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0年3月12日,安徽省阜陽市惠泉社區開設疫情防控心理咨詢室
與地震造成的短時傷害相比,此次疫情產生的災難是持續性的,它破壞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感和安全感,讓人產生了持續的焦慮和緊張,而這意味著更長時間的心理疏導和重建。
2月3日,國家衛健委召開新聞發布會,首次提及心理干預在疫情防控中的重要性。不久,在全國赴武漢援救的各支醫療隊里,紛紛多出了一批心理醫生的身影。
在發生過戰爭、地震、火災等創傷性事件后,心理干預往往作為不可缺少的一環為當事人提供救助。在這次新冠肺炎疫情防控中,與病毒給人們身體造成的直接傷害相比,心理層面的問題顯得更為隱蔽,但卻同樣不可忽視。一項由專業醫師進行的關于全國新冠肺炎患者心理壓力的調查結果顯示,約有35%的受訪者遭受心理困擾,出現明顯的情緒應激反應。
在這場重大突發公共衛生危機中,心理救助是個不容輕視的命題。
美籍華人李廷曄是最早志愿參與中國疫情救助的心理咨詢師之一。疫情發生后,她與北美的其他心理咨詢師、精神科醫生、心理醫生和社會工作者在大年三十成立了一個危機心理干預志愿小組,很快與武漢一線的醫護人員建立了聯系。
李廷曄的第一個來訪者是一位有著十幾年臨床經驗的副主任醫師。這位醫生最早一批頂在一線,由于那時的防護物資緊缺,醫護人員每天不得不直接暴露于患者面前。面對著狹小的診室和大批患者,高度緊繃的工作讓他陷入無力與恐慌的情緒中。他一度聽不得電視里面的歌聲,時而被無端驚嚇,認為空氣中處處都彌漫著病毒。
在與李廷曄數小時的語音通話里,這位醫生數次崩潰,激動的時候淚流滿面,憤怒的時候歇斯底里。他說:“我生活習慣良好,更不會去吃野味。但因為職業的原因,卻不得不去面對最可怕的病毒,憑什么?”
大段的訴說,換來的常常是一段沉默。在通話的大部分時間里,李廷曄只是靜靜地聆聽,在合適的時候對咨詢者進行一些開導。那次通話一直延續到天色放亮,醫生的情緒才漸趨平穩。李廷曄后來又與這位醫生進行了一次通話,幫助他平穩度過了情緒恐慌期。
不過,也有一些醫護人員的心理問題并不能這么順利的解決,主要原因在于他們不愿意開口向心理咨詢師求助。
李廷曄曾在援助的微信群里發現一位情緒明顯不對勁的醫護人員,她私下加了這個女孩的微信,雖然好友請求通過了,但女孩卻從沒有主動和她說過話。在李廷曄的詢問下,女孩答復了幾句,大意是說:我每天所經歷的這些,就算說了你也不會懂。
李廷曄認為,女孩這樣的想法很具代表性,它一方面反映了國人的傳統理念,認為心理問題是一種羞于啟齒的疾病,另一方面則傳遞出一種醫護人員“被英雄化”的危險信號。事實上,無論是恐懼,還是憤怒,這些都是人正常的情緒。而外界施加給醫護人員的壓力卻讓他們難以釋放心中的情緒負擔,他們只能獨自躲在角落哭泣。一線醫護工作者中產生這樣心理的占有相當高的比例,工作環境的高危性導致了他們的群體焦慮。
針對醫護人員的心理健康問題,全國各地派出了精神衛生專業人員前往湖北,為醫護人員提供專業的心理咨詢和危機干預服務。并專門為醫務人員開通援助熱線,開設網絡心理服務平臺,24小時為醫護人員提供心理服務,以減輕他們的精神負擔。
隨著疫情的發展,參與心理干預的志愿者們接到的求助電話中,有了越來越多的武漢普通市民。
心理學教授、“微光行動”督導朱浩亮介紹,本次抗疫公益心理援助的來訪者有階段性的分布差異。早期的來訪者以醫護人員和隔離對象為主,但從2月3日開始,受疫情影響的大眾來訪者突然增多,這是由于多日“禁足”,大眾的恐慌、煩躁、焦慮等情緒被激發,會出現過度關注軀體反應,以及頻繁測量體溫、頻繁喝水等行為。
武漢宣布封城當日,位于杭州的壹點靈心理服務平臺(以下簡稱“壹點靈”)啟動了抗疫公益心理援助項目—“微光行動”。項目啟動首日就接到了100多個求助電話,截至3月20日,“微光行動”已累計服務37818次,累計服務時長18802個小時。
朱浩亮曾經接到過一個武漢火鍋店老板打來的電話,這位老板在疫情正式公布前和朋友聚過餐,隨著武漢封城和疫情人傳人的案例越來越多,他開始懷疑自己也染上了病毒。他有意將種種細微的身體狀況放大,然后跟新聞里描述的“新冠癥狀”一一對應,懷疑自己隨時可能離開人世。
“面對這樣的來訪者,我們首先要從生理上確定他到底有沒有發燒發熱,然后再解決他的心理問題。”朱浩亮介紹,疫情防控中,能夠打來電話求助的人,大部分都是平時心理健康水平良好的人。只是此次疫情引發了他們的應激反應,一時間沒有辦法有效地調節,通過咨詢師的指導,基本能夠比較快地恢復正常。
依據疫情防控期間接受公益心理援助的1275位來訪者的信息和回收的15793份《疫情相關行為風險自查》報告,“壹點靈”在2月26日推出了一份《新冠疫情之下大眾心理及行為的洞察報告》,其中指出,有90.51%的來訪者是首次接受心理咨詢,其中情緒壓力是主要的咨詢訴求。
隨著居家隔離時間的不斷拉長,更多由疫情牽連的潛在問題開始顯露。
北京市總工會的咨詢師就曾接到過這樣一通來電,對方是一位中年男子,比起病毒的危險性,他更擔心的是一家人的生存問題。由于單位延遲上班,工資只能拿到底薪,而房貸車貸的還款日期卻越來越近,這些壓力讓他一籌莫展,甚至一度失眠。
北京市總工會在疫情發生后,第一時間開通了24小時職工心理援助熱線,項目負責人周娜介紹,在目前接聽的280通電話中,90%以上的求助電話都是因為居家隔離時間增長而引發的焦慮和矛盾,如夫妻關系、親子關系緊張,復工復產無望等。
諸多因疫情連帶出的“次生問題”借由一通通電話,尋找著合適的訴說通道。在生命中的灰暗時刻,大地上空盤橫交錯的電磁波擔當起了傳遞理解和希望的使者。
由于武漢疫情逐步向好,援鄂的醫護人員開始分批撤離。但駐武漢市心理救援專家工作隊副組長西英俊,要比其他醫護人員更晚撤離,直到4月6日才返回北京。

西英俊與隊友在武漢實地調研
“滯留”武漢的原因在于,他和團隊要以社區為單位,對病亡者家屬、康復患者及其家屬以及康復人員所在的社區民眾進行重點幫扶。
由于疫情的高傳染性,大部分病亡者的家屬都沒能送其最后一程就匆匆作別,而這可能會成為相當一部分人的心結,并對他們造成持續性創傷,西英俊關注到已經有兩個孩子出現了異常行為。由于他們的親人在疫情中全部感染,母親因照顧其他家人,錯過了最佳治療時機,不幸去世。年齡稍大一點的那個孩子已經表現得有些木訥、敏感。如西英俊所說,這兩個孩子是典型的需要哀傷干預的對象,不僅要從家庭的角度,還需要從學校的角度對其做長期的康復工作。
對于病亡者家屬的干預僅靠心理醫生是無法完成的,還需要社區、政府等多方力量介入,否則很容易給援助對象帶來二次傷害。目前,西英俊和團隊已經根據社區人員掌握的病亡者家屬情況,制定了相應的個體化干預方案;對于病亡者家屬未能完成的哀悼環節,則需要政府采取一些措施來幫助民眾完成最后的告別儀式。
雖然人們已經扛過了最艱難的抗疫時刻,但漫長的災后心理重建過程仍然需要加以重視。汶川地震后,中科院心理所對綿陽地區不同中小學的6000余名學生調查顯示,災后半年PTSD(創傷后應激障礙)人群達12.7%-22.1%,明顯抑郁癥狀者達13.2%-21.5%,明顯焦慮癥狀者達20.2%-29.9%。災后一年再度調查,PTSD篩查陽性人群仍高達13.4%,焦慮人群達22.7%,抑郁人群達16.1%。
西英俊認為,對比汶川地震時的心理救助,武漢疫情的心理援助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與地震造成的短時傷害相比,此次疫情產生的災難是持續性的,它破壞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感和安全感,讓人產生了持續的焦慮和緊張,而這意味著更長時間的心理疏導和重建。
潮水退去,暗礁浮露。當人們終于挺過了劇烈的生死離別以及漫長的苦苦等待,藏在內心深處的疤痕仍會隱隱作痛。傷口的愈合需要過程,殘酷的記憶需要時間稀釋,遠方的平靜更需要借助意志力去抵達。
踏出深淵,既是艱難的告別也是沉重的承諾。在那一步真正踏出之前,讓我們保持那份最克制的體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