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濤盛
摘 要:寄生蟲的場景設計以及奉俊昊使用視覺語言來構造場景周遭世界的方式是這部影片主題極其重要的一個方面。理解奉俊昊在這部電影中的場景設計手法,有助于理解寄生蟲究竟講了一個怎樣的有關階級結構的故事。
關鍵詞:階級;“上升”;“下沉”;臺階
近段時間評論界在提到《寄生蟲》時經常用杰作來形容,我認為正是由于《寄生蟲》對細節的專注才使得它出類拔萃。
寄生蟲的場景設計以及奉俊昊使用視覺語言來構造場景周遭世界的方式是這部影片主題極其重要的一個方面。理解奉俊昊在這部電影中的場景設計手法,有助于理解寄生蟲究竟講了一個怎樣的有關階級結構的故事。
寄生蟲是一個關于兩間房屋的寓言故事,一間是底層階級的,一間是上層階級的。導演特意為影片設計出的不僅是樸家別墅,還有金家半地下室的家庭空間以及金家周圍的整個街區。設計精妙且高度仿真的合成特效,還有對自然光的利用,一同讓這些場景布置看上去沒有人工雕鑿的痕跡,但除了看起來和感覺上更加真實以外,這些場景布置的細節和影片呈現它們的方式同樣對于影片的主題架構至為重要。
在金家街道的場景中,他們背后的街道往往都傾斜向上,傳遞出總有某物某人凌駕于他們之上的印象。而在樸家的街道,道路要么上升直通樸家的別墅,要么傾斜著從他家降下。
地下室的房間與樸家別墅都有一扇主窗,一個外面是擁擠雜亂街道,一個外面是修剪整齊的草坪。隱喻了底層人民生活的混亂與無序,而上層階級的生活則是優越的、有規律的。另外這些窗戶都有稍許的不同尋常,它們被刻意的設計成接近電影2.39:1畫幅的寬高比。以此,銀幕也就成了我們觀眾用以觀察兩所住宅的“窗戶”,電影里的人物通過窗戶觀察外面的世界,而觀眾則通過窗戶用來窺視影片角色的生活。
導演用細致的攝影,讓兩所住宅看上去就像面對著彼此,這種印象的建構源于影片前段呈現這些窗戶的方式。在這些場景中,奉俊昊在兩家的窗戶上使用了180度軸線準則,就如同在拍攝兩個人物角色在對話一般。拍攝金家窗戶的機位總是在房間的右側,而拍攝樸家的則總是在左側,這種方式讓觀眾感受到金家的房子坐左朝右,樸家的房子坐右朝左。
這種視覺設計與奉俊昊在《雪國列車》中使用的相同,在《雪國列車》中,奉俊昊為了說明階級結構,將底層階級設置在列車后部,位于畫面左側,而上層階級設置在列車前部,位于畫面右側。在《寄生蟲》中,導演奉俊昊也加入了這種設計,兩座住宅各位于左右相對而立。這也從另一個方面將階級對立用視覺語言呈現在觀眾眼前,等待著觀眾的解讀。
此外奉俊昊還通過陽光來影射上層階級的優越生活,他們在電影中高高在上,在現實生活里也高高在上,因此得以更接近太陽。所以,我們第一次在影片中見到太陽是窮人金家的金基宇登上屬于上流社會的樸家別墅的臺階之時,樸家別墅的場景布置特意根據太陽的運動和位置做了設計,用來拍攝出這個鏡頭。太陽在此刻作為一個符號,象征著美好的生活與希望,這與金家昏暗的地下室形成強烈對比,又一次將階級的差異與對立用視覺化的表現手段呈現出來。
前面提到兩座住宅的左右關系,他們之間也同樣有垂直空間上的清晰關系。走出貧窮的金家,你必須登上臺階才能踏上街道,想要進入富裕的樸家,你需要爬上一個長長的坡道,再從街道登上臺階才能進入樸家大院,給人一種不斷“上升”的感受。而在影片中最令人震驚的時刻,奉俊昊使用“下沉”來強調階級間的垂直距離。當金家從樸家落荒而逃時,觀眾能實實在在的看到兩家之間的距離。在金家人從樸家別墅逃跑,跑向自己家這一段過程,引導他們向下的每個鏡頭中,我們能清晰地看到“下沉”,他們不斷跑下臺階,跑下坡道,這也說明了他們在上層階級的家的位置全然是一個幻覺,那里的位置不屬于他們。在這個場景中,我們的確看到并感受到兩個家庭之間的巨大的垂直落差。臺階這個符號成了連接兩個階級上下流動的道路,不斷強化著“上升”與“下沉”的概念。
除了臺階之外,影片中不斷出現的“分隔線”也不斷的將階級對立近乎直白的給呈現出來。在女管家去叫醒樸家女主人時,金基澤面前的玻璃窗戶上的交界線將金基澤、女管家和女主人劃分開來;當女主人與金基澤交談時,在正反打的鏡頭中,借助周圍的事物,無論是墻壁還是冰箱抑或是客廳的支柱,都十分明顯的出現了分界線,將女主人與金基澤分隔開來;當金家父親與樸家父親在辦公室見面時,玻璃上的縫隙線也將兩人隔開來。此外,影片還有多處出現這樣的設計,不斷暗示觀眾他們之間的階級差異不可逾越。
不光在視覺設計上不斷強“對立與差異”,在人物設置上也同樣如此。金家有一對兒女,樸家也有一對兒女;樸家的小兒子被描述為有藝術天賦,金家小女兒也同樣被描述成有藝術天賦;樸家女兒英語不好需要補習,金家兒子英語水平高需要賺錢;樸家女主人處理家務能力弱,金家女主人恰好又是運動員出身,能干各種體力活;兩家最大的區別就在于男主人,這也是韓國男權社會的一個特征,戶主的收入差距直接拉開了兩個家庭的差距。
“寄生蟲”不能夠被簡單的理解為“富人是寄生蟲或者窮人是寄生蟲”。在表面上我們看到了這三個家庭之間的矛盾沖突,但金家男主人對樸家男主人的憤懣在某種程度上是錯位的,不是樸家男主人剝奪了他的尊嚴,而是整個上層階級對他所屬階級的一種剝奪。問題并不出現在家庭之間,而是階級之間,是階級結構導致了矛盾的發生,但在影片里沒有一個角色能夠認識到這一點。在結尾處,金家兒子所想的救出父親的計劃僅是買下別墅而已,即能夠完成階級的飛躍成為從前的樸家。
階級結構同樣影響了觀眾,觀眾同情金家,不是因為他們比樸家的人更善良,相反樸家在一定程度上比金家更善良,更容易被欺騙。金家人撒謊、欺騙并傷害那些阻礙他們“上升”的無辜者們,樸家把自家的麻煩看的比別家重,金家也同樣如此。觀眾之所以理解金家僅是因為他們是弱者,是他們在階級結構中的位置讓我們同情他們。
通過一系列設計來說明階級結構,我覺得奉俊昊不只是說明事情發生的原因,而是在《寄生蟲》中闡明解決這些問題時所面對的先天的困難和復雜性。金家兒子的計劃是個夢,但即使他成功了,那也只是一個家庭完成了他們自身的“上升”,你可以讓一個家庭從階級系統的一頭攀升至另一頭,但是你解決不了的是介于兩個房子之間的現實溝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