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佑文
摘 ? ?要: 《明末學風與詩學》一書提出重建“明末”的理解視域,以情理關系、復歸風雅、師古師心、典范之爭等文藝思想為焦點,探討明末學風與詩學的互動關系。雖然涉及的都是明清思想史、文學史的重要命題,但著者突破原有的研究視角,堅持文學本位的立場,在大量考索文獻的基礎上提出新見,完整清晰地圖繪了明末詩學的論爭和發展歷程。
關鍵詞: 明末詩學 ? ?學風 ? ?歷史語境
作為一部斷代學術史、文學史研究專著,王遜所著《明末學風與詩學》(人民出版社,2019年)一書不僅將明末的文學思潮和論爭,如“情”之內涵、師心與師古、典范之爭等問題一一探討和辨析,更旨在圖繪明末學術與文學的交互、滲透關系。該著作文獻扎實、考證嚴謹,梳理并引用姚鼐、王世貞、吳偉業、顧炎武、黃宗羲等人所著古籍百余部。在材料上既關注名家文集中的“經典”段落,又旁及側枝、拓寬格局,將主導思想置于時代風氣的整體中審視。在此基礎上,作者以新視角考察明末的治學風氣與文學創作,得出頗多新見,大大豐富了我們對彼時文藝思潮的認識。此外,該著作對以往思想史研究中的闕失進行了反思與填補,在研究方法論上頗具啟發意義。
一、重建視域,更新視角
該書甫一開篇就提出要重建“明末”的理解視域,確立其獨立自主身份。在浩如煙海的明代后期文學研究中,“明末”“晚明”“明末清初/明清之際”往往混雜、交替使用,雖然涉及的歷史時段大都重合,但他們的問題意識、考察視角實則不同。相較之下,“對明末的使用多著眼于滅亡,系處于探討、總結一代王朝興亡成敗經驗的考慮。或由于關注視角不同,圍繞‘明末立論的情況在文學、詩學或思想文化領域尚不多見”①(3)。此番劃定不僅給予“明末”以獨立地位和重點關注,更重要的是扭轉了“明末清初/明清之際”視野中僅將其作為起點的看法,同時關注到這一時期作為明代文學傳統終點的繼承意義。即便是廣義的“晚明”,以往文學史、思想史僅僅將目光停留在公安、竟陵又或李贄、三袁等人上,將“晚明思潮”簡單等同于“晚明革新思潮”,反映出研究者“揚革新而抑復古”①(3)的思想傾向。可見,時段的確立往往包含著潛在的原則或意義,開拓、樹立“明末”視域,正是基于“文學本位”的訴求,摒棄了標簽化的觀念,著眼于彼時文人應對文學現狀、探討文學出路的積極嘗試。
在明晰時段劃分、重建理解視域的基礎上,著者以學風與詩風的關系為突破口,嘗試打通思想史與文學史,這一研究具有重要的方法論意義。正如先前學者所言:“中國傳統學術的一個最重要特征,就是文史哲不分、多學科通融……從思想史角度可以使文學史研究進一步向縱深發展。”②《明末學風與詩學》在處理這一命題時,首先有意扭轉“強以思想因素來解釋文學現象”之傾向,鮮明地指出“須知文學問題不盡然全是思想問題,或者說首先是也始終是文學問題”。由此,明末學風與詩學間多元的、感性的聯系與差異得以呈現,書中呈現的是二者真正發生交互的全貌,而非以思想統攝文學、以文學注解思想的機械反映。
其次,著者頗具洞見地看到了古代思想家在政治、倫理、歷史等問題外旁及文學,“從根本上看,是提供意義、確立信仰的一種嘗試,是把握整體性意義世界的一部分”③。在此基礎上,進一步顛覆了作者作為“思想家”的既定立場,將其作為整體的“人”理解,實則拓寬了“學術”的意涵,不局限于某一對象,而是將文學、哲學、史學等皆囊括在內。如此,其間的關系必然重寫,照慣常理解,“思想—人—文學創作/文學主張”是考察某一思想家的線索,而該書則重新建構出“‘道——文學主張/思想觀念”的結構關系。可見,作者重點探討學風與詩學之關系,絕非將思想局限在狹義層面,而是以小見大地輻射、帶動明末社會文化的局勢和潮流,探討其得以發展的整體環境。換言之,雖然該書以學風與詩學的關系為切口,但更深的用意卻在推究背后更宏大、豐富的文化環境。綜上所述,雖然明末的思想論爭和文學思潮異彩紛呈、頭緒駁雜,但王遜老師重新劃定理解的時限及視域,打通文學史和思想史的交互關系,這一考察視角可謂高屋建瓴又獨具慧心。
二、旁征博引,新見迭出
《明末學風與詩學》一書提出了一系列新穎的觀點,有助于我們重新認識彼時文藝思潮的全貌。例如,作者認為晚明詩學發展并非慣常認為的復古—革新—復古再度興盛的簡單化演進模式,而是融入復古與革新的融合,這一融合原本基于矯正時弊的目的,但往往會就此形成一種新的文學觀念。再如,作者明確指出明末詩學在明清詩學發展史上具有承上啟下的重要作用。明末文人對師心師古、典范之爭等問題進行了系統的反思與梳理,辨明了過往詩學主張的得失之處,既實現了晚明諸家詩學理論的融會貫通,又為清初詩學提供了寶貴經驗。
種種新見絕非標新立異的自創,而是在重回歷史材料的基礎上修正片面論斷,還原真實的歷史語境。王遜老師并不輕信已有的定論,而是對論爭始末、具體主張進行了細致、全面的考索。文學史或思想史必然要求歸納主流乃至做出評斷,文學史的共識或后世名家的點評固然可以尖銳又鮮明地點出某一時段思想、學術的一般特征,但往往造成對時代全貌的遮蔽。因此,重新考察每位思想家的詩學主張和學術活動至關重要。王遜老師對一手材料的大量采集顯示出嚴謹的治學態度,為種種新見的樹立奠定了堅實有力的基礎。書中大量扒梳了胡應麟《少室山房集》、錢謙益《牧齋初集》、顧炎武《亭林詩文集》、李維楨《大泌山房集》等百余部原典,既充分關注重要思想家的主導思想,又考察背后的動機與立場,同時旁及其他文人的相關敘述,在材料的相互印證中圖繪彼時燦爛的思想星叢。例如,論及明學今人往往會有“空疏不學”“粗淺鄙陋”的印象,這一印象的定型則是清人多番強調所致。事實是,作為明代詩文開端的宋濂、劉基等人本就是博學之士,明后期不少文人學者鑒于前人之失,更是充分鼓吹“學”的意義,胡應麟、李維楨、吳應箕等人多次對于文學和學術的疏離表達過不滿。若我們僅以清人的看法作為定論,便忽視了明人對清代“學問化”大盛所起的先導之功。可見,王遜老師的研究多從材料出發得出相對公允的結論,避免一味沿用和尊崇前人的評價,一葉障目地做出判斷。
不僅如此,許多看似確鑿的定論也只是“事后之見”,因而重回歷史語境、還原文學現場的努力就顯得至關重要。例如在第二章中,作者寫道:“論及明代詩學,世人的一個普遍觀感史派別林立、黨同伐異,不少時候觀念之爭實為意氣之爭。”①(85)今人從吳應箕、董應舉的描述中得此結論,的確揭示了明人文學批評存有的激切、偏狹之弊,但“盡管如此,相關論調仍不免太過嚴苛,且不乏誤解、疏忽之處,尤其是對明末士人的融通、調和思路未曾究心”①(86)。通過大量歷史事實、詩學主張的羅列,王遜老師發現求同存異、因同融異、異之開拓這三種情況普遍存在于明末的詩學論爭中,因而“黨同”未必“伐異”且“同”與“異”并非涇渭分明。綜上所述,如果沿用前人論斷,就必將遺漏豐富、紛雜的歷史事實,丟失鮮活、真實的歷史語境,致使結論片面且簡化。只有重新扒梳材料、聚焦事實,才能使新的洞見成為可能。
三、述論結合,架構清晰
當前古代文學研究普遍存在“述而不論”的方法闕失,或是大量鋪陳和羅列材料,或是對細枝末節加以無止境的考證開掘。相較之下,《明末學風與詩學》述論結合、架構清晰,邏輯嚴謹周密,涵蓋了文學史、思想史上許多爭端和公案,將明末思想的剖面如年輪般層層展開與推進。前兩章著力呈現明末思想史的整體面向,展現重“學”風尚的形成與凸顯、治學態度與方法的調整。具體而言,重“學”風尚又涵括反思科舉之陋、檢討心學之虛、批判七子、竟陵之俗及后學之失等眾多內容,治學態度與方法的調整可歸為治學態度之新貌、治學方法之轉型、論爭的實際調停這三點。后三章則主要關注詩學層面,勾連了文學創作實踐與文藝批評思潮,圍繞“情”之內涵的反思與重建、師古與師心的匯流、典范之爭的深入與超越這三個重要議題展開深入探究。“情”之內涵這一部分下分為情理關系與“復歸風雅”理論、文章與世運、學問與性情三個子方面。對師心師古匯流這一現象,著者首先重新探討各自利弊,又分別呈現了“為師古正名”和匯流思潮的不同層面。圍繞典范展開的論爭,又被概括為“秦漢—唐宋”之爭與“唐—宋”之爭,前者論文,后者論詩,前者確乎始終各執己見,后者卻在終明之世皆尚唐音的背景下發現了宋詩。可見,《明末學風與詩學》一書于細密的材料、紛繁的現象中提煉觀點、概括精要,構筑了精巧又鮮明的層級體系。
該書內容豐富、體系龐大,但著者靈活安排各專題內的論述思路,既完整呈現論爭始末,又深入探究思想理路。比如在“反思科舉之陋”一節中,從明初設立科舉與時文的意義,談到明末科舉與時文敗壞的現實、科舉及時文的矯正之法,最后又以張自烈及其《四書大全辯》這一個例說明明人與清人對科舉的看法大為不同,明人看重的是義理的經世意義。除去歷時演進的脈絡外,書中許多章節依據具體問題的展開采用了多樣的論述思路,如“為師古正名一節”中的四個層次“師古與繼承”“模仿與變化”“師古與創造”“不必自異于前人”,皆是對彼時文人“師古”思想不同側面的概括,著者敏銳地察覺到其間的差異,在區分和比較中更好地呈現出同一觀念的不同面向。
該書既不滿足于現象的陳列,又不停滯于對不同流派的分類概括,而是對思潮的理路進行深刻發問,由此探析每一變化背后的內在動因。例如,書中認為前人對師心、師古兩派思想互滲合流的研究只是觀念層面的昭告,缺少理路的詳細闡明。本書更關心的問題在于“師古與師心二者為何能在明末實現匯流,有何基礎,又或者得益于何種條件,匯流的方式如何、步驟如何,或者說如何在創作中予以呈現”①(177)。又如,著者指出:“按照一般的理解,晚明是個性解放的時代,在思想觀念上反對封建倫理道德規范,鼓吹個人自由,強調個人的感官情欲滿足;而明末則提倡經世致用、復歸風雅,尊經復古的傳統理念重新復活。”①(151)以往的研究只是陳述其間的變化,就這一潛在的斷裂何以發生卻沒有解答。本書作者認為彼時的政治生態是學風、詩學轉變的契機,在崇尚性靈的明末小品中亦潛伏著真摯的用世之心。
由是觀之,晚明學風與詩學的關系這一命題具有重要的研究價值。首先在于這一時段在中國文學現代性演進中所起的重要作用,正如吳承學、李光摩所言:“如果就傳統文學與二十世紀中國文學之關系這一點上看,晚明文學卻是與之最為密切、最為直接的。”④此書在“確立明末意識、重回歷史語境”方面特色尤著,深入挖掘先后涌現的思想流變和異質因素,圖繪出明末詩學上承晚明、下啟清初的動態演進歷程。其次,如前文所述,明末思想界派別林立、頭緒紛雜、著作蔚然。時文之弊與重提重學、選本大盛與治學取向、秦漢—唐宋之爭與超越典范、師心師古的論爭與匯流等,都是學界探討頗多的話題。著者于紛繁復雜的論爭主張中梳理出前因后果和內在脈絡,在大量羅列原典材料之余,將今人之研究立場和方向一一辨明,將扎實的文獻基礎和深入的理論思辨相結合。再次,諸多論爭既隱含時人的歷史語境與門派立場,又關涉文學理論和中國古代思想史的基本命題。著者通過歷史追溯與深刻辨析,對此進行反思性的回顧與總結。例如,“情為詩本”中“情”之內涵之所以多樣,可以上溯至“詩言志”和“詩緣情”對情感類型的不同選擇。又如明末師古師心思潮的匯流與典范之爭的深入和超越對探析文學傳統的繼承、演替頗具啟發意義。整體看來,王遜老師的《明末詩學與學風》一書在新視域、新方法的燭照下,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前人偏狹的定論,有助于我們重新完整地認識明末學術界、文學界的諸多論爭,是一部述論結合、體系完備的研究佳著。
注釋:
①王遜.明末學風與詩學[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9.
②許總語.“中國思想史與文學史”全國學術研討會綜述[J].文學評論,2002(3).
③夏靜.文學思想史的“加法”與“減法”[J].首都師范大學學報,2015(5).
④吳承學,李光摩.“五四”與晚明——20世紀關于“五四”新文學與晚明文學關系的研究[J].文學遺產,20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