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姿彤
死并非生的對立面,而是作為生的一部分永存。
——《挪威的森林》
某天課間,我和朋友聊至興起,忽然她頓住,把目光投向我的手指:“咦,你的手在做什么?這是誰教你的?”我一愣,循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大拇指先由中指按到食指,再由四指一一刮回,循環往復。這是我經常下意識去做的一個小動作。其實不僅是她,以前也有很多人樂不可支地問我:“你在干什么?”
確實,雙手同時做這個動作,再配上我微瞇的眼與凌亂的發型,像極了一個古代窮困潦倒扛著半舊的招牌四處招搖撞騙的半吊子算命師。
可從來沒有一個人問過我,這是誰教你的?直到此刻,朋友睜著眼半是迷惑半是戲謔的望著我——這是誰教你的?
這是誰教我的?我迎著操場上細密的葉子被陽光砸下的滿足是斑駁的波紋,一步步走進了歲月的海。
小的時候,我經常待在姥爺家。記憶中,那個身形微佝的老人總是喜歡趿著慢悠悠的步子,夾著自制的煙卷,在椅子上一晃一晃地搖擺。那時是初春,暮色將至,殘陽的光芒透過窗欞細小的格子,在這個年過半百的老人身上涂抹了一層乳黃色的光暈;他總喜歡半瞇著眼,嘴里叼著個皺煙卷,干癟的手指不自覺地動——大拇指先由中指按到食指,再由四指一一刮回。兒時的我總是喜歡模仿大人的動作,于是也好奇地跟著他學,我粗短水嫩的手指與他干癟細長的手指,一起在老屋翩飛的灰塵中飛舞;陪著冬去春來的風一起,季節更迭,就好像生命的輪回。
而每當他看見我做這個動作時,就會輕輕一巴掌拍在我的腦袋上,笑著罵我兩句,告訴我不許再學,然后再掐掐我的臉。微暖的溫度自他已經老化的凸出的血管中一脈一脈地跳動,越過清瘦的骨骼與皺巴巴還帶著黃斑的皮膚傳遞到了我的身上。那一刻,貪涼躲在陰影中的我好像也感受到了初春的暖意。然后他會牽著我的手,帶著我去買我最愛的娃哈哈。
輾轉將夜的陽光伴著剛剛亮起來的街燈照耀下來,老舊的街道上映起了我貪愛的奶糖的色澤,投在身后的影子也拖著慢悠悠的步調路過一盞盞的燈,由濃轉淡再轉濃,就好像時光。
然后是漫長的夏天。偶爾在他興致比較高的夜晚,他也會拉著我到有星光籠罩著的曠野,那里會有螢火蟲的光亮大片大片的閃爍。我總喜歡邁著短短的腿去追逐那些稀缺的光亮,我的指尖偶爾會被螢火蟲所點亮,就好像是我也在發光,而每當這時,我就會驚喜得大叫,回過頭來尋找席地而坐的他的身影。不遠處的光亮在夜色的掩映下連綿成細碎而長遠的光線,一閃一閃的猶如我愛把玩的彩帶,光滑地延展成由光與暗組成的歲月的海。他遙遙地佇立于海的那端,嘴角輕勾,勾出歲月的色澤,目光寧靜而悠遠,連同螢火蟲與星光一起將我裹在乳糖色的光澤中。我止住了呼吸。
全世界的螢火蟲落在全世界的星光下。
現在,逆著時光看過去,因為時間過去太久,那些記憶已經有些模糊。色彩亦如同臺子上揮舞著的水袖,承轉起合在濃稠的深紅幕布下,變成了青春的容顏,然后漸次凋零,優雅地在時光中老去。這些曾經極盡鮮艷的畫面蜿蜒成時光的底片,在記憶深海里踏著一如姥爺慢悠悠的步調,一幀一幀地播放,就好像歲月的童話。
后來過了許多年,不知怎的模模糊糊地得知了他去世的消息,那已經是他去世好多年之后的事情了。他真正被醫學定義為“死亡”的時候,因為家人怕我太小承受不住,便沒有告知我。可看著母親因舊事重提而又紅了眼眶的表情,很奇怪的,我竟沒有感到有多悲傷。
可是為什么呢?他那么疼我,我總該有一點難過吧,可是卻真的沒有。
直到那天,朋友的發問讓我沉溺在記憶的深海中,將頭輕靠在車窗冰涼的玻璃上時,我終于了悟。初春的陽光柔和地穿過風托起了我的頭,有溫暖的潮意順著發絲涌入四肢百骸,就好像是他當年的撫摸一般。這么多年來,其實他從未遠去。
從我肖似他的雙眼皮小眼睛,到母親與他如出一轍的暴脾氣;從被摩挲過多次的他的照片,到書架上擺著的他送的工藝品;從瑰麗的記憶畫卷中我記得的他的撫摸,到我下意識所做的學自他的小動作。
這些都是他留下的痕跡,在歲月的更迭中永恒的閃爍,也許他的面容遲早有一天會在我的腦海中變得不再清晰,可那又有什么關系?初春的風還在,照耀過他的燈還在,他住過的屋子還在,他在過的溫度還在,他的我還在。
既然這些都從未逝去,那他又怎么會消失?所以我知道,當風停下來,燈光會亮起來;燈光暗下去,屋子會暖起來;屋子倒下去,溫度會升起來。
如果溫度降下去,那么我會在。
原來生與死,都值得溫柔相待。因為這其實都不過是生命中的一個階段,就如那無人欣賞的墻角的苔,一個人綻放與枯萎,安靜地享受它的一生,而它印過的時光會記錄下它的死亡。
猶太人說:“只有當所有人都忘記了他,他才算真正的死亡。”
既然時光與歲月、愛與記憶,還有我們都會記得這些生命的駐足。那么縱然十里街亭花開花落,長卷時光命運更迭,也終會有人記得,身上會留下他在過的痕跡,成長為更好的我們。
記憶中,有兩個身影手牽著手,從老舊的屋子走到街角的燈下,又從燈下走到星下的曠野,時光像糖稀一樣在他們身上灑下乳白色的光暈,他們一步步地走,雖然緩慢,卻讓人堅信,他們會與時光和愛一起,走到永恒的盡頭,就好像走進了歲月的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