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市場化改革以來,中國一些城市發展為“資本友好型城市”,城市規劃在很大程度上服務于資本增殖和經濟增長的需要,而不是宜居和社會交往的需要。當前的中國城市需要邁向“社會資本友好型城市”,以社會交往為中心來重構城市社區的公共空間,城市規劃需要為自下而上的社區營造“留白”,社區花園、城市微更新有利于促進居民的社會交往,增加城市鄰里社會資本的存量。
【關鍵詞】社會資本? 城市規劃? 社區營造? 人格化社會交往
【中圖分類號】TU984.2?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619/j.cnki.rmltxsqy.2020.04.006
有過鄉村生活經歷的人,總不免覺得城市太冷漠,人與人的距離感太強,戒備心太重,人際信任偏低;而在弄堂、胡同里長大的城里人,也經常會對昔日緊密的鄰里關系產生懷舊情緒。
在城市里,人們遇到老人摔倒,往往會猶豫著要不要扶一把?!胺霾环觥北幻襟w和公眾解讀為一個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的道德問題,但實際上,這可能與道德水準無關,而是一個社會資本問題。社會資本是人們基于長期的交往所形成的信任、互惠與合作。鄉村社會是熟人社會,彼此知根知底,看見老人摔倒而不扶會面臨巨大的社會輿論壓力,扶了不僅符合公序良俗,也不大可能被訛詐。相反,城市社會是一個巨型陌生人社會,你不知道你扶起來的是怎樣一個人,信息不對稱使得幫助陌生人的風險陡增。
城市社區以公寓為主要的建筑形態,居住密度很高,人際交往卻是低頻率的。不僅城市空間被各種各樣的圍墻、大門和欄桿分割開來,而且在封閉式社區內部,鄰里也主要是一個地理概念,不是一個社群概念。城市社會也是一個高隱私社會,一方面給個體帶來自由,譬如單身、丁克的自由,即便是熟人、朋友之間也會小心翼翼地尊重彼此的隱私;另一方面,也給城市社會造成低信任的問題。城市是一個權利優先的社會,群己邊界是清晰的,具有更強的個人主義傾向。權利優先觀念要求個體與個體之間彼此獨立,個體不再依附于集體或社群。于是,我們在城市里,更容易看到原子化的個人。
資本友好型的城市空間安排
為什么中國城市的社會資本存量很低,人們遇到陌生人的求助不愿施以援手,甚至避猶不及?在筆者看來,這或許與中國城市的空間安排有關。
20世紀90年代末以來,中國一些城市越來越成為一個資本友好型的城市,而不是一個社會資本友好型的城市。所謂資本友好型城市,就是說城市的空間安排、空間利用、空間開發首先服務于資本增殖的需要,城市空間作為家園的意義、作為社會交往媒介的意義被邊緣化。土地幾乎成為一種完全意義上的商品,一件被資本競逐的拍賣品;然而,按照波蘭尼的理論,土地只能是一種虛擬商品,雖然土地有價格,可交易,但土地是人類賴以棲息的家園,是自然環境的一部分。
1998年住房商品化改革之后,資本開始參與城市空間的安排,不同于單位制下居民區有大量的共用空間;在新興的封閉式住宅小區,“私密性”成為了商品房的附加值。一個住宅區的封閉性越強,越是門禁森嚴,越能將外來者拒之門外,甚至不同樓棟、不同樓層都無法串門,房價往往越高。別墅之所以價格高昂,除了面積大之外,一個重要因素就在于別墅對于空間的獨占性/私密性,盡可能不與其他住戶分享空間。
以電梯為例,一梯多戶被認為是低端的標志,在兩梯兩戶與一梯一戶之間,業主們往往更加青睞后者,因為后者將鄰里之間的接觸概率最小化了。這樣空間安排的變化實際上是“不鼓勵”“不利于”居民之間發生接觸或交往的。小區的私密性被資本包裝為一種高端的商品,服務于利潤最大化的需要,而私密性又導致了社交的最小化——住在同一個高檔小區的同事或朋友,要在小區里邂逅也常常是個小概率事件。這不是資本的目標,而是資本運作的附帶后果。
2012年至2019年,筆者對上海城鄉結合部的J鎮進行了長期跟蹤調查,J鎮在某種程度上就是資本友好型城市的典型案例。[1]
J鎮位于上海市的西部,S區的東北部,面積約30平方公里,距離市區18公里,為三個郊區的交匯處。本世紀初,J鎮是一個只有3萬人口的小鎮。2003年左右,J鎮的房地產開發開始迅猛發展,特別是地鐵規劃出爐之后,人氣更加暴增。2006年底,除4386畝優質農田以外,土地資源幾乎開發殆盡,其中工業用地13614畝,住宅用地11086畝。2007年,連接S區與市區的地鐵線開通,J鎮的地鐵站距離徐家匯僅有8站,到浦東陸家嘴也很便利,J鎮的人口規模呈爆炸式增長。截至2012年7月,該鎮戶籍人口4.06萬人,而登記在冊的外來人口多達20.69萬人,境外人員0.47萬人。據鎮人口管理部門估計,J鎮的實有人口接近35萬。
在短短的幾年時間里,J鎮政府急功近利地把土地資源開發殆盡,為房地產開發推波助瀾;但在大規模興建住宅區的同時,卻沒有要求開發商預留足夠的土地,用于建設住宅區配套公共建筑。開發商本應按照國家及地方有關規定在住宅區土地范圍內與商品住宅配套修建各種公用建筑,主要包括教育、醫療衛生、文化體育、商業服務、金融郵電、社區服務、市政公用、行政管理及其他八類公用建筑,但由于缺乏政府監管,J鎮的配套公共建筑嚴重不足,新建居民區的生活便利度不夠,公共資源異常緊張,社會矛盾也變得尖銳。
大量人口的導入導致了J鎮公共資源的緊張:一是教育資源短缺。J鎮只有3所公辦幼兒園和6個辦學點,可接納2350名兒童,民辦幼兒園11所,在園兒童3000人,無證的學前幼兒教育點多達41所,接納了4000多名兒童。預計到2012年9月,至少有1100名兒童無法就地入園。面對無證幼兒教學點,教育行政部門陷入兩難處境,若貿然取締,會導致大量兒童無法入園,若聽之任之,又存在火災、食物中毒等安全隱患。二是社區醫療資源不足。根據上海市的規定,人口超過10萬人的鎮,每新增5萬~10萬人口就應增設1所社區衛生服務中心,但人口超過30萬人的J鎮,雖然實際規模接近一座中等城市,卻只有1所二級乙等醫院和1所社區衛生服務中心。三是公共交通設施配套滯后。公交站點到居民小區的“最后一公里”交通配套無法滿足社會需求,車輛非法經營問題嚴重;通往中心城區的道路經常發生交通擁堵,此外,還存在大量低等級公路,給市民出行造成了極大不便。
等到J鎮政府意識到城市規劃的不足,希望增加公共設施供給時,發現沒有可用的土地資源。地方政府有財力也有意愿興建學校、醫院,但沒有空間。以中產階級業主為代表的市民,對公共服務和公共設施狀況有不滿情緒,一部分人選擇用腳投票,搬遷到其他區域,另一部分人則在線上發表言論,在線下組織維權。
如果說J鎮的案例告訴我們,城市規劃必須平衡資本與民生之間的關系,那么“永康路酒吧街的案例”則告訴我們,城市規劃如何平衡“煙火氣”與市容衛生的關系,以及游客、住戶與商家等不同利益群體之間的關系。
永康路位于上海市徐匯區,全長只有600米,酒吧街則位于永康路東段,長不超過50米。永康路曾經是著名的馬路菜場。2010年,為解決臟亂差問題,永康路進行了業態調整,將馬路菜場轉移至新建的復興中路菜場。整治后,永康路開始以文創業態為主,法國人在此開了一間帶有巴黎大街風情的畫廊。雖然畫廊沒有維持多久,但帶動了來滬尋夢的外國人的熱情,紛紛開了西餐、日本料理、酒吧。到2013年,永康路人流量激增,成為滬上知名的酒吧一條街,每天晚上人流如織,人聲鼎沸,特別是一些外籍人士對永康路流連忘返,永康路也成為“網紅打卡地”。
然而,永康路酒吧街引發的噪音擾民、交通堵塞、治安等問題,也讓這條街上的居民寢食難安,不斷地投訴也迫使徐匯區政府于2016年將永康路列入全面整治范圍,要求業主恢復房屋結構、調整業態、取締上街經營、停止酒類經營,恢復歷史建筑和街區功能形態。隨后,永康路的酒吧逐漸消失。現在的永康路,主打簡餐、甜品、咖啡、設計珠寶、花店等靜態作業的小資空間,街區變得安靜,人氣也大不如前。
在商業空間與居住空間“混搭”的老城區,夜間經濟應該如何兼容不同利益群體的偏好、訴求?有人認為應該對商業空間與住宅區進行適當的區隔,譬如,石庫門、吳江路、巨鹿路FOUND158下沉式廣場;也有人認為,恰恰只有居家的“煙火氣”才能對沖商業氣息,讓城市變得更加自然,更有味道。
在舊城改造、城市更新的過程中,如果一味地追求美觀,整治“破墻開店”、街道夜市和非正規市場,勢必會導致傳統社區小商業的日趨沒落。傳統的社區小商業如臨街商鋪、社區小賣部、理發店等具有很強的促進社會交往的功能,居民會在此聊天、賒賬、聚會,從而創造更密集的社會網絡,但社區小商業逐步被24小時便利店為代表的連鎖企業所取代。這些標準化的連鎖企業更多地面向“無面目化”的消費者而非“熟人化”的街坊鄰里。便利店的“便利”本身就體現了資本的效率最大化邏輯,以最經濟的方式達成目標,不要有多余或冗余的行為,而鄰里之間的社交(區別于商務社交)在資本那里恰恰是無所事事的、可有可無的行為。
以社會交往為中心的空間安排
資本友好型城市崇尚效率、崇尚競爭、崇尚工具理性,而社會資本友好型城市則必須創造閑暇,創造無功利性的社交。
雅各布斯的《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一書批評了城市規劃中的男性視角。作為一名女性建筑師,她不那么關注街道的寬闊程度、筆直程度,而是關注街道的社交屬性,人們是否因此而熟悉,街道是否安全,且方便母親們推著嬰兒車漫步。在她看來,街道不是城市的血管,而是神經網絡。城市的多樣性與人口密度互相強化,形成良性循環。[2]人氣比建筑物本身更重要,這是一種以人為中心,而不是以公共秩序和美學為中心的城市規劃理念。以公共秩序和美學為中心的城市治理思維指向抽象的個體、抽象的人,而不是具體的個人;是便于管理的城市而非宜居的城市,是競爭的城市而非友愛的城市。
20世紀60年代以來,英、美、日等國興建了大量的“口袋公園”(Pocket Park),包括各種街心公園、小型綠地、社區花園等。相比之下,中國的城市更熱衷于興建大型公園。大型公園更適于組織大型集體活動,而“口袋公園”則更有利于周邊居民的社交活動。中國城市里常見的廣場舞擾民現象,背后折射出來的是城市里社區廣場和街心公園的匱乏。從大型公園到“口袋公園”,其實就是從資本友好型的城市轉向社會資本友好型城市,從以資本增殖/經濟增長為中心的城市規劃轉向以社會交往為中心的城市規劃。
以社會交往為中心的空間安排更注重參與感和信任感,以社會交往為中心的城市規劃與管理就是要重建愛與信任。劉悅來的社區花園就體現了以社會交往為中心的城市空間設計理念。劉悅來是同濟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的教師,同時也是“四葉草堂”的創始人。
2014年,“四葉草堂”注冊為自然教育類社會組織,宗旨是在都市環境里保留更多綠色,營造更豐富的自然生態,帶動更多人過上綠色生活?!八娜~草堂”已在全市引導市民、單位或綠化機構因地制宜建造20個各具特色的社區花園。“四葉草堂”發起人劉悅來表示,“四葉草堂”計劃每年在全市打造約100個大大小小的社區花園,美化身邊的生活環境,并以此為平臺促進交流,加強社區建設。
2000平方米的創智農園,原是楊浦區創智天地社區剩下的一塊狹長的“邊角料”。農園有供居民耕種采摘的“一米菜園”,供市民“聞香識草”的香草園,一個10多平方米的沙坑和松樹皮堆成的鍛煉場供孩子們盡情玩耍。每逢周末還有青少年自然教育類課程、親子自然課程、科普講座等。上課的“集裝箱”則是一個“種子庫”,整面墻那么大的置物架擺滿了各類植物種子。
創智農園的肥料是小狗的糞便、樹葉和雜草等,澆地用收集的雨水,園內道路用小石子鋪就,既有野趣也像海綿一樣吸水。市民帶孩子到創智農園學種菜、辨五谷、采摘果蔬、收集種子,享受田園時光,也學習用永續循環的方法保持綠色和生態平衡,親近自然和土地。[3]
2014年底,劉悅來和團隊在世紀公園籌建了一個200平方米的“可食花園”,2015年5月1日對市民開放參觀,后來擴建到1000平方米。菜場可見到的菜這里基本都有,總共有50多種。這個“可食花園”不僅起到科普作用,還可供市民游客采摘,親民指數很高,頗受歡迎。“可食花園”的養護由世紀公園的工人負責,市民們也逐漸接受和認可了這類“氣質獨特”的小小花園。劉悅來表示:“表面看是景觀增添、環境更新,但背后是社區凝聚力的建設,是群眾社團的出力。”他用“三不”來概括:不用動用物業管理維修基金管理,不用居委會干部操心,不讓街道領導費心。[4]
社區花園就是一種典型的社區營造方式,通過對社區/街區公共空間的再利用、再開發、微更新,讓居民更多地參與到公共生活中來,讓每天擦肩而過的路人變成熟人,使城市里的陌生人轉變為“熟人”/“半熟人”。
除了社區花園,樓道里的公共空間也可以服務于社區營造的目標。上海田林街道某居民區公寓3號樓的4樓樓面經過設計、裝修,可謂“顏值爆表”,而這次裝修都是4樓7戶居民自籌經費完成的。
該公寓是20世紀90年代建成的老舊小區,一梯7戶,樓道狹長擁擠,常有亂堆雜物、占用消防通道等現象。3號樓403室的居民肖先生家重新裝潢后,“里子”有了,樓道里“面子”還是不行,肖先生便尋思著能不能把4樓的樓道公共空間也改造一番,但鄰居們是否支持,如何改造,經費從何而來?肖先生是公寓里的老住戶,入住20多年,但跟左鄰右舍仍然是“熟悉的陌生人”,鄰居們大多只是電梯碰面時的“點頭之交”。肖先生說:“現在缺少我們小時候弄堂里的那種人情味兒。自從有了改造樓道的想法后,便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去敲鄰居家的門?!?/p>
肖先生挨家挨戶敲門倡議,沒想到大家都很贊成。為了探討改造方案,7戶鄰居立即建起微信群,在群里開始“頭腦風暴”,后來又專門聚在一起開了兩次會,都覺得美化樓道“該搞”,而且“一定要搞得漂漂亮亮的”,“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有腦袋的出腦袋”。其中一位鄰居陳先生是資深設計師,樓道改造團隊就此誕生,鄰居們分別擔任“設計總監”“財務總監”“監理”“采購總監”“后勤部長”……設計師陳先生為此熬了兩天兩夜,設計出8個不同的改造翻新方案,還配上預算明細表,經過鄰居們民主投票,再根據大家意見逐一優化,改造方案最終出爐。經過初步預算,總價在37000元左右,7戶人家平攤費用。經過兩個多月的全心投入,4樓的公共空間完成“美妝”。與此同時,肖先生見電梯廳略顯空曠,便搬來兩組單人沙發和一個小桌子,電梯廳瞬間變身樓道公共客廳,供鄰居們休憩,閑話家常,還有的鄰居從家里搬來花草盆栽,裝飾在沙發邊和窗臺上。整個樓道煥然一新,鄰居們也因為改造工程而變得熟絡、親切。
樓道公共客廳作為一個公共空間,可以增強居民歸屬感,構建居民交流、共商機制,改善社區認同,讓社區從一個居住空間演變為一個基于情感和認同的共同體。[5]不要小看樓道里的一張沙發,它其實就是一個“邀請”,讓鄰居們停下腳步,從“熟悉的陌生人”變成知根知底的熟人、朋友。當社區里的人們變得彼此熟悉、彼此信任,愿意為對方提供力所能及的方便和幫助,人們對所居住的社區有了認同感和歸屬感,這座城市就越來越接近一座社會資本友好型的城市。
在城市里,人們對陌生人往往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戒備心理,在這種情況下,誰來邁出通往“熟人門檻”的第一步?肖先生這樣的社區能人或者“四葉草堂”這樣的社會組織可以發揮“助推”的作用。所謂助推,就是不用強制手段,不用硬性規定,卻能保證個體同時收獲“最大利益”和“自由選擇權”。這股輕輕推動個體作出最優選擇的力量,就是“助推”。[6]劉悅來倡導的“社區花園”也好,鄰居們的樓道公共客廳也好,本質上就是一種“助推”,讓陌生的人們更愿意放下戒備,敞開心扉。有學者指出,社會組織帶給社區的不僅僅是客觀性的“資源”,更為重要的,是其對原有社區關系網絡的介入與重構。[7]
有研究者發現,提供集體行動初始成本的社區能人在社區內建立起基于聲譽的信任,會觸發公共性生長。隨后,居民在社區公共空間中所形成的了解型信任會進一步促進社區共同體的發育和成長。最后,社區網絡密度提升,封閉網絡結構信任標志著社區公共性形成。研究者指出:社區公共性的建構和生成有賴于網絡結構信任的形成和延續,社區公共性的建構和生成過程即為社區內人際信任向網絡結構信任的轉化過程。也就是說,要實現高質量的社區治理,熟人化是其中的一個關鍵環節,人際信任是邁向網絡結構信任的基礎。[8]
城市規劃要為社區營造“留白”
城市社區居民之所以缺乏鄰里社會資本,一個重要原因就在于社區的空間安排無法為居民創造人格化社會交往的機會,導致鄰里關系的消失。城市并不缺乏社會交往,而是缺乏人格化社會交往。所謂非人格化社會交往,是基于社會角色的社會交往,譬如,售貨員與顧客,醫生與患者,保安與業主,個人信息是不重要的,職業倫理要求無差別化對待。所謂人格化社會交往,是基于私人身份的社會交往,例如,親密關系、朋友關系、同學關系、同事關系,個人信息是交往的重要媒介,只有開放部分隱私,這種社會關系才能得以建立和維系。通過小區居民之間的人格化社會交往,形成團結型社會資本,可以促進社區共同體的發育。[9]
要促進居民之間的人格化社會交往,需要重視公共空間作為社會交往媒介的屬性。公共空間不僅是社會交往的場所,而且是“誘發”人們的社會交往需求與動機的媒介,正如綠皮火車上比高鐵上更容易交朋友,槐樹下納涼的人們比公園里的人們更容易推心置腹,社區花園要比大型購物廣場更容易成為一個社交空間。
城市的規劃需要“留白”,為自下而上的“社區營造”創造條件,為小區居民、社會組織的社區營造留下創造性的空間,如創智農園、百草園等社區花園。[10]上海市的街鎮鼓勵居民進行社區營造,打造社區公共空間來激發社區居民交往;以家門口服務站、鄰里匯、睦鄰家園等公共服務為支點,創造社區交往的空間和契機。上海市社區營造的總體效果較好的原因在于它是一種集體行動,強調共同參與、共同生產。社區營造的本質是讓居民為公共物品支付成本,正是因為有了成本,社區居民才有參與感、效能感、成就感。相反,政府提供的“免費午餐”是政府主導的公共物品供給,居民并未從中獲得參與感。城市公共空間要滿足居民的安全感,只有營造了安全感,人與人之間才會重建信任、才會有社會交往,才會通過適度分享隱私來建立社區共同體,從而提高城市的社會資本存量。
(本文系上海浦江人才計劃資助項目“城市化進程中的利益共享機制”階段性研究成果,項目編號:17PJC016)
注釋
[1]熊易寒:《從業主福利到公民權利:一個中產階層移民社區的政治參與》,《社會學研究》,2012年第6期。
[2][加拿大]簡·雅各布斯:《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金衡山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5年。
[3]李靜:《楊浦“四葉草堂”人氣爆滿,激活社區綠化“基因”》,《文匯報》,2017年7月6日。
[4]欒吟之:《小區“邊角料”改造成小花園后,怎樣讓居民玩在其中?這個博士的每個“實驗”都成功了》,2017年7月8日,https://www.shobserver.com/news/detail?id=58597。
[5]劉中起:《城市社區公共空間構筑與基層社會的動員整合——基于上海市G社區的案例分析》,《城市觀察》,2012年第6期。
[6][美]理查德·H·泰勒卡斯·H·桑斯坦:《助推:我們如何做出最佳選擇》,劉寧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09年。
[7]李智超、邵天?。骸渡鐓^營造何以永續:基于社區社會網絡的分析》,《復旦城市治理評論第4輯:社區營造與治理創新》,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
[8]帥滿:《從人際信任到網絡結構信任:社區公共性的生成過程研究——以水源社區為例》,《社會學評論》,2019年第4期。
[9]熊易寒:《社區共同體何以可能:人格化社會交往的消失與重建》,《南京社會科學》,2019年第8期。
[10]劉悅來、許俊麗、尹科孌:《高密度城市社區公共空間參與式營造——以社區花園為例》,《風景園林》,2019年第6期。
責 編/肖晗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