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秋萍,黃暉星
(廣東外語外貿大學 中國語言文化學院,廣州 510420)
木棉,又名紅棉、紅綿、英雄樹、攀枝花等,主要產于我國的華南地區,是嶺南著名觀賞性喬木,為廣州的市花。木棉因其突出的外形特征以及強烈的地域性成為嶺南文學創作中的重要意象,高頻率地出現在眾多嶺南文學作品中,所涉及文學類型包括小說、散文、詩歌、戲劇等,具體作品可見表1。由于篇幅所限,表1僅對不同類型文學作品擇要臚列。據歐安年初步統計,僅古詩中明確使用木棉意象的就有69首[1]。

表1 包含木棉意象的嶺南文學作品
從總體上看,深受文人青睞的木棉在各類嶺南文學作品的形象主要包括:英雄的木棉、生機盎然的木棉以及嶺南的木棉。那么,不同形象的木棉背后具有什么樣的深層內涵呢?在推進文化建設、促進文化繁榮的當下,如此活躍的嶺南文化元素應該如何建構才能更好地為城市建設服務?針對上述疑問,本文嘗試從文學的角度理解城市文化,再從城市文化的角度闡釋文學作品,達到對廣州城市文化形象建構的創新性解讀。
木棉樹形高大挺拔,猶如威武不屈的革命戰士,同時所結木棉花花瓣顏色鮮紅,似若英雄的滿腔熱血。在整體形象上,木棉彰顯出無限的英雄氣概。因此,在文學作品中木棉常作為英雄的象征。
作為英雄的形象,木棉首次出場是在明末清初詩人陳恭尹的《木棉花歌》中。詩人眼中的木棉為“覆之如鈴仰如爵,赤瓣熊熊星有角。濃須大面好英雄,壯氣高冠何落落”,木棉被賦予頑強、磊落的人格魅力。這實際上是詩人作為清初遺民,對抗清志士的比擬。詩人以木棉托志表達了要像抗清志士那樣“愿為飛絮衣天下,不道邊風朔雪寒”[2]。至此,木棉開始作為英雄的象征,一直沿用于各類文學創作中。
在詩歌中將木棉比作英雄的詩句比比皆是,例如“似火紅花英杰血,若霞片片耀長空”[3]5“鐵臂高枝舉,花中偉丈夫。飛紅疑血染,旗幟照征途。凜凜英雄氣,何須綠葉扶”[4]“卿憐獨有英雄氣,不改芳顏不畏顏”[5]“無心卻獲英雄譽,時代南隅滿故知”[6]“迎春昂首笑,百卉仰雄杰”[7]257。在這些詩歌中,詩人均由木棉的外形特征中所滲透出的昂揚意志聯想到偉岸的英雄形象。
除詩歌外,在散文、小說中木棉錚錚鐵骨的形象同樣也是作家著力塑造的典型英雄意象。在散文著作《嶺南詞典:搜藏嶺南的柔軟記憶》中,作者周偉勵寫道:“如果要用‘偉丈夫’、‘英雄’、‘氣宇軒昂’、‘氣勢不凡’一類的詞形容一棵樹,這棵樹一定就是木棉!”同時在文中,作者也提到先烈路兩旁的木棉,認為木棉與先烈路相得益彰,互相印證[8]。散文集《門前一棵月季》中,作者虞霄抓住木棉三月綻放的特點,認為木棉是“驅去嚴寒”的英雄樹,獨有傲骨[9]。在散文集《流水·行舟》中有一篇專門寫木棉的《三月紅綿開》[10],作者認為在嶺南地區,木棉粗壯的樹干、挺拔的身姿、鮮艷的紅花,如同在守護我們的家園的英雄,啟發人們奮發圖強。同樣,在小說《木棉花開滿天紅》中,作者講述了在醫療衛生戰線上共產黨與反動派的較量,凸顯了白衣天使的凜然正氣和強烈的愛國心。木棉貫穿整篇小說,并在小說結尾處用其代指英雄,寫道:“五瓣的紅棉花,頃刻間幻化成了一顆顆五角紅星,那是父母親和自己頭上戴過的紅五星,那是自己永遠珍藏于心底的紅五星。忽而,那兩樹如火的紅棉花團……那傲然屹立的兩棵英雄樹,又幻化成一把把沖天的火炬,在天地之間熊熊燃燒。”[11]在該小說中,作者托物言志,將木棉比作心中的英雄。
整體而言,木棉巍峨的樹姿,花開時綠葉襯托的一樹火紅,顯示出其英雄的氣概。因此,木棉常常被作家借以抒發自我的英雄豪情或表達對英雄的懷念。作為英雄的木棉,她不僅高頻率多體裁地出現在嶺南文學中,同樣也廣泛地種植在廣州重要的革命紀念地,如廣州烈士陵園、黃花崗七十二烈士陵園等。這使得木棉不單在文學的世界中為廣州樹立了英雄城市的形象,同時在現實的世界中也與廣州市民勇敢無畏的精神最為契合,激勵著人們投身祖國建設的豪情壯志。
木棉的外形特征除了很容易類比聯想到英雄外,其所具有的陽剛之氣也易于讓人體會到獨立堅韌的精神。作為獨立堅韌精神的文化符號,木棉常常出現于嶺南文學的各類體裁創作中。
各類文學體裁中,詩歌是木棉作為獨立堅韌精神象征出現最頻繁的體裁,如詩句“參天浩氣壓千叢,無限生機直干中”[3]95“麗日繁花紅勝火,玉盤國色各爭妍”[7]55“含丹噴赤逼青霄”[12]“春回花放滿天紅”[13]“擎天紅燭喜迎春”[14]等。在這些與嶺南相關的詩歌中,詩人紛紛抓住木棉的外形特征,尤其是火紅的顏色特點,以表達對盎然生命力的贊揚。
同時,木棉獨立堅韌的精神內涵也受到了其他文學類型創作者的青睞。在散文方面,作家張曉風曾感嘆木棉樹又干又皺,卻又能不可思議地結出碩大的木棉花。在散文《孤意與深情》中,他用擬人的手法將木棉比擬為一個在逆境中勇于抗爭、執著奮斗的人。雖然外形干癟卻努力向上掙扎并最終呈現出奪目的美麗,贊揚了木棉所體現的奮斗精神[15]。同樣在散文《紅棉紅棉我愛你》中,作家張梅細致地描寫了木棉開花時的外形特征,樹葉都已完全掉光,唯獨紅花依然傲然枝頭,作者認為這“是一種充滿了生氣的美”,并指出這樣的美正是廣州這座城市奮發向上文化精神的象征[16]。此外,在報告文學中,木棉也經常被用作獨立堅韌精神的象征來烘托和渲染主題。以《木棉花開》為代表,這篇報告文學的主人公是中共廣東省委原第一書記任仲夷。文章主要描述了任仲夷在廣東任職期間,不顧重重的政治風險,帶動廣東沖破經濟體制束縛,銳意創新進行改革的故事。文中,木棉作為重要物象多次出現。一方面木棉是任仲夷的鐘愛之物,是任仲夷的知己,是他的情感投射。文中寫到任仲夷對木棉的喜愛源于木棉樹“高大挺拔,蒼勁有力。忽地一夜春風,千樹萬樹驟然迸發,那碩大豐腴的花瓣紅彤彤的,恰似一團團灼灼燃燒的火焰……他的血液像珠江一樣奔騰起來”[17]。另一方面木棉又是任仲夷的形象化身。在文章的最后,作者直接將木棉比擬為任書記,將木棉與晚年的任仲夷融為一體。文中寫道,晚年的任仲夷“他的身體在一天天地衰老下去,像一株粗皴枯朽的木棉樹,但他思維的枝葉依然滴青流翠,他激情的火焰仍舊噴薄迸濺。而且愈到晚年,其情愈殷,其心愈烈,烈烈如火,殷殷似血。他用顫抖的雙手高捧著自己滴血的心臟,向他的后人、向這個民族奉獻著最后的真誠”。在這篇報告文學中,木棉所蘊含的獨立堅韌的精神得到了充分體現。作者借用木棉對任仲夷在廣東改革開放中所作的貢獻表達了敬意與贊美。
由上可見,獨立堅韌的精神是木棉在嶺南文學中的又一重要文化內涵。象征獨立堅韌精神的木棉并非僅出現在上述簡要略舉的詩歌、散文、報告文學之中,事實上嶺南地區諸多組織在建構企業文化、團隊文化時也會選擇木棉寄托深意,如廣州市政府的官網用木棉花作為站徽,廣東省政府為表彰先進設有專門的“紅棉獎”,廣州著名的花園酒店、南方航空公司和華南理工大學也都是以木棉花作為標識。
木棉是一種在熱帶及亞熱帶地區生長的落葉大喬木,嶺南地區是國內木棉的主要產區。同時,嶺南地區的人們由于喜愛木棉而廣泛種植木棉,這使得木棉樹成為嶺南地區重要的地域標識。在嶺南文學創作中,作者往往不需要刻意去強調地理位置,而直接用木棉就可以代指嶺南。
作為地域標識的木棉出現在文學作品中主要有兩種方式。一種方式是木棉在正文中不作為主要物象出現,僅出現在文學作品的標題中,用以提綱挈領地點明文學作品發生的地域。例如長篇小說《木棉花開:七年廣東打工實錄》中,木棉并沒有參與小說的發展,而僅是出現在題目中用以點明事件發生在嶺南地區,并用木棉花開這一美景暗示主人公在廣東七年打工的狀態[18]。類似的還有《木棉樹下的童話》[19],該書主要收錄了建國以來廣東地區的兒童文學作品,而這些兒童文學作品與木棉并無直接關系,木棉在此處僅代指廣東。另一種方式是木棉直接在作品中出現用以突出作品的地域性特點。例如《木棉樹下我的家》是一篇地域性突出的小說,主要以廣州地鐵一號線沿線拆遷開發為線索,描寫了居住在沿線的原生居民其生活所發生的巨大變化,并由此反映了勤勞親善、聰明勇敢的廣州人的心路歷程。文中木棉作為故事發生地的重要標識一直貫穿全文,突出了作品的地域性[20]。類似的還有《木棉·離歌》,這篇作品彌漫著濃郁的故土深情,是抒發作者家國情懷的故園離歌。文中的木棉顯得尤為關鍵,作者借木棉暗示故土,并在文中描寫出了一幅由木棉構成的嶺南風情畫[21]。
可見,源于在嶺南地區深得人心,木棉早已潛移默化地成為了嶺南地區重要的代名詞。尤其是在廣州,木棉作為景觀樹被廣泛種植,并在“花城”脫穎而出當選為廣州的市花,成為了廣州形象的重要標識。
整體而言,無論是英雄的木棉、生機盎然的木棉,還是嶺南的木棉,都已成為木棉在嶺南文學作品中的典型形象。這些固有的文學形象得到了嶺南本土以及非本土居民的廣泛認可。這樣的經典文學意象在當下的城市形象建構中有其特有的優勢,并表現在以下三方面。
首先是差異性。雖然木棉并不獨產于嶺南地區,但就人們的接受程度而言,木棉之于嶺南絕對是獨一無二的。木棉強烈的地域性,較之城市文化的其他符號而言,具有鮮明的差異性、不可復制性,能夠在城市形象建構中避免“千城一面”的局面。在城市快速發展過程中,一些城市為急于建成國際大都市而盲目地擴建、躍進,反而失去了自身的文化特質,導致城市形象出現趨同的窘境。因此,在高速運轉的城市化進程中,為避免城市形象同質化的危機,應高度重視、著力打造類似木棉這種具有獨特地域文化的意象符號,使其成為塑造城市特色形象的重要載體。
其次是穩定性。伴隨著城市的發展,木棉在嶺南地區早已深入人心,這一點從木棉兩次當選廣州市的市花就足以說明。木棉的兩次當選分別發生于新中國成立前和新中國成立后,跨越近百年。這充分表明在木棉身上承載著廣州人民不同歷史時期的文化記憶,歷久而彌新。這種穩定性實際是一個城市文化自信的可貴體現。相反,如果對自身城市文化缺少認識,對文化內涵缺乏理解,那么具有穩定性的城市意象是很難出現的。正如早年間,廣州的騎樓在舊城拆遷中不斷被高樓大廈所取代,由此造成城市記憶的損害。這樣的現象在城市建設中屢見不鮮。因此,保護以及重新審視這些具有穩定性的城市意象,鑄造城市所特有的品格,避免其在城市化進程中無處棲身而消失殆盡,是現代城市形象建構中亟待解決的問題。
再次是多樣性與可塑性。木棉意象在嶺南文學中被賦予了多樣的精神內涵,既有光榮的英雄形象,又有獨立堅韌的精神象征。同時,由于獨特的形象及生物特征,木棉在文學作品中還具有較強的可塑性,如舒婷的《致橡樹》中木棉則被描寫為與橡樹相對應的自強自立的女性形象。這種多樣性與可塑性更能適應當下不斷發展的城市文化建設需要,以及滿足人們多樣化的精神需求。
以上優勢使得木棉有理由作為地域文化建設的新載體被期待。城市形象的建構有賴于像木棉這樣具有獨特價值的城市意象。通過城市形象建構的主導者政府、文學意象符號的創作者以及各類傳播媒介的共同作用,嶺南文學作品中的木棉意象將勢必成為城市形象建構中的新亮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