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松本清張的代表作品《壞人們》將注意力投向物欲橫流的資本社會,講述了“壞人們”利用對方的欲望卻反被利用的故事。身處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松本清張,與時代接軌,預見了資本社會對人精神造成的巨大沖擊,也預見了性別社會與資本的沖突較量。
關鍵詞:松本清張;資本;性別;物化;欲望
大器晚成的松本清張是日本社會派推理小說的代表作家,代表作品有《點與線》、《隔墻有耳》、《日本的黑霧》等。好的作品有時代預見性,在這些作品中,“惡女三部曲”的終極篇《壞人們》超越了松本清張以往的女性書寫,將注意力投放在人與社會的沖突上,探索性別和資本的較量。
一、關于《壞人們》
《壞人們》是松本清張發表于1961年的推理小說,是“惡女三部曲”的終極篇。這本小說在中國有多個版本,分別是1988年山東友誼書社出版《惡棍》(上下)、1990年湖南文藝出版社出版《群魔》、2009年臺灣獨步文化出版《壞家伙們》(上下)、2010年作家出版社《壞人們》等。本文選用的文本是由楊蘇杭翻譯,2010年作家出版社出版的譯作《壞人們》。
故事講述的是主人公戶谷信一(以下簡稱戶谷)靠騙取情婦的錢財彌補醫院虧空,最后被算計的事。故事的開始,戶谷的情婦橫武辰子想要毒死丈夫和戶谷在一起,戶谷得到錢后卻急于擺脫橫武辰子,二人的私通關系被護士長寺島豐發現。寺島豐設計殺害了橫武辰子并威脅戶谷和她一起生活,戶谷對寺島豐極其厭惡,他借口外出伺機掐死了寺島豐,棄尸荒野。戶谷計劃把另一情婦藤島千瀨的錢騙到手,然后和年輕貌美,身價上億的槙村隆子結婚,卻反被死里逃生的寺島豐、“好兄弟”下見沢、情婦藤島千瀨和心上人槙村隆子設計入獄。故事的最后,下見沢占有了戶谷的所有財產,并與槙村隆子結婚了。
正如這部小說題目而言,小說里沒有一個人是好人,每個人都為了自己的利益和欲望設計傷害別人。關于這個作品,國內研究較少,大都作為研究松本清張小說藝術特色以及女性形象塑造的例子被提及。本文則旨在深入作品本身,分析題目《壞人們》與“惡女”形象之間的聯系,探討性別和資本在這個作品中的“較量”。
二、被資本物化后的性別關系轉變
(一)傳統社會下的性別關系
在這個社會上,我們終生都無法擺脫的身份是性別,它最自然也最平常,在文學作品中也作為最基本的人物元素一直存在著。“性/社會性別制度直接體現為婚姻、家庭與親屬關系制度,并與政治經濟制度不分彼此地交織在一起。而在文學文本中,戀愛、婚姻、家庭等卻是作為最‘日常、最‘個人同時也是最‘遠離意識形態的經驗,而被反復書寫。這種從經驗、文本、個案到理論、制度、社會架構的理解過程,才是所謂‘政治化的真正內涵。”①由此可見,性別的背后是政治話語權,傳統社會是男性主導的,在主流社會所倡導的也是“男性本體論”。
在男權社會下,給予女性的家庭身份不外乎女兒、妻子、母親這三種角色,在家,對于父親的要求言聽計從,結婚之后,女性的家庭身份設定是賢妻良母,負責打理家務和相夫教子,這三種角色都依附于男性而存在。作品中男主人公戶谷視女人為藏品,認為女人就像理想一樣是多種多樣的,“在這個女人身上沒有的,在別的女人身上有,每個人身上都各有一點點自己想要的東西,男人想要實現這種多樣的理想,才一點一點地慢慢收集。在這個世界上,被叫做色狼的人未必是心思不專一的人,像我,就是那種一點點地不斷收集自己理想的家伙”②則是最典型的傳統男性對于女性的態度,即不平等的、玩弄的態度。
(二)資本物化傳統性別關系
1955年到1970年,日本一躍成為世界第二經濟大國,而經濟的高速發展,大企業的壟斷,給社會生活各個領域都造成了扭曲和錯位。在精神方面,擁有絕對權威的天皇和國家被否定,異國文化思想入侵,拜金主義抬頭,倫理道德讓位于急劇膨脹的貪欲,人和人之間漸趨冷漠,物質利益成了很多人追求的目標。
家庭中,傳統意義上的一家之主——丈夫變得軟弱無能、吝嗇多疑,橫武辰子的丈夫“精明而吝嗇,即使躺在病床上也要守著保險柜,銀行存折、股票、房產證這些東西即使睡覺時也要壓在身上。”③,雖然他現在臥病在床,但他對公司每個月具體的營業額都了解得八九不離十;藤島千瀨的丈夫性格懦弱,對藤島千瀨唯命是從,對她的事業沒幫上一點忙,本領還不及她的十分之一。而原本傳統意義上應該在家相夫教子的妻子們卻神采奕奕、能力突出,成為商界精英,是享譽商界的女強人。在事業上,靠坑蒙拐騙彌補醫院虧空的戶谷與吃苦耐勞、經營有方、手腕了得的橫武辰子、藤島千瀨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男性女性在家庭和事業中的這種置換所傳達的正是作者對男權社會男性主宰一切的否定與反抗。
(三)資本吞噬傳統性別關系
資本帶給人們的不只是性別角色的置換,還包括極度的拜金主義。這部作品中所有人的欲望都被資本物化,每個人都走上了為金錢而活的不歸路。戶谷不會因為一個女人漂亮而下血本去勾搭,“哪怕生得再漂亮,也只能是逢場作戲。在他看來,雖然自己并非腰纏萬貫,但只要交往的女人家財豐厚,他仍可以盡情享受愛情世界的歡愉。戶谷信一一直以為,沒有比把錢花在女人身上更愚蠢的事了。”④在戶谷看來,即便有愛情,那也是在金錢堆積的基礎上,戶谷的策略一直都是一邊俘獲女人的心,一邊弄到她們的錢,填補醫院的赤字。藤島千瀨對于戶谷的愛不僅僅是出于吸引,還源于他是名醫之后,有院長的頭銜。即便有愛情,那也是在社會地位上產生的吸引。靠著這樣的愛情觀,戶谷在情場上如魚得水。而仍將愛情視為一切的人卻注定忍受孤獨和傷害,橫武辰子和寺島豐便是如此。
橫武辰子對戶谷的愛卑微到塵埃里,她生怕和戶谷見面而耽誤了戶谷的工作時間,為了和戶谷在一起甚至毒死丈夫,最后哀求戶谷:“我只剩下您了,請您一定不要和別人結婚,我活著的希望也只有您了,除了和您結婚,我沒有別的生存意義,求您了,馬上和我結婚吧!”⑤如此深愛戶谷,把一切都給了戶谷的女人,最后卻被戶谷和寺島豐聯手殺害。而寺島豐為了得到戶谷的心,利用職業之便殺害了橫武辰子。為了讓戶谷愛她甚至和戶谷妥協:“信一,我沒有想成為你唯一的女人,我已經放棄了,但是每月一兩次,就像這樣……”⑥。最后卻在沉迷于戶谷的撫摸中被戶谷掐死。在物欲橫流的資本社會,對愛情充滿期待,視愛情為一切的她們本能地對愛情充滿渴望,卻最后被利用,甚至失去了性命,反之,那些唯利是圖,只在乎金錢權位的人卻活得如魚得水。利益大于感情,這就是資本社會欲望被物化后的悲劇。
三、“超越”性別的資本較量
隨著資本經濟的發展,現代資本的意志表現為一種“匿名權威”,群眾為其所迫,受其所害。在資本主義社會,金錢超越了感情,也超越了男權社會對女性的控制與壓榨。為了物質利益和貪欲,戶谷不好好經營醫院,反而靠騙取情婦的錢來補虧空,自以為聰明絕頂,布局精密,最后卻被自己“玩弄”的女人玩弄。這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男性與女性在政治經濟上的對立和抵抗,而是資本與性別的深層對決。戶谷玩弄的是女性,而玩弄戶谷,逼戶谷用盡心機、諂媚的是掌握金錢的人,而這一群壞人最后實際上都被資本所玩弄。無論男性女性,掌握資本的人才具有生殺大權。強調性別差異、男性主導耀武揚威的男權社會,在資本面前顯得狼狽不堪。
資本影響制約著我們的日常生活,性別的意義在下降,性別不再是無法變更的身份,而是作為一種個人的心理訴求出現,網絡游戲里的角色扮演完全由個人的喜好決定。性別約定俗成的傳統角色定位開始松動,自我標識逐漸超越傳統設定,在資本主導的社會,性別也成為了資本作用的工具。“在無所不在的資本邏輯中,我們每個人作為‘人的意義正在不斷地貶低和下降,成為資本鏈條中的一個部件;在工具或者部件的意義上,沒有人在乎你是男是女了。”⑦
但有趣的是,網絡社會中性別扮演的發展趨勢仍強化著性別意識,資本社會在一定程度上強化著性別形象。一方面,資本一定程度地解構了傳統的性別社會,讓男女性別的傳統定位受到了挑戰和撼動,人們的價值選擇都極大程度地受到了資本的影響;另一方面,資本也可以成為爭取性別平等的有效武器,女性在這個時代有機會和男性站在同一平臺競爭,女性可以勇敢地追求自由、空間、知識和權力,有機會憑借自身擁有的資本擺脫男權社會的束縛。因此,資本和性別社會的較量沒有終結,它們終將會一直糾纏,主導臣服,不可開交。
在全球六十年代新浪潮、女權主義運動迎來了大推進、大爆發的時候,彼岸的松本清張作為日本資本主義極度膨脹到產生極其嚴重影響的親歷者和見證者,不謀而合地寫下了這篇《壞人們》,預見了資本對人精神世界的腐蝕,預見了這場資本與男權社會的沖突與較量,帶給了我們時代的震撼與思考。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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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戴錦華.當前性別議題及其社會問題[J].海螺社區,2015
作者簡介:
高昕,山西大學文學院,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