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信會 陳慶龍 樊銘梓

2012年《民事訴訟法》為檢察機關遂行民事訴訟檢察監督的目的,賦予檢察機關以民事證據調查權或者證據核實權,許可檢察機關為檢察監督的目的詢問當事人、證人等。但對檢察機關可否以其他的方式遂行其民事證據調查權沒有規定,也沒有規定被調查人不予配合時的處理方式等等。2017年6月28日修改的《民事訴訟法》又賦予了檢察機關以民事公益訴權,檢察機關在遂行民事公益訴權時的證據調查和2012年《民事訴訟法》第210條規定的檢察機關的民事證據調查核實權有什么樣的不同?立法對之也沒有明確規定。這些立法的空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檢察機關民事訴訟檢察監督功能的實現,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檢察機關民事公益訴權的行使。為此,我們于2012年《民事訴訟法》修改前撰寫的關于檢察機關民事證據調查權的論文,已經不足以解決現實問題。為促進檢察機關民事證據調查權新時代的行使,以及進一步豐富民事檢察監督理論,我們對檢察機關新時代的民事證據調查權再做進一步的研究。
檢察機關行使民事證據調查權的依據可以從兩個方面理解,這兩個不同的方面,也可能成為理解檢察機關民事證據調查權運行的重要基礎。
各個民事訴訟法律關系主體分別擁有不同訴訟身份,承擔不同訴訟職能,這些不同訴訟職能也決定了其享有特殊的、與其訴訟身份一致的訴訟權利和訴訟義務。民事訴訟也“是訴訟參與者在訴訟規范的指引下進行角色分配和自我定位的過程,訴訟參與者依照法的因素和法律規定使角色對號入座,謀得訴訟地位的同時獲取相應的訴訟權利義務。[1]”事實上,影響當事人和法院民事證據調查權配置的主要因素是兩者在民事訴訟中的不同身份、不同訴訟職能。為此,法律賦予行使民事訴權的當事人以較大的證據收集責任,相反賦予人民法院以民事證據調查的輔助地位。1954年憲法雖然沒有明確規定檢察機關為法律監督機關,但是明確授予監督公權力部門的檢察權[2]。在1979年起草《民事訴訟法》(試行)時,起草小組建議在認可人民檢察院民事訴訟檢察監督權的同時,參照原蘇聯、蒙古、法國等國家的做法,賦予檢察機關提起和參與民事訴訟的權力。但遭到檢察機關的普遍反對,各地檢察機關認為,《初稿》規定的人民檢察院提起或參與民事訴訟的范圍、內容太廣,而且很抽象。最高人民檢察院的意見是將其修改為“人民檢察院有權對涉及國家重大利益的民事案件提起訴訟或者參與訴訟”,并要求在其他條款作出相應規定。這樣《民事訴訟法》(試行)就僅僅規定了檢察機關民事訴訟檢察監督的原則[3],而沒有任何關于民事訴訟檢察監督的具體內容。1991年《民事訴訟法》在試行法確立的民事訴訟檢察監督原則的基礎上,規定了檢察機關可以以抗訴的方式對人民法院作出的生效裁判啟動民事再審程序,增加了民事訴訟檢察監督的具體內容。但規定的啟動方式單一、針對的對象不明確、抗訴的檢察機關不確定、抗訴前了解案件信息的渠道不暢通等方面的問題。2012年《民事訴訟法》在總結既往立法經驗和實踐經驗的基礎上,賦予了檢察機關為民事訴訟檢察監督的目的而享有證據調查權,同時2017年修改的民事訴訟法又進一步賦予了檢察機關以民事公益訴權。
盡管一般民事案件涉及的是當事人之間私權糾紛,但是民事訴訟的進行以及民事糾紛的解決具有較大的社會公益性,根據案件涉及社會公益的方法,可以將民事訴訟案件分為私權糾紛案件和民事公益案件,前者通過法院的審理和裁判影響人們的行為,具有間接公益性;后者直接以國家利益、社會公益為案件的標的,具有直接社會公益性。不同民事案件配置給民事訴訟法律關系主體以不同的責任,作為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守夜人的人民法院在民事公益案件中應該有更大的積極性和主動性,這些案件也采取職權探知主義;而當事人對于涉及自己利益的私權案件應該表現出更多的主動性和積極性,也有更多的處分權,因此私權案件采辯論主義。檢察機關行使民事訴訟檢察監督權的案件也有不同情形,并因此影響其民事證據調查權的行使。但是與案件類型影響當事人與人民法院之間民事證據調查權的權屬配置不同,檢察機關民事檢察監督的不同案件類型,直接影響的是檢察機關民事證據調查權的范圍以及適用方向。其一,對人民法院以及當事人的民事訴訟活動進行法律監督。對之,檢察機關的民事證據調查應當圍繞生效裁判、調解書有無法律規定的監督事由,人民法院的民事訴訟活動和民事執行活動有無違法情形發生。換句話說,檢察機關的民事證據調查權不應涉及導致民事實體法律關系發生、變更、終止的民事實體法律事實;其二,檢察機關行使民事公益訴權提起民事公益訴訟。此時,檢察機關的民事證據調查應直接針對導致民事公益訴權行使的所有事實,范圍較廣。但是由于民事公益訴訟中,不僅檢察機關享有民事證據調查權,人民法院作為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等的維護者,也應該享有民事證據調查權,此時必然面臨檢察機關的民事證據調查和法院的民事證據調查協調的問題。目前立法對之沒有明確規定,各地做法也有差別。筆者對此曾有初步研究,并認為應當承認檢察機關的民事證據調查權與法院維護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等的證據調查權之間的區別[4]。
檢察機關為提起和遂行民事公益訴訟而應當無異議地享有查閱案卷材料的權利。為保障民事訴訟當事人更好地行使訴訟權利,并且透過訴訟權利的行使監督和約束法院審判權,實現民事訴訟的目的,民事訴訟法賦予當事人以查閱案卷材料的權利。按照民事訴訟身份唯一原則[5],檢察機關提起和遂行民事公益訴訟,雖然是行使法律監督權,但其是民事訴訟當事人,并通過行使當事人訴權實現法律監督的目的。為此,其享有一般當事人享有的查閱案卷材料的權利,否則即可能出現訴權享有和訴權充分行使之間的背離。
爭議比較多地出現在檢察機關為民事訴訟檢察監督目的的情況下。檢察機關一直認為自己應當有調取案卷權,但此種主張幾乎無例外地遭到法院拒絕,法院的基本觀點是法律并未賦予檢察機關調取案卷權[6],因此法院也沒有配合的義務。法院的抵觸可能還來自調取案卷權這樣的表達方式本身,“調取案卷權”的表達方法,雖然能夠在較大程度上強化民事訴訟檢察監督權,體現民事訴訟中檢察機關與法院之間的監督與被監督的關系。立法也在一定程度上支持此種監督與被監督之間的不平等關系,例如民事訴訟法要求檢察機關以抗訴方式啟動民事檢察監督程序時,必須采取提級抗訴的方式。不過,“調取案卷權”的表達卻在一定程度上暗含了檢察機關的強勢地位,甚至可以說與此種強勢地位相聯系的雙方之間的非平等關系,而按照法院以及法院干警的樸素理解,雙方之間只有職能和分工上的差異,沒有地位上的高低貴賤值分別。事實上,在民事檢察監督制度及其運行的博弈中,法院也在小心翼翼地、盡心盡力地呵護此種平等關系,甚至有可能采取非常微妙措施,以使法院處于相對優越地位[7]。
應該正確地理解監督與被監督的關系,正確理解民事訴訟檢察監督中的檢法關系。并非所有監督與被監督的關系,都意味著監督者的強勢地位和優越地位,意味著雙方之間的不平等。其實,國家設立的監督體制是多元化的,既有自上而下進行的監督,也有平等主體之間的監督,更有自下而上的監督。自上而下的監督要么源自上級機關對下級機關的領導關系,要么來自上級機關對下級機關的業務指導關系。平等主體之間的監督則比較多來自國家對不同主體的職能地位和職責配置,來自雙方之間的職權關系。而自下而上的監督,則更多體現社會主義民主的力量,發揮人民群眾監督的優勢。檢察機關的民事訴訟監督在國家監督體系中屬于平等主體之間的監督,此種監督源自雙方的不同職能定位,而非源自其領導關系或者指導關系。實踐中,檢法都在至少的程度上追求雙方之間的平等關系和平等地位,并因此對另一方的強勢表現非常敏感及其敏感基礎上的強烈的抵觸。例如檢察機關對法院將抗訴案件指令下級法院再審極其抵觸,并于指令下級法院再審的抗訴案件中,拒絕派檢察人員出庭支持抗訴。而法院對檢察機關發出的調取案卷通知書,也多采取于法無據,不予配合的處理方式。體現民事訴訟檢察監督制度中檢法雙方的平等關系,并促進民事訴訟檢察監督權的行使,我們建議以“查閱案卷材料權”代替“調取案卷權”的表達。在轉換表達方式的情況下,賦予檢察機關為行使民事訴訟檢察監督權而享有查閱案卷權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具體表現在:
其一,賦予檢察機關查閱案卷權有助于民事訴訟檢察監督制度目的實現。民事訴訟法設立民事檢察監督制度的目的,就是要求檢察機關行使民事檢察監督權,監督民事訴訟活動和民事執行活動,以確保民事訴訟的目的最終實現。必須注意,檢察院與法院在獲得案件信息的機會方面是不平等的,法院必須實質地參與民事訴訟的全部過程,包括啟動執行程序下的民事執行過程,可以全面了解與案件有關的實體信息和程序信息。肇因于檢察機關自身力量和審判權行使的封閉性要求,檢察機關不可能全程參與民事訴訟活動。“檢察院雖然依據《民事訴訟法》規定對民事審判活動實施監督,但其監督作用一般是在于‘從旁察看’,并不是訴訟程序積極的推動者。[8]”也正是考慮到這些因素,許多學者主張檢察機關進行的民事訴訟監督不應是全程監督、而應該是有重點地進行監督[9],并應當體現出檢察監督的補充性[10]和謙抑性[11]。
事實上,檢察機關在運行民事檢察監督制度的過程中,也一直秉承補充性、謙抑性的風格,不輕易啟動民事檢察監督程序,從而在根本上保障民事檢察監督的針對性和權威性。為此,檢察機關在啟動民事檢察監督程序前必須較為確切地判定法院的審判活動、執行活動是否違法,作出的生效裁判是否有重大實體瑕疵,形成生效裁判的審理過程是否存在重大程序瑕疵。同時,還要確保民事檢察監督程序啟動后,是否取得了應有的監督效果,即違法審判行為、執行行為是否得到糾正,有瑕疵的審判程序是否予以更正,重大實體瑕疵是否予以祛除等等。謀求上述檢察監督效果,必須以獲得全面的民事訴訟信息為基礎,而2012年《民事訴訟法》第210條賦予檢察機關的詢問當事人、案外人的權利無法保障檢察機關在所有情況下都可以獲得全面的民事訴訟信息[12]。檢察機關無法透過詢問當事人、案外人確定法院的準許撤訴裁定是否損害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第三人合法權益;在未了解案卷中記載的當事人確認的法律文書簽收地址的情況下,無法確定法院是否向當事人進行了有效的送達,并進而無法確定原審程序是否剝奪了當事人的正當程序權利;在不查閱案卷材料的情況下,檢察機關也無法透過對調解書的審查,確定調解書是否損害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第三人合法權益;在不查閱案卷材料的情況下,檢察機關常常不能確定案件的基本事實有無證據證明,法律的適用是否錯誤等等。法律文書寫作的概括性、格式化特點,進一步加劇了檢察機關全面了解民事訴訟案件信息的難度。當然,在員額制改革、法院案多人少矛盾進一步加劇、法律文書普遍網上公開的背景下,要求法院對所有的法律文書做詳細的、有針對性的論證,不具有現實性。所以解決問題的思路不應當立足于法律文書撰寫制度的改革,而應當立足于檢察機關民事證據調查權的實質化。
其二,賦予檢察機關以查閱案卷權不會增加法院工作負擔。檢察機關查閱案卷材料,并確定是否有啟動民事訴訟檢察監督程序事由的過程,是檢察機關的自我認識活動過程,不需要法院對之進行核對、判斷,法院僅僅需要向查閱案卷材料的檢察官提供相應的案卷即可以了,剩下的工作就是檢察工作人員的工作的了,其可以摘抄,也可以復制、拍照。而且法院無需對查閱案卷材料的檢察工作人員提供單獨的查閱場所,法院設置的閱卷室可以一體適用于查閱案卷的當事人、訴訟代理人、刑事辯護人以及檢察工作人員。當然,于檢察機關啟動民事訴訟檢察監督程序以后,肇因于檢察監督的強制性,法院必須對具體審判活動、執行活動是否違法進行審查,必須對確定裁判是否存在重大實體瑕疵進行審查,必須對原審程序是否存在重大瑕疵進行審查,并在存在檢察監督事由的情況下,祛除原程序瑕疵和實體瑕疵。此時,法院必須投入相應地人、財、物,再審程序中法院還要組成新的審判組織對案件重新審理。但此種投入可以進一步純化審判過程和執行過程,保障生效裁判的權威。即使在經過審查確認檢察監督的事由不存在的情況下,法院對檢察監督程序啟動以后的自查自糾,也能增加普通民眾對民事審判的信賴。為此,法院的必要投入與其司法收益相比是值得的,不能成為拒絕檢察機關享有查閱案卷權的理由。
其三,案卷材料與法院審判權的關系也支持檢察機關為啟動再審的目的而享有查閱案卷權。應該說,于具體民事訴訟運行的過程中,案件卷宗與法院審判權具有相伴關系,案件卷宗必須為享有審判權的法院所掌握,法院在行使審判權的過程中也不斷地充實案件卷宗材料。不享有管轄權的法院,在移送案件的同時必須移送全部案卷材料;一審法院在收集完畢所有的上訴材料以后,也應當一并將全部案卷材料移送第二審人民法院,包括期間采取保全措施的材料。案件卷宗隨法院審判權而發生的流轉,同樣發生在域外其他國家,即使采取事后審查制的英美法系國家和地區,盡管不向上訴法院移送證據材料,但是證據材料之外的其他案件卷宗的移送仍然是必須的。但是于民事訴訟活動結束以后,法院對具體案件審判權的行使也已經結束,此時案件卷宗更多的不是關涉具體案件的審判權,相反,案件卷宗即可能具有了超越于個案的意義。透過法院于審判結束以后保管的案件卷宗,人們可以了解國家的司法運行過程、司法文化,此時案件卷宗更多具有社會公共資源的意義。當然,與法院裁判文書的公開不同,審判權運行結束以后的案件卷宗也無法實現普遍的社會公開,不可能許可所有人查閱案卷材料。這不僅涉及法院的工作負擔問題,可能還在較大程度上涉及當事人個人隱私和商業秘密的保護問題。不過,個人隱私和個人商業秘密的保護能否優于民事訴訟的監督尚有待進一步的商榷,事實上,為促進司法的高效、公正運行,實現對司法機制監督的目標,查閱案卷材料是立法機關監督司法時通常采用的方式之一。而且,行使監督權的機關和個人也均負有保守當事人個人隱私和商業秘密的義務。即使在其違反該項義務的情況下,查找違法行為人并要求其承擔侵權的民事責任也并非特別復雜的事情。

一般民事訴訟當事人不行使國家權利,以強制的方法收集證據沒有正當性,對于當事人以強制方法收集的證據,對方可以非法證據為理由要求法院排除,法院也可依職權主動排除。檢察機關實施民事訴訟檢察監督是行使憲法賦予其的法律監督權,這種權力具有單向性、強制性,檢察機關可否將這樣的強制性運用到民事證據調查的過程中來?對之,2012年《民事訴訟法》未做具體規定,特別是沒有規定被調查人拒絕配合檢察機關的證據調查時應當承擔的法律后果,這必然造成檢察機關證據調查權的虛化[13]。《人民檢察院提起公益訴訟試點工作實施辦法》盡管規定了被調查人的配合義務,但沒有規定強制性的法律后果。因此,也沒有徹底改變檢察機關民事證據調查權虛化的現實,并因此制約民事訴訟檢察監督工作的開展[14]。我們認為不能簡單地采取全部否認或者全部肯定的觀點或者做法,而應當分析檢察機關民事訴訟檢察監督權的行使情況,分析檢察監督的案件訴訟進展情況。對于一般的民事訴訟監督案件,檢察機關可以透過詢問當事人、證人以及查閱案卷材料,確定有無啟動民事訴訟檢察監督程序的事由,確定法院的審判行為、執行是否違法,無需賦予其強制性的民事證據調查權。但是考慮民事公益訴訟的特殊性,以及保護社會公共利益的必要性,可以賦予其強制性的民事證據調查權。
其一,檢察機關應當承擔積極的民事證據調查責任。在檢察機關提起的民事公益訴訟案件中,由于民事訴訟程序已經啟動,法院已經介入民事公益訴訟程序,于對方當事人或者第三人掌握的證據,檢察機關應當自行積極收集和調取。在被調查人拒不配合時,可以依據《民事訴訟法》規定的申請證據調查制度,申請法院調查收集。同時,法院也可以對拒不配合證據調查的當事人、第三人予以制裁。民事公益訴訟中的法院職權調查,也成為民事公益訴訟中的重要特點,主要以發出證據調查令的方式實施[15]。對之也有相反觀點,認為“環境民事公益訴訟與私益民事訴訟程序、基礎理論方面呈現出很高的同質性,無須強化環境民事公益訴訟程序的職權主義。在環境民事公益訴訟證據調查制度方面,僅需要法官釋明前置或者說在立案階段履行釋明義務,并根據自由裁量權決定補充證據調查。[16]”我們認為,強調民事公益訴訟中的法院職權調查責任,并非因此主張檢察機關可以懈怠其民事證據調查的義務,完全依賴法院的職權調查[17]。相反,考慮到目前司法資源極其緊張,案多人少的矛盾非常突出的背景下,檢察機關應當承擔更多的民事證據調查任務,以實現司法資源的合理配置以及國家糾紛解決資源的合理配置。
其二,檢察機關可以采取必要的強制手段遂行證據調查之責。民事公益訴訟提起之前,行使公益訴權的主體必須完成大量的、艱苦的準備工作,他們必須調查有無侵害社會公共利益的行為發生,確定侵害行為與公益損害之間有無因果關系、以及侵害行為所致的損害后果。盡管在民事訴訟進行中,當事人可以變更訴訟請求、修改或者追加新事實主張,但是民事訴訟法規定的具體陳述義務、完整陳述義務,要求提起民事公益訴訟的當事人必須較為準確地描述支持其訴訟請求的案件事實,否則法院即有可能以當事人主張的事實明顯不能支持其訴訟請求為理由,直接裁定不予受理。當事人承擔的此種事實陳述義務被稱為完整陳述的義務,是指當事人對案件事實的陳述,必須達到在其陳述的事實全部成立的情況下其提出的訴訟請求或者反駁能夠成立。[18]同時,許多民事公益訴訟案件的證據具有較強時效性,例如環境污染中,侵害人排除的廢水、廢氣,一旦錯過時效,再行收集侵害民事公益訴訟的證據就變得極其困難。民事訴訟法規定的訴權證據保全制度,在許多情況下,難有民事公益訴訟證據收集的針對性。因為按照《民事訴訟法》的規定,當事人必須于法院采取保全措施以后的30日內提起訴訟。加之,我國《民事訴訟法》對民事訴訟證明妨礙中的當事人證據保存義務缺乏具體、詳細規定,更缺乏對訴訟前毀損證據行為的制裁措施[19],許多當事人也常常利用這一法律漏洞,并于預見糾紛有發生可能的情況下,依據所謂的單位內部文件管理政策,借口文件保存期限已經到期,銷毀與案件有關的書面文件、電子文件、視頻資料等等,以阻礙對方在將來進行的訴訟中的證據使用。而由于法律對當事人的證據保存義務缺乏規定,法院對之還難以適用民事訴訟證明妨礙制度制裁這樣的單位和個人,一般認為構成民事訴訟證明妨礙的條件之一即是證據毀損一方負有證據保存義務[20]。因此,有必要賦予檢察機關為提起公益訴訟而享有的、透過一定強制方法收集證據的權力。

其三,檢察機關的強制證據調查手段。需要進一步研究并回答的問題,是檢察機關應該以何種強制方法遂行其民事證據調查權。對此,我們認為檢察機關不宜以間接強制方法調查收集證據。所謂間接強制方法,是指不是以直接強制手段、可以在被調查人不予配合的情況下調查收集證據,而是透過采取對不予配合證據調查的被調查人采取必要處罰,并使被調查人配合證據調查的證據收集方法。實際上,民事訴訟中最經常采取間接方法調查收集證據的是行使審判權的法院,其間接強制方法一是依照民事訴訟法規定的妨礙民事訴訟的強制措施,對不配合證據調查的一方當事人或者第三人以妨礙民事訴訟的進行為理由,對之施加民事司法處罰,以之督促或者威嚇被調查人配合法院的證據調查;一是施加證明妨礙制裁,督促或者威嚇作為當事人的被調查人配合證據調查。我們不贊成檢察機關以間接方法遂行民事證據調查權的理由,一方面間接證據調查有其自身局限性。不僅在當事人的證據保存義務缺乏法律規定的情況下,民事訴訟證明妨礙制裁的運用捉襟見肘,而且更為重要的是妨礙民事訴訟的制裁措施的制裁力度不足,難以起到應有的制裁和阻嚇效果[21]。
另一方面,檢察機關和法院同負有維護國家利益和社會公共利益的職責,但是兩者在權力行使方式上有較大差異。民事訴訟中法院之所以不宜采取直接強制的方法,其最根本的是由法院行使權力的性質決定的。法院行使民事訴訟的審判權,其具有居中而斷的性質,如果訴訟開始之前或者訴訟進行過程中,法院比較多的介入到證據收集的過程中,成為主要的、甚至是唯一的證據收集主體,這種情況將會極大地影響法院的中立性質。而且,法院廣泛地依職權主動收集證據還會事實上使法院在案件審理之前即可能形成裁判的結果,影響審判中心主義所追求的目標實現,并在實質上導致庭審功能的虛化、型核化,民事訴訟法所規定的直接原則、言詞原則最終無法實現。與法院審判權行使不同,檢察機關的所有檢察權的行使,均無中立性要求,相反標出較大的單向性、主動性,檢察機關的客觀化義務,并不影響這種單向性和主動性。
換句話說,檢察機關采取積極的方式、強制的方式遂行民事證據調查權,與檢察機關的職能沒有沖突,相反有利于檢察職能的發揮。最為重要的是法院可以透過其在民事訴訟中的判斷權作出是否支持以及在多大程度上支持當事人訴訟請求的判決,并藉此影響當事人的訴訟行為,而檢察機關還缺乏這樣的權力杠桿。
盡管檢察機關提起民事公益訴訟和其提起刑事控訴一樣均體現其維護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的職能,但兩者之間仍然有重大區別。刑事案件發生的情況下,刑事犯罪行為所造成的社會危害程度較大,常常是較為嚴重地危害社會秩序、公共安全,因此,必須有與之相匹配的證據調查方法,包括搜查、拘傳犯罪嫌疑人等強制手段。民事公益訴訟中,違法行為人的違法程度還沒有到達極其嚴重的程度,損害的后果還具有可以救濟的屬性,因此不能采用和刑事偵查一樣的證據調查手段。最高人民檢察院對之也有明確規定,即禁止檢察機關以刑事案件辦理的方法收集民事證據。為此,我們主張檢察機關為提起民事公益訴訟,可以采取強制檢查文件、強制勘驗有關場所、環境等方式遂行民事證據調查權。這樣的強制僅以要求被調查人配合為限度,不涉及被調查人的人身自由,不涉及違法行為人的正常經營活動,也不限制被調查人的財產權益,因此,在民事訴訟中具有一定程度上的容許性。當然,這并非意味著,檢察機關在辦理刑事案件的過程中收集的證據不能應用于民事公益訴訟,實踐中許多民刑交叉、行刑交叉的案件非常多,必須承認此種情況下證據的共通性。
檢察機關的民事訴訟檢察監督權一直處在歷史發展過程中,新時代民事訴訟檢察監督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和機遇,檢察機關必須以創新的方式遂行民事證據調查權。當然,檢察機關的民事證據調查仍然必須圍繞著檢察機關檢察監督的目的予以行使,具體而言,檢察機關為啟動再審程序而進行的民事證據調查應該限于檢察監督事由的證明,一般情況下不能擴展到案件的本案審理過程中。檢察機關就民事訴訟違法行為、執行違法行為而為的民事證據調查,也應該僅僅限于這些程序事項的證明。不過,檢察機關為民事公益訴訟所為的民事證據調查,可以用于本案訴訟標的之證明。
注釋:
[1]王福華:“我國檢察機關介入民事訴訟之角色困頓”,《政治與法律》2003 年第5 期。
[2]1954 年《憲法》第81 條第1 款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檢察院對于國務院所屬各部門、地方各級國家機關、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和公民是否遵守法律,行使檢察權。地方各級人民檢察院和專門人民檢察院,依照法律規定的范圍行使檢察權。
[3]《民事訴訟法》(試行)第12 條規定,人民檢察院有權對人民法院的民事審判活動實行法律監督。
[4]趙信會、宋聚榮:“論檢察機關的民事證據調查權”,《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08 年第5 期。
[5]訴訟身份唯一原則,是指在民事訴訟中,檢察機關參加民事訴訟的方式不同, 其在訴訟中的地位也有所不同,或是當事人,或是民事訴訟法律監督者,但檢察機關在任何情況下不能既是當事人同時又是民事訴訟法律監督者,否則將破壞民事訴訟的內在規律。江偉、謝俊:“論民事檢察監督的方式和地位”,《法治研究》2009 年第4 期。
[6]2012 年民事訴訟法在規定檢察機關的民事證據調查權時,沒有明確賦予檢察機關以查閱案卷材料的權利。
[7]2012 年民事訴訟法修改前法院對檢察機關提起的抗訴,常常將之指令下級法院再審,對于檢察機關針對某些特定法律文書提出的抗訴,也常常以法律沒有明確規定為理由,以裁定的方式予以駁回。
[8]王鴻翼:“關于對民事訴訟三角形結構的質疑與思考”,《河南社會科學》2011 年第1 期。
[9]張衛平:“民事訴訟檢察監督實施策略研究”,《政法論壇》2015年第1 期。王鴻翼先生在認可民事訴訟中的檢察監督時,也認為檢察機關的民事訴訟過程中的檢察監督只能作為一種隱形的力量和存在。參見王鴻翼,同上注。
[10]趙信會:“民事抗訴中的認知偏見及檢察約束機制”,《法學雜志》2010 年第3 期;熊躍敏:“承繼與超越:新民事訴訟法檢察監督制度解讀”,《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13 年第2 期。
[11]張興中:“民事抗訴謙抑性原則”,《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10 年第6 期。
[12]確實地,在個別情況下,檢察機關毋庸查閱案卷材料也可以就民事訴訟活動是否違法,生效裁判是否存在重大瑕疵作出判斷。例如,一般情況下檢察機關通過對起訴狀的審查即可以對案件應否予立案作出判斷,并對法院的不予立案行為是否合法形成結論。檢察機關也可以通過詢問當事人以及其他人員就審理案件的法官應否回避形成判斷,并決定是否啟動檢察監督程序。
[13]王洪禮:“民事檢察調查取證權探究”,《人民檢察》2014 年第7 期。
[14]楊志彩:“論民事訴訟的證據收集”,《河北法學》2003 年第6 期。
[15]陳維君:“民事證據調查令制度的運行檢視與完善路徑”,《河北法學》2017 年第3 期。
[16]劉超:“論環境民事公益訴訟證據調查之展開”,《江西社會科學》2017 年第9 期。
[17]趙信會、宋聚榮:“論檢察機關的民事證據調查權”,《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08 年第5 期。
[18][德]漢—約阿希姆·穆澤拉克:《德國民事訴訟法基礎教程》,周翠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5 年版,第238 頁。
[19]英美法系國家和地區許可法院制裁訴訟前的證明妨礙行為,以確保司法的順利進行。參見David Zachary Kaufman. The Obligation to Preserve Electronic Evidence. G P Solo Law Trends &NewLitigation.2006. No.2.
[20]與一般大陸法系國家和地區不同,英美法系國家和地區,特別是美國的判例均認為證據保存義務自當事人合理地注意到文件、記錄可能成為訴訟證據或者應予開示時,即承擔證據保存的義務。該義務的啟動點在原告角度看,觸發并使原告承擔相關證據保存責任的事實可能是其構想、規劃訴訟請求的意圖,即使沒有直接的計劃向法院起訴;從被告角度觸動的事實則是對訴訟請求將要發生的確信,如來自對方的擬起訴的律師函、對方當事人對其提出的法律請求、或者涉及終止勞動合同而使風險管理增加的事實、事故中出現傷害或者死亡等等。David A. Bell, Margaret M. Koessel, Tracey L. Turnbull. Let’s Level the Playing Field: A New Proposal for Analysis of Spoliation of Evidence Claims in Pending Litigation.Arizona State Law Journal. 1997. No.3.
[21]《民事訴訟法》第115 條規定,對個人的罰款為10 萬元以下,對單位的罰款為5 萬元以上100 萬元以下,在相當多的案件中特別是公益訴訟案件中,這樣的處罰不足以督促被調查人積極配合證據調查。更何況對妨礙民事訴訟的強制措施之采取還必須查證有妨礙民事訴訟的行為發生為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