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澤，本名張林，1994年生于山東日照，電影學碩士，文章散見于《黃河文學》《電影世界》《電影文學》《四川戲劇》等刊，目前就職于某出版社。

1

“我吃蔬菜過敏。”閔佳佳兩手捏著一個牛肉漢堡朝我們說。

那是我們幾個兼職老師第一次聚餐。我環顧了一下其他老師的反應，Monica和三山老師同時停下筷子“額”了一聲，大家陷入了短暫的寂靜。為了不讓尷尬的氣氛繼續蔓延，我指著桌子上的酸湯肥牛、青椒雞塊、云南小炒肉等幾盤葷菜說：“那你就吃肉，你看這么多肉呢?！?/p>

“那也不行，這些肉里有綠色的蔬菜，湯里也有油鹽醬醋，我都吃不了的?！?/p>

那次聚餐，閔佳佳果真一筷子都沒動，自己干啃了一個漢堡。飯后Monica和三山把我拉到一個只有我們三個人的小群里， Monica在群里說，倒要看看她能裝幾天嬌弱的“豌豆公主”。

我兼職的這家藝考機構是一家傳說中的夫妻店，雇員只有閔佳佳、Monica、三山和我四人，分別負責文員接待、舞蹈形體、攝影以及影視創作課。因為要把上課用的課件匯總到閔佳佳那邊，所以辦公群加上了她。下意識地打開她的朋友圈，最前面的幾條分別是配有午夜大哭文案的水彩作品、和山大舞蹈系男朋友的合照以及在鼓浪嶼拍的礁石照片。閔佳佳早早就開始把生活經營成了小說中女主角的樣子，但是她說自己吃蔬菜會過敏，這玩笑開得就有點不著邊際了。

2

除去說自己吃蔬菜過敏這一條，閔佳佳其實是個挺招人喜歡的女生。因為長期吃維生素，她的皮膚隱隱透出一種化妝畫不出來的亮黑色。大家課多的時候，她就在前臺呆呆地坐一整天。我從二樓教室望下去，像是北京798某個美術館墻上掛著的憂郁少女油畫。奇怪的是學生們都莫名喜歡她，一下課就往她工位上跑。

這天中午，一個學生家長搬了一箱甜瓜到辦公室，老師吃不完把剩下的分給了學生們。閔佳佳在大堂的工位照例被這群高二的男孩女孩們圍住。

我們坐在辦公室，聽見外面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叫，緊接著一聲接一聲的女孩尖叫響了起來。我和三山慌忙跑出去，看到閔佳佳像一塊橡皮泥一樣癱在地上，有個男生手里還拿著一個切成兩半的香瓜不知所措地看著毫無知覺的她。Monica跑去喊校長，校長室卻死死地關著門。我跟三山把她抬到路邊，招了很久才打上一輛出租車。

我抓著她的手，濟南接近40℃的晌午，她的手竟然是冰涼的。三山老師看著我欲言又止，我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說出口。前排的司機不住地從后視鏡往后瞟，好像發現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好在學校距離醫院不遠，閔佳佳很快就被送進了急救室。我和三山舒了一口氣，才發現襯衫已經被汗水浸透了。

閔佳佳沒過多久就從休克中醒了過來，醫生囑咐還需要掛水住院觀察。三山老師回學校上課了，Monica買了一份炸蝦條和兩個漢堡帶來喂給她吃。

Monica早就聽三山說人沒事了，所以一進病房就朝她哈哈大笑，“你還真暈過去了，以前我還以為你是故意裝文藝少女呢。”我拉住Monica讓她不要再說下去。

閔佳佳卻一點都不在意，“我聽學生說香瓜籽很甜，想著籽應該沒有葉綠素吧，結果還沒咽下去身體就脫力不聽使喚了。”

那個下午，我們三人聊了很多，閔佳佳的體力好像從閑聊中汲取了巨大的能量迅速地恢復了過來。Monica提議接著去吃燒烤，我們喊老板單獨要了一份沒有加鹽和孜然的串，老板開玩笑說什么都不加做起來會更麻煩呢，得加錢。

Monica今天親眼看到閔佳佳吃了一顆香瓜籽休克后，她一改之前對佳佳的戲謔，反而有一點羨慕和嫉妒在里面。

“你們也知道，舞蹈學院的女生除了跳舞蹦迪勾引有錢的老男人真的什么都不會，哪像你們，懂得又多，一出生就比我們這些俗人起點高—竟然天生一吃蔬菜就休克，我在小說和電視上都沒聽說過，上帝真的是太偏愛你們了?！?/p>

閔佳佳坦然地說：“其實不是天生的，是因為他。”

他，是指閔佳佳的爸爸—閔智傲。

3

閔佳佳老家在清平縣，這里盛產各式各樣的蔬菜。清平縣蔬菜全國聞名只是這兩年的事情。前些年，蔬菜最多能走到濟南，再遠菜就壞了。濟南去的進貨商給的價格也不高，所以清平縣的生活水準一直很低。

閔智傲生在清平，二十多歲的他幾乎拼盡了半條命才打拼到了北京，并順利安下身來。但還沒等他從擺脫農身的喜悅中緩過勁來，國家打造鄉鎮蔬菜基地的計劃書就下來了，領導以他就是清平縣人為由將他又分調回清平縣。閔智傲沒有機會在北京這塊中心版圖上繼續涂抹自己的政治油彩，也無法享受身在都城的頂級待遇，他又回到了這個四處彌漫著牛糞與腥剌剌地菠菜味的清平。

回到清平的他好像突然癟了，像是漏氣的氣球一般慢慢蔫了下去。不到三十頭發就開始半白，皺紋也一層疊一層地堆了起來。雖然整個人都佝僂了，但是脾氣卻一天大過一天。他從不與以前的同學、朋友來往，有了閔佳佳后，也堅決不允許她在任何方面差于清平其他的孩子，哪怕是體育課。

有次體育課，閔佳佳感覺身體不太對勁，小腹一直隱隱有些墜脹。體育八百米測驗沒有拿到第一。冒雨回家的佳佳還沒放下書包就被他拉起來順著山路瘋跑訓練。他的手指細長，用力地絞住佳佳的手，骨關節頂在她的手掌，像是一塊塊鐵疙瘩一樣硌著手心。佳佳的肚子又開始疼了起來，但是雙腳卻被拉扯著停不下來。終于她感覺一股濕熱的液體順著大腿流到腳下，是血。她大喊，“血，爸爸，血……” 閔智傲終于停了下來，看著被雨水和血染紅的地面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她扛起來背回了家。

從那時候開始，閔智傲再也沒有過分要求過她什么，但或許是慣性吧，閔佳佳還是盡力拿遍了所有學科的第一名。

閔智傲對佳佳的成績越來越冷淡，無論好壞。

閔佳佳高三的時候拿著全A的會考成績單給他看，他回：“你的對手只是清平而已，什么時候跑贏了清平人是值得驕傲的事情了？也不嫌丟人！”

“丟人”這個詞，開始頻繁地出現在閔智傲嘴里。

弟弟閔任平降生后，閔智傲眼里嘴里，再也沒有閔佳佳三個字了。

Monica托著腮問：“這跟你吃蔬菜過敏有什么關系？”

佳佳說：“就是那次吧，班級聚餐之后。”

4

將要高考時候，佳佳班組織了一次戶外聚餐，地點就在離學校不遠的蔬菜大棚。雖然大家從小在清平長大，卻都沒有參與過這種現摘現做的活動。

閔智傲正抱著閔任平在魚塘釣魚，后來他的朋友老徐放下漁具跟閔智傲打招呼，“老閔，聽我家閨女說他們班今天下午組織去鎮南邊的大棚聚餐，我家閨女覺得浪費時間就沒去，你家佳佳也沒去吧？哎呦這可快要高考了，一寸光陰一寸金吶……”

過了一會，閔智傲不動聲色地收起了魚線，拎著桶抱著閔任平回了家。

回家后的閔智傲冷靜地走進廚房，洗菜，擇菜，切菜，把它們擺滿了廚房。

閔佳佳他們洗擇好了蔬菜，每個人都要做一道拿手菜。不過佳佳什么菜都不會做，尷尬地坐在一邊，想要插手幫忙卻不知道要做什么。閔智傲雖然平時對她很嚴厲，但是從小就沒有讓她動手干過活，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她能在學校讀好書。班長王皓把佳佳按在座位上，讓她不要插手安心等著吃就行。大家都在起哄：閔佳佳王皓在一起！在一起……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有些人還在喊，有些人回頭看。閔智傲陰鷙地走進來。王皓那一刻是驚慌的，恨不得自己能突然消失。佳佳已經渾身麻木了，雖然起哄的內容并非確有其事，但她想這一刻爸爸心里一定又是失望的。

愧疚的佳佳被閔智傲抓回了家。閔智傲把她扯到廚房，一只手按在案板上，一只手抓起案板上的菜丁往她嘴里塞。佳佳奮力地掙扎，不斷地被菜丁嗆到。慢慢地佳佳嘴里只剩下葉綠素被攪碎的腥味，在她的身體變軟之前，耳朵里只剩下閔智傲冷靜而恐怖的“丟人的東西”這句話在不停地回放。

事后，閔智傲跟佳佳媽媽說只是不想讓她墮落，只是為了讓她能考出清平去。

佳佳覺得這事怪自己，高考前還出去跟同學玩，所以她從來沒有恨過爸爸。只是從那之后，佳佳再也沾不得綠色蔬菜了。

而她的高考，像所有小說里寫的那樣，一直以來的優等生，考砸了。

佳佳最后只能在省內讀了一個二本的文學專業，而老徐家的閨女，和佳佳在同一學校，卻讀了更熱門的金融專業。閔智傲大發雷霆，警告佳佳混不出名堂再也不要踏進家門半步。

5

Monica的眼淚把她的妝沖得像雨后的黃土地，“你也太慘了吧，天呢，你真的不是編的？”

我尷尬地看了一眼Monica，對她說：“你可能不太懂背負著父母期冀長大的人吧。”

Monica說，我爸爸對我也不好啊，他在外面風流成性，回家用甜言蜜語把我媽騙得團團轉。有時候我都恨得要罵他。有次我很煩躁，他躺在沙發上光著腳蹬我的頭玩，我讓他滾，我喊了很久滾，最后把他嚇跑了。Monica說到這里哈哈大笑起來。她一會哭，一會笑，惹得旁邊的人頻頻朝我們這邊看。

我理解閔佳佳在這樣的環境下承受的壓力，Monica所抱怨的，在閔佳佳和我看來，倒像是炫耀一樣。

時候不早了，我結了賬打車送她們回家。佳佳的男朋友汪洋早在樓下等著了，果然和照片一模一樣，皮膚白皙、穿著有品、大長腿，不愧是山大舞蹈系的藝術生。Monica私下跟我說，這是閔佳佳的第二十個男朋友。

6

第二天，校長要在周末進行正式開課前的最后一次招生宣講，要所有的老師動員起來打掃衛生，擦桌擦窗。Monica、三山和我因為是正經大學生兼職老師的身份，拒絕參與保潔工作，只有佳佳提著桶拿著抹布，自在地四處打掃。

我問佳佳以她的學歷完全可以應聘教師崗啊，為什么要做沒有技術含量地前臺、文員、保潔……佳佳說：“我接受不了自己變成說教的人，擦擦桌子拖拖地也很充實嘛?！?/p>

最后一次招生結束后，閔佳佳被校長辭退了，理由是曠工數次太多影響惡劣。但大家都清楚，招生結束了，前臺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當初佳佳的打卡軟件經常出故障她也不理會，最后顯示一個月有二十多天是缺勤狀態。我原以為她會再爭取一下，Monica也跑到辦公室為佳佳求情，但佳佳什么話都沒說，安靜地收拾好東西就走了。第二天班里有二十多個學生跑到校長室要求退費，佳佳把他們帶去了另一家機構。

校長萬萬沒有想到平日里只會在前臺發呆的小姑娘會有這么一手。送佳佳離職，我問佳佳為什么不用這個做籌碼跟校長談一下，而是直接把人帶走。佳佳說：“只是想趁自己還能肆無忌憚輸得起的時候敢做一點，畢竟我現在一無所有啊?！?/p>

我心里想說：“你不是還有一個優秀的男朋友嗎？”

佳佳離職后，我們鮮有聯系。只是看她的朋友圈隔三岔五就會更新和男朋友的合照，和她自己手繪的水彩以及旅行照片，還知道她養了一只流浪狗。佳佳的男朋友停留在第二十個上再也沒變過，至少在我離開濟南三年又回來的這段時間里，我是這樣以為的。

7

這段兼職經歷發生在二〇一五年我在濟南讀大三的暑假。這個暑假不想回家。不想回家的原因有很多，不想看見脾氣愈加暴躁的父親，也不愿意聽母親催我找女朋友的嘮叨。在宿舍躺了兩天后我決定出去打工賺錢。其實暑假開始之前同學們已經紛紛有了計劃，旅游、準備考研、打工都是熱門選項。綜合考慮自己的情況后我準備投一下簡歷找個活干，畢竟二〇一五年的物價與二〇一二年相比已經有了飆升，但我爸抱著男孩必須窮養的信念每個月僅僅打給我八百塊錢。

我了解他，如果如實告訴他我暑假準備打工賺錢，他一定會覺得丟臉，然后朝我吼：“是我沒給你錢花還是怎樣，要浪費寶貴的時間去做這些沒有技術含量的工作，那你大學讀個什么勁！”

所以我謊稱自己要準備考研。

父親聽說后果然非常激動且熱切。當初我沒有聽從他的話復讀，選擇了一所普通的師范學校，這讓他在書畫圈和高官朋友堆里好幾年都抬不起頭來。他教訓我要好好讀書，爭取考到北京，再也不要回我們礫州這個小城市。電話掛斷沒過多久我就收到了五千塊的轉賬，緊接著銀行收款短信后面，爸爸的短信飛過來：不經歷磨難不見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