓死亡的憂慮,她在大地上艱辛、堅韌地勞作。人們在欣賞這幅畫作的時候,難免帶入自己的聯想和想象,帶入自己主觀的前見,遮蔽了物體本身的存在。
那么怎樣才能拋開感性的存在,根據存在物之存在來思考存在物本身呢?這便是我思考的第二個問題——敞開,我再次回到海德格爾的解讀中去尋找答案。
在海德格爾看來,農鞋作為一種器具,它的存在體現于它的有用性之中。當農人穿著它從事日常勞作而絲毫沒有注意到它的存在時,農鞋作為有用性的器具這種存在方式就凸顯出來了。梵·高畫的不是農鞋,而是農鞋的存在。此時,人與物的邊界消失了,主客融為一體,物可以體現人的存在,人也可以借物表現出來,這時的農鞋就擁有了生活中的普通農鞋所不具有的寓意和生命,這是一種敞開的狀態,使人們進入一個全新的思維空間。
這個全新的思維空間便是對存在物本真的思考,我對《農鞋》本真的思考包括三個方面。
首先,在海德格爾的闡釋中,田地、泥土、大地、世界,這些構成人本真存在的現實物逐一顯露。掙扎在貧瘠大地上艱辛的農婦、農婦對苦難生活的焦慮與辛酸、對命運的希冀,以及對廣大土地深深的眷戀,都是本真存在的一種狀態,農婦雖然穿著破舊的農鞋辛勤勞作,但勞作為農婦帶來了豐收,帶來了對大地饋贈的感恩,這是一種人與世界共存的本真存在狀態。農鞋屬于大地,而穿著農鞋的農婦也屬于這個大地、屬于這個世界,同時,大地和世界又給予了農婦生活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農鞋凝聚著農婦的整個世界,農鞋磨損的痕跡見證著農婦與大地和世界的溝連。海德格爾將《農鞋》所揭示出的農婦的焦慮、辛酸、喜悅、希冀和憧憬稱之為真理,我們可以看到,在海德格爾的描述中,他將傾聽與沉默相結合,農鞋雖不能開口講話,但農婦穿著殘破的農鞋立于世界和大地之間,聆聽來自神明的教誨,享受著大地的恩賜,安然地棲居于世界之內,而不是將大自然當作征服的對象。真理就在這樣一種傾聽與沉默中得以生成并保存。《農鞋》正是有了這些精神層面的東西,才成全了它作為藝術作品的本真。經過海德格爾的解讀,《農鞋》作為一個藝術作品這時才揭開了存在物存在的真理,而這種真理就是解放遮蔽,讓存在物進入沒有遮蔽的狀態,也就是海德格爾所說的澄明或光亮。
其次,在我看來,《農鞋》背后隱藏的本真精神,還有可能是畫家自身繪畫生涯的寫照。梵·高一生只活了37個年頭,但他的畫作始終保留著一種鄉村情懷,他抨擊當時藝術界的媚俗之風,斷然拒絕為村里的貴婦人畫像謀取錢財,他認為唯有農人才是永恒的繪畫主題,他不做嘩眾取寵的弄潮兒,寧愿用樸素的畫筆描繪平凡的街道,在艱苦的條件下進行創作……因此我們在理解《農鞋》之本真時,不能忽視作者梵·高也是勞苦大眾的一位參與者,畫家走過無數泥濘和崎嶇,但始終無怨無悔。這雙農鞋里,我們看見了畫家對生活的熱愛,他愛這泥土的芬芳也愛這大地滄桑的面容,他歌頌農人頑強的生命力也表達對農人的崇高敬意。梵·高始終懷著一顆藝術家的良心從事藝術創作,就像農婦執著又無怨無悔地辛勤耕作一樣,若是沒有梵·高對生活、對藝術堅韌的執著,我們便不會讀出畫家對普通勞動人民的尊敬,對生活的摯愛和對生命的思索。
《農鞋》的本真可以跨越時空,在人所處的不同時代都產生深遠意義,這也正是《農鞋》強大的生命力之所在。
梵·高畫過不止一雙農鞋,在這些農鞋中有對平凡農民的敬仰與歌頌,農民穿著破舊的農鞋依然奔波于田野里,為蒼生解決溫飽問題;這其中也有對生活的摯愛,農人并沒有因為生活困苦變得頹廢,他們依然對生活充滿希望,依然對明天懷抱憧憬;蕓蕓眾生在蒼茫的宇宙中只是渺小一粟,對于生命我們無法把握,對于未來我們難以捉摸,畫作中滲透著淡淡的憂愁,更能體現畫家對生命的思索。梵·高的《農鞋》雖然破舊、丑陋,但那農鞋卻因為寄予了畫家巨大的人道情懷、悲憫思想而震撼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