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鶴玲
摘要:祭祀舞蹈是宗教祭祀儀式里抽象流動的神靈造像,是寺廟的構成元素,雖然不一定與廟宇同時誕生,但是可以隨時代變化和需求進行編撰與創造。然而就其表現內容、表現形式、表現對象等應該基于廟宇本身形成的宗教文化內涵來定位。從祖廟各藝術造像布局及寓意來看,豪無疑問祭祀舞蹈應突顯不同于凡俗世界的來自天外的超自然神力,營造無比震撼的神靈氛圍,使信眾不斷引起敬畏和神圣感顯得特別重要,同時也應提高觀賞性,以滿足當下人們日夜增長的審美和娛樂需求。
關鍵詞:創造;祭祀;舞蹈;宗教;神靈;形象;造像;儀式
一、祖廟概略
佛山祖廟位于廣東省佛山市中心城區,是供奉北方真武玄天上帝的著名廟宇。相傳始建于北宋元豐年(1078-1085)。真武大帝是道教掌管水的神祇,以其“靈驗”和保民安鄉、驅魔除妖的神性功能在佛山民間享有崇高而神圣的地位,近千年來以佛山人的象征而存在。乾隆《佛山忠義鄉志》卷六,鄉俗記載“蓋神于天神為最尊,而在佛山則不啻親也,鄉人目靈應祠(祖廟)為祖堂,是值以神為大父母也。"可見祖廟及侍奉的主神北帝在百姓心中的地位。祖廟在形成集神權、族權、政權為一體的廟宇過程中,是佛山歷代社區管理者及士紳通過各類真武北帝的本生故事、圣顯靈應故事、各種藝術造象、各種儀式的演譯逐漸形成的。其中春秋諭祭、北帝坐祠堂、北帝巡游、行祖廟、燒大爆、鄉飲酒禮、北帝誕等祭祀儀式是強化北帝信仰的重要手段,尤其以春秋諭祭和北帝誕及北帝巡游流傳最為盛大而久遠,直致現在。隨著社會的發展,祖廟的族權、政權已基本消失,逐漸回歸到初始的祈福保平安的信仰層面,但作為文化歷史的存在,祖廟依然章顯著它的獨特魅力與地位,是佛山最為重要的文化窗口和旅游勝地。
二、祭祀舞蹈創作的依據
章顯現代都市文化品味的佛山祖廟隨時代變遷逐漸顯現的旅游功能和作用正契合了政府打造文化導向型城市的需求,從2011年開始年年舉辦的秋色民俗文化活動可見一斑,于是作為秋色民俗活動主陣地的祖廟博物館意識到再造傳統祭祀儀式的重要性,祖廟祭祀舞蹈正是在這種背景下應運而生。然而作為祭祀舞蹈卻在留傳至今的春秋諭祭和北帝誕的祭祀儀式中難覓蹤影。沒有可參考的視頻、圖片及文字資料,祭祀舞蹈可以打造嗎?怎幺打造?打造后百姓會認同嗎?帶著這些問題開始了在豐富的宗教傳說、故事及論著中尋找用于祭祀舞蹈創作的可參考依據。
明代黃蕭養起義攻打佛山時流傳不少北帝圣顯事件,在1450年上奏給朝廷請求封典的《疏》中記載:“凡與賊對敵之時,有海鳥結群飛噪賊船之上……”在1451年底的《佛山真武祖廟靈應記》石碑中也提到:“每當戰……有海鳥千百為群、飛噪賊舟上,又見飛蚊結陣自廟間出……木柵內火槍百發百中……”而1453年禮部的四百二十四號《勘合》中又提到:“其威出戰之時,常見一人青袍白馬走于柵外。”從1450的《疏》到1453的《勘合》不過四年,黃蕭養起義的圣顯事件不斷增加。更有1729年《忠義流芳碑記》中記載:“……復藉神威赫濯,披發現身,星旗耀敵,賊畏潛退,咸沾神佑,通鄉安枕。”這里又添加了北帝披發現身嚇退起義軍的故事和七星旗參與對起義軍的作戰故事。《中樞與象征--佛山祖廟的歷史、藝術與社會》作者肖海明認為:"從明代黃蕭養起義中北帝圣顯事件的間接顯靈到清代康熙、維正時期北帝出面幫助官軍打敗起義軍變為直接顯靈,佛山士紳的這種靈應塑造的努力,正暗含著他們試圖通過強化北帝的圣顯事件,改變清初以來祖廟受到官方冷落的狀況,來推動著一輪北帝崇拜熱的興盛。"凡此種種,由此可見,隨時間的推移和講述者的立場不同以及時代需求不同附著在宗教寺廟里的各種元素也是在創造中不斷變化著的,以其為宗教寺廟涂上更加神秘靈異的色彩。鑒于此,祭祀舞蹈也就有了可以想象的空間了。
烏格里諾維奇在《藝術與宗教》一書中定義:“我們不妨把納人宗教膜拜體系并在其中履行一定職能的那些藝術作品稱為宗教藝術。”照此定義,佛山祖廟的各種神靈造像和建筑裝飾藝術及祭祀儀式無疑是屬于宗教藝術的范疇。而舞蹈相對于寺廟里的建筑、繪畫和神靈造像等靜態的藝術而言卻以動態的造像呈現在祭祀儀式上,也就是說舞蹈是流動的藝術造象,無凝祭祀舞蹈出現在祖廟的儀式上也一樣成為祖廟里的宗教藝術范疇。段玉明在研究相國寺時提到,"作為寺院藝術的造像和壁畫屬于藝術的范疇,可以放在藝術的審視里加以討論。但寺院造像和壁畫不應該只被視為是一種藝術,乃至藝術的審視還在其次,它們首先是一種元素,一種構成寺院的元素與構成寺院的其他元素(如建筑、儀式、僧眾等)同等重要。"以上觀點可以得岀,佛山祖廟的藝術造像和建筑裝飾以及祭祀儀式(包括祭祀舞蹈)藝術作為宗教藝術也不應只被局限于藝術的范疇,它們是構成廟宇的重要宗教元素。張華在《舞蹈雜志》1991年第4期"舞蹈與宗教"一文提到:"從宗教舞蹈為參加宗教儀式的虔信者創造鬼神形象,幻化冥界時空的特有價值,揭示宗教舞蹈對宗教的意義,指出舞蹈在將本質上無形的鬼神活靈活現地顯現在宗教儀式中以資利用方面,以其不可替代的優越性成為了宗教儀式的重要組成部分甚至必備部分。
綜上所述,從圣顯故事的編撰創造到烏格里宗教與藝術到段玉明的藝術是宗教元素論再到張華的宗教與舞蹈關系,可以得出祭祀儀式里的祭祀舞蹈是宗教寺廟的構成元素,是寺廟里不可或缺的部分,雖然不一定與廟宇同時誕生,但是可以隨時代變化和需求進行編撰與創造。然而就其表現內容、表現形式、表現對象等應該基于廟宇本身形成的宗教文化內涵來定位。正如《舞蹈雜志》1991年第4期張華論"舞蹈與宗教"一文提到:“宗教舞蹈起碼應具備兩個規定,一是宗教活動不可缺少的部分,直接服務于宗教的各種需要,二是表現宗教內容,創造神秘境界,被相信具有神秘法力,能媚神驅鬼,溝通人神。"到此,創作祭祀舞蹈就有明確的方向了。
三、祖廟神靈造像與祭祀舞蹈創作的關系
1、主體形象定位
現存佛山祖廟的造像有兩類:一類為位于正殿神龕的三尊銅像,其正中一位為現存國內最大北帝文官銅像,一位為北帝武官銅像,一位是觀音銅像。另一類為位于正殿和前殿之中的北帝神手下的二十四尊大將或元帥的漆撲神像,他們構成了一個嚴整威武的神仙陣容,共同構成了祖廟內部固定空間設計的重要元素。雖然佛教觀音菩薩造像也占有較小的一席之地被信徒供奉,但絲毫影響不了北帝“惟我獨尊"的主神地位,北帝真武神影響最大最靈,這是民間對祖廟神靈地位尊崇的共識。因此以北帝主神為舞蹈主體形象是肯定的。
然而選擇文北帝還是武北帝造象,還得進一步分析比較。文神北帝銅像的造型為北帝端坐于高肯龍頭大椅上,頭頂圓光,面帶微笑,和藹慈祥,身著文官彩袍,雙手擺放于兩膝上,一副賜福善神的形象,這一造像是佛山民間把北帝視為大父母的結果。圣顯故事里的處理民間糾紛、斷案、體查民意等多以文神造像加以描述,被稱為坐宮。武神北帝的造像是披發跣足,半坐于銅椅之上,身著金色鎧甲,一條長蛇蜿蜒纏繞于身,北帝的右腳正踏著昂起的蛇頭,右手持寶劍于腰際,左手擋護在胸前,食指指向天空,威風凜凜,一副隨時投入戰斗的樣子。圣顯故事里的除魔降妖、治理水患、與起義軍作戰等多以武神北帝加以描述。流傳至今的北帝出巡習俗,就是用北帝武神銅像放進專門的奧轎內,由眾善信抬著出祠巡游,被稱為“行宮”。從北帝在道教的施職(治理水的戰將)到百姓初始供奉北帝除水患的愿望到神力無邊的圣顯故事,從可舞性到情景結構鋪排,顯而易見,武神北帝造像更適合設計成祭祀舞蹈的主體形象。
就武神北帝造像來看,其頭部造像為披頭散發,容易讓人聯想到巫舞裝神弄鬼的荒誕怪異形象,這與北帝在百姓心目中大父母的親切慈祥形象又相差太遠,因此配以與鎧甲戰袍相適的鎧甲頭盔,使之形象向古代戰將進一步靠近。這樣又似乎少了些神的感覺,加以全面具吧,又與儺舞中給人以鬼怪的固定聯想而剝弱北帝無比祟高的形象,正在為頭部形象左右為難之際,突然法國電影《左羅》的半蒙面形象岀現在腦海里,于是用遮住眼睛鼻子的半面具,以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神秘感來象征神的頭部造型。由于北帝圣顯故事多記載于明清時代,尤其明代為多,于是鎧甲戰服以明朝戰將服為原型作參考。也因北帝的龜蛇化身,在戰服上鑲嵌有龜甲圖案以及纏手穿身而過的蛇形裝飾。這樣一個身穿鎧甲戰袍、裝帶半面具鎧甲頭盔,身纏猛蛇的天神戰將形象就此確定。
2、基本動作形態定位
前面講到武神北帝的造像其中有一條長蛇蜿蜒纏繞于身,北帝的右腳正踏著昂起的蛇頭。《圣咒》稱:"北帝是太陰化生,水位之精。虛危上應,龜蛇合形,北帝屬水,當能治水降火,解除水火之患,北帝消滅龜精蟒妖于腳下的功勞又被元始天尊封其為玄天上帝。"《廣東新語》記載:"吾粵名真武宮,以南海佛山鎮之祠為大,稱曰祖廟。其像被發不冠,服帝服而建玄旗,一金劍豎前,一龜一蛇蟠結左右。"北帝化身龜蛇即有典籍記載,又有民間的認同。因此,以蛇的機警和迅猛的特性來象征北帝率領手下將帥岀征治水降魔戰斗時的神威即符合圣顯靈異傳說又有化身動物的神秘感。于是第一個動作形態以五指緊貼伸直再把指根關節稍彎曲后大姆指頭粘住食指形成類似蛇頭探望的造型被確定。
祖廟除北帝主神造像系統占據核心位置外,還有祖廟的侍神系統,就是北帝神手下二十位神像與四尊本地城隍、道士坐像,共同構成了整個廟宇神像系統的被崇對象,而北帝統屬的二十位神像中,除隨傳主神像左右的朱佩娘和朱李娘外,就是北帝手下的十八位元帥了。這些造型高大的十八元帥中有的手握兵器,有的揮起拳頭,圓眼怒眉,威風凜凜,俯瞰著游客,令人心生敬畏,因此,第二個動作形態是:在手臂前伸五指并攏形如仗劍和屈指屈肘形如砸拳中不斷轉換而形成的模擬戰將格斗的形態被確定。這樣整個主體形象圍繞第一個動作形態和第二個動作形態進行變化和發展,一個機警、勇猛和充滿神秘感的天神戰將耀然舞臺。
3、總體氛圍及情景設計定位
前面講到北帝是道教掌管水的天神,有治水降火之法力,佛山河網密布,民間供奉北帝的初衷也是祈求神靈能驅除水患,因此圍繞北帝降水除妖來結構設計情景與主體形象的設計是比較吻合的。把水從舒緩平靜到波濤洶涌再回到風平浪靜等自然形態轉化為舞臺意像和蛇的機敏警覺形象以及勇猛戰將的形象有機融合在一起形成北帝降水除妖整體情景意象,在具象與抽象之間,觀眾可以直觀的感受到祖廟主神北帝的神威及北帝崇拜的宗教內涵,打通人與神的對話。
從祖廟各藝術造像布局及寓意來看,豪無疑問祭祀舞蹈應突顯不同于凡俗世界的來自天外的超自然神力,營造無比震撼的神靈氛圍,使信眾不斷引起敬畏和神圣感顯得特別重要,同時也應提高觀賞性,以滿足當下人們日夜增長的審美和娛樂需求。因此祭祀舞蹈的形式應該與一般藝術創作意義上的理念有所區別,至少形式與內容須放到同等重要的位置上。基于以上探索、分析、構思,經過后來的精心編排,一個流動的新的祖廟舞蹈藝術造像展現在了觀眾面前。
四、祭祀舞蹈的意義和啟示
自2012年完成創作并在當年春祭儀式上首演以來,連續八年從未中斷在春秋諭祭儀式上表演,直至現在共演出了16場次,這充分說明佛山本地市民百姓和民俗專家及相關領導對這一祭祀舞蹈的認可。世界著名現代舞大師、原廣東實驗現代舞團團長高成明在論述楊麗萍的舞蹈作品《孔雀》時說道:“這種樣式一開始并不為云南傣族的舞蹈專家及百姓認可,到一聽到有人說這不是傣族舞蹈他們就跟你急的現象轉變,說明傳統是可以再造的,這叫再造傳統。"舞蹈《北帝之光》是基于佛山祖廟本身的文化內涵站在當下的文化形態下創作而成,開創了祖廟祭祀儀式歷史上沒有祭祀舞蹈的先河,能否在佛山祖廟祭祀歷史長河中創造新的傳統,還需要時間的檢驗,但是為豐富祖廟的藝術造象、營造宗教氛圍、增添儀式的觀賞性和宏揚傳統文化上起到了積極的作用,這次有效的探索和積累的經驗更是為后續整體春秋諭祭儀式再打造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參考文獻:
[1]《中樞與象征--佛山祖廟的歷史、藝術與社會》作者:肖海明。
[2]《舞蹈雜志》1991年第4期"舞蹈與宗教"作者:張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