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珂
任職于景德鎮陶瓷大學的曹春生教授,是我國知名的雕塑家、陶藝家。作為改革開放后的第一批高校畢業生之一,在長達數十年的探索與耕耘中,曹春生在陶瓷雕塑、陶瓷設計和陶瓷繪畫領域取得了輝煌成績。他早年的成名作《皇權霸業》,以鋪張的結體、輝煌的色調、偉岸的氣勢、明快的節奏,博得藝術界的一致好評,也因此確立了他在中國藝術界的地位。《皇權霸業》的出現,對景德鎮雕塑行業的發展產生了一定的影響,它改變了傳統人物塑像千篇一律的模式、呆板僵硬的動作、繁瑣庸俗的裝飾,賦予人物瓷塑以嶄新的面貌。這件作品不僅具有讓人耳目一新的形式感,更重要的是觀念的突破,平整鋪張的塊面和莊重沉著的設色營造出的厚重、硬朗的整體質感,反襯了人物剛毅、果斷、堅定的性格特征。
作為景德鎮雕塑院院長、景德鎮市雕塑協會會長和陶瓷大學雕塑研究所所長,曹春生政務纏身,每次看到他總是行色匆匆,但一有空閑,他便立即投入自己熱愛的創作中,優游其間,樂而忘返。對藝術的執著追求和不懈耕耘,成就了曹春生不凡的藝術之路,他陸續推出的作品如《春江夜月》《幸福瓷娃》《讀春秋》《三學形意》《禪化融金》等,構思新穎、結構雄奇、裝飾典雅,為他贏得至高聲譽!近年完成的青花《酒公》系列,更是讓人們認識到一個優秀藝術家的多方面才華!
人們初次看到曹春生完成的舉止落拓、形態張揚、讓人忍俊不禁的“酒公”形象,往往會產生一種會心的微笑。在這些形態各異的人物中,我們能夠深切領會到阮籍的狂放、梁楷的憨直、太白的豪邁和東坡的灑脫,甚至,生活中曾經的自己。在作品中,我們看不到“借酒消愁愁更愁”的低落情緒,更多的體會是“以酒生趣”“借酒抒情”的歡快與嬉戲。通過這種似顛似狂、亦道亦仙的形象塑造,作者把古代先賢隱者、高人奇士那種返璞歸真的意趣、逍遙自得的情懷,表現得惟妙惟肖、形神畢現。當然,選擇“酒公”作為表現對象,也是曹春生通達淡然的平和心態和幽默詼諧的性情的自然流露,藝術家以自由的想象和敏感的線條,將自己對平靜生活的細致觀察和對人們喜怒哀樂的深入理解,轉化為這一幅幅讓人賞心悅目的藝術佳作。
曹春生的“酒公”系列分別是《乘興且長歌》《春風得意圖》《放歌美景間》《靈芝石上五老松》《和風醉人間》《酒歌三友圖》《樂天真》《逍遙游》《鴻雁南歸》等。畫面中的人物三五成群,動態或踉蹌或蹣跚,表情或天真或滑稽,但每個人物又是那樣的樂觀和通達,快意人生的情緒,自在逍遙的容貌,每以耄耋之形顯童稚之態,意趣十足。
《春風得意》表現的是兩個酒后已“揉為一團”的癲狂之士仍在劃拳暢飲的畫面,酒酣耳熱之際的喧囂,無拘無束的逍遙,雖是鶴發童顏仍是怡然自得,顯示了醇酒美景帶給他們的種種快慰之情,這種物我兩忘的舉止體現了“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的精神狀態。《乘興且長歌》中刻畫了兩個爛醉如泥的老者雖已臥地不起,仍然舉杯暢飲,坦然、執拗的返璞之狀揮灑而出,生命在酒精的作用下已是變得如此自由、爛漫和可愛!《春風初行》展示的是傳統社日期間,人們盡情歡飲的場景。“桑拓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歸”可謂是這種場面的真實寫照。
中國人在文化上直接或間接地受到儒道兩家文化的浸染,對酒的態度也不自覺地反映出兩種文化的特點。傳統節日飲酒是儒家重理(禮)的體現,寓教化于享樂是禮教文化在生活中的真實狀態,雖可暢飲但要循規守禮。但老莊的“以酒適性”則又讓酒徒們找到了思想解放、放任自我的依據。“江城回綠水,花月使人迷。山公醉酒時,酩酊高陽下。頭上白接籬,倒著還騎馬。”(李白)“花時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籌。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白居易)“尋芳不覺醉流霞,倚樹沉眠日已斜。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紅燭賞殘花。”(李商隱)所以在一個禮教森嚴的國度里涌現出眾多性情豪邁的酒仙、大智若愚的酒圣、行為怪異的酒鬼,也就不足為奇了。
曹春生筆下形態各異的酒公,有著“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城中酒家眠”的狂放,也有“三杯通大道,一醉解千愁”的豪邁,以及“古來圣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的通透和“使我身后有名,不如即時一杯酒”(張翰)的灑脫。在酒公這些落拓、自由、灑脫、散漫的形象中,我們不難發現,作者重在表現美酒帶給人們的快樂、自由和幸福感。生活因快樂才會有生氣,有生氣才有精神,有精神才能動人。所以曹春生筆下的酒公,個個寬衣肥褲,赤腳長袖,興趣所致,載歌載舞,質樸而燦爛的形容笑貌再現了生命的本原激情。為了表現“酒公”昂揚的生命狀態,畫面筆走龍蛇,線條開合自如,輔以寫意性筆觸的勾勒渲染,克服了傳統瓷畫常見的精麗但呆板的“貴族化”格調,將藝術理想同現實生活結合起來,塑造出有著生命溫度和情感的“人”的形象。
陶瓷裝飾中,畫面布局同器型之間的關系極為重要,處理得當,則彼此相輔相成,相得益彰。清三代御用瓷器之所以享譽天下,首因在于器物的形制精美、典雅莊重;其次是裝飾圖案富麗細致、形神兼備,畫面的章法、結構、位置能夠多方位烘托或凸顯器型的特征和功能,體現作品的工藝美和材質美,起著錦上添花的作用。曹春生對二者的規律有著充分認識,在《醉眠》《酒逢知己》等作品中,根據器型結構延伸畫面,不同位置設計不同的人物形象和故事場景,圖案和造型的良性互動,節奏和形態的相互補充,最大限度展現了作品的形式美感。
在陶瓷藝術界,曹春生是以雕塑家身份為人們熟知,動手作畫,用他的話來說是工作之余的消遣,是“玩的結果”。這種說辭有謙虛的一面,但也證明了藝術創作中,輕松的態度和從容的心境,往往是產生優秀作品的沃土,太功利和有太多欲求則往往欲速不達,適得其反,這一點也被無數歷史事實予以證明。時至今日,傳統藝術中讓我們仍然為之動容的,不是四王的明山靜水,也不是仇英的金碧畫卷或王蒙的重彩濃墨,而是青藤放逸的花卉、奔走的線條,八大孤寂的鳥魚、殘缺的枝葉。當然,前者在藝術史上自有其地位與價值,但能夠帶給我們更多精神指向,真正能夠代表一個時代藝術水準的,則非后者莫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