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微
摘??? 要: 夏洛蒂·勃朗特根據自身經歷,創作了小說《簡·愛》。主人公簡·愛獨立自主、敢于反抗,勇于追求自己的幸福。該形象,打破了十九世紀英國社會對婦女的刻板印象,宣揚了作者的社會主張——為女性爭取平等和自由。簡·愛熱愛閱讀,書籍對其成長產生了重要影響。本文回顧簡·愛的閱讀歷程,探微她的成長軌跡。
關鍵詞: 簡·愛??? 閱讀??? 成長
十九世紀英國女作家夏洛蒂·勃朗特的《簡·愛》延續了十八世紀女性小說家對女性成長的關注,反映了女性的情感經歷和社會處境,但其獨特之處在于作者打破了第二性的約束,賦予了簡·愛獨立的人格。由于作者個人成長經歷的影響,筆下的簡·愛也酷愛閱讀。閱讀給予了簡·愛成長的“養分”,慰藉了她的孤苦,錘煉了她的獨立品格。本文通過分析簡·愛的閱讀歷程,探尋她的成長軌跡,進一步探究簡·愛的自我意識和獨立人格的形成過程。
一、成長與閱讀
成長,作為人類個體生命中的重要經歷,為文學創作提供了豐富的材料,成了一個永恒的文學命題。關于“成長小說”的定義,巴赫金在《教育小說在及其現實主義歷史中的意義》一文中提出:“它塑造的是成長中的人物形象。這里,主人公的形象不是靜態的統一體,而是動態的統一體。主人公本身的性格在這一小說的公式中成了變數,主人公本身的變化具有了情節意義。”[2](230)
《簡·愛》顯然是一部以成長為主題的小說。作者使用了第一人稱敘述視角,使簡·愛處于小說敘述的中心,利用場景轉換,充分展示了簡·愛受教育和成長的經歷。簡·愛的成長,除了身體上的變化外,更重要的是情感和精神上的成熟。小說遵循了成長小說的一般結構模式,即“誘惑——出走——考驗——迷惘——頓悟——失去天真——認識人生和自我的成長”。細讀全書,可以發現書中常出現簡·愛閱讀或者簡·愛和他人談論閱讀的情景。在她的每個人生階段都能發現閱讀的存在,閱讀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她的行動和性格的塑造。
童年,父母角色的缺失,注定了小簡·愛只能從書籍中尋找慰藉孤獨的力量,透過書籍的這扇窗,她開始憧憬遠方。在洛伍德慈善學校里,因為書籍,她和海倫結緣;因為書籍,她擴展了眼界;因為書籍,她的信仰逐漸形成。書籍在冥冥之中為她的未來指引了方向。獨立之后,正是因為前期大量的閱讀,使她擁有一定的知識涵養,能夠擔任家庭教師。知識給予她自信,賦予她魅力,促進獨立人格的形成,連雇主羅切斯特也不禁為她所吸引。正是因為追求平等與人格尊嚴,促使簡·愛出走。在圣約翰家中,作者常描寫閱讀的場面。當簡·愛的自我意識發展完善后,她回到了羅切斯特身邊,整個成長歷程到此落下帷幕。
顯然,閱讀是簡·愛成長的重要構成。從“閱讀視角”對簡·愛的成長歷程進行探析,或許能更深入地理解簡·愛自我意識與獨立人格形成的重要意義。
二、簡·愛的閱讀歷程與成長
成長就是自我教育與自我完善,個人的發展與成長過程帶有一定的教育性質,具有使“自我”走向新生的特點。簡·愛早年喪父喪母,身為孤兒,意味著她不能從家庭中獲得生活經驗與關愛,因此只能在閱讀中尋找溫暖,構建對世界的認知框架。當文學閱讀達到一定的量時,便會和生活實踐產生奇妙的“化學反應”,生活會不自覺地將書籍中的經驗作為指導。簡·愛正是在文學閱讀和生活解讀的反復磨合中形成了獨立品格。
(一)童年時代:閱讀慰藉孤獨
由于父母早逝,年幼的簡·愛被收養在舅舅家里,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不久,舅舅里德也離開了人世,舅媽里德太太冷酷虛偽。與表哥表姐的幸福生活相比,簡·愛過得與仆人一般,生活凄慘。此階段,小簡·愛閱讀的書籍主要有比維克的《英國禽鳥史》、哥爾德斯密的《羅馬史》、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記》《圣經》、阿拉伯故事書等。父母角色的缺失,使得小簡·愛只能在書籍中找尋溫暖,認知世界。書籍給簡·愛孤苦的童年帶來了莫大的安慰,也為未來她的出走埋下了種子。
在簡·愛的童年時期,書籍就是她忠誠的伙伴,“撫慰”了她孤苦敏感的心靈。第一章開頭便寫到小簡·愛閱讀的場景,“然后爬上窗臺,收攏雙腳,像土耳其人那樣盤腿坐下,將紅色的波紋窗簾幾乎完全拉嚴,把自己雙重地隱蔽起來”[1](1)。為了讓自己獲得這個家的喜愛與認可,簡·愛努力形成更溫順端莊的行為舉止,但收到的只有冷漠對待,只有在閱讀這個小天地里,才能舔舐自身的孤寂。書中關于《英國禽鳥史》的描寫大都是冷色調的,“凄涼廣袤荒無人煙的地區”“擱淺在荒涼海岸上的破船,以及從云縫間俯視沉船的像幽靈般冷漠的月亮。”[1](2)據書名推測,此書著重介紹的應該是禽鳥的外形、習性等,但小簡·愛關注的卻是書中的環境描寫,并用“凄涼廣袤”“荒涼”“冷漠”等詞語加以形容,這景色和讀者的心理境遇形成呼應。在閱讀時,簡·愛產生“我覺得它們好像是海上的鬼怪”的恐懼感,也是她對自身生活的感知——像生活在荒涼的小島上,孤立無援。
中世紀時期,西方出現了閱讀療法,即通過閱讀書籍,達到改善人精神和情緒的功效。高爾特的論文《論精神病患者的閱讀、娛樂和消遣》,講述并肯定了圖書治療的功效。閱讀療法的出現,證明閱讀的確具有撫慰人心靈的作用。在表哥約翰用書砸得她頭破血流時,小簡·愛進行了第一次反抗,后果就是被關進了陰森恐怖的紅房子里,因過度恐懼,心靈留下了陰影。仆人貝茜為了安慰她,特地問她要不要看書。“‘書這個字像一貼速效的興奮劑產生了效力,我請她去圖書室取來一本《格列佛游記》”[1](15)。書籍對于她就像是一味靈藥,可以用于消除恐懼與不安。小簡·愛認為書中講的都是真事,比童話寫得有趣,追隨著格列佛的探險步伐,她此前的恐懼慢慢消解,注意力也不禁放到了有趣的小矮人身上。
每個走向遠方的人,都有一段讀書往事。美國作家梭羅說:“有多少人通過讀一本書而使生活翻開了新的一頁。”盡管書籍安撫了她受傷的心靈,但因此前的紅房子事件,她不禁覺得《格列佛游記》顯得怪誕而乏味。事實上,她將自己的孤獨和悲哀“移情”到格列佛身上,認為自己和他一樣是個孤獨的流浪者。格列佛的流浪經歷,預示了簡·愛此后的人生旅程——遠離家鄉,飽受磨難,獲得成長。閱讀時,小簡·愛認為“小人國和大人國都是地球表面實實在在的一部分。我毫不懷疑有朝一日我會去遠航”[1](15)。在書籍中,她了解到了“遠方”這個概念,出于對當前生活的厭惡,“出走”的念頭愈發強烈起來,而這也為之后的出走埋下了伏筆。
(二)學生時代:閱讀促進信仰形成
簡·愛擺脫舅媽家后,來到了洛伍德開始了學生生涯。這所慈善學校看似拯救靈魂、培養淑女,實際對學生進行肉體和精神的摧殘。此階段,簡·愛因塞繆爾的《拉塞拉斯》和海倫成為好友,由于課程安排,她常閱讀《圣經》。海倫和坦普爾小姐兩位堅定的信仰者,對簡·愛的宗教啟蒙產生了極大的影響。在這段壓抑枯燥的學習生活中,閱讀如一股清流,滋潤了簡·愛的精神土地,為信仰之花的開放提供了契機。
“閱讀有著與生俱來的社會性,因為人類的一切閱讀都是社會性的體現”[3](61)。社會性是個體不能脫離社會而孤立生存的屬性。簡·愛以閱讀為媒介與海倫結為好友,逐漸融入社會,擺脫孤獨。剛到學校,因同樣熱愛閱讀,安靜看書的海倫引起了簡·愛的注意。“看到一個姑娘坐在附近的石凳上,正低頭聚精會神地看書。從我站著的地方可以看到書名是《拉塞拉斯》”[1](61)。此書是一部借故事來作哲學辯論的小說,塞繆爾認為人的欲望是無止境的,但終究不過是鏡花水月。海倫讀這樣一本書,代表了一種與簡·愛不斷抗爭完全不同的人生態度。簡·愛翻了翻此書時,表示:“《拉塞維斯》對我不足稱道的口味來說太枯燥了,沒有仙女,沒有妖怪,密密麻麻印著字的書頁中連彩色的圖畫也沒有”[1](42)。這里表面上體現出她的閱讀興趣不在于主題嚴肅、內容充實的書,深層含義即她天性就不喜歡循規蹈矩,性格中含有叛逆因子。
這段學習生活也是簡·愛的宗教啟蒙時期。《圣經》的反復出現,為其精神成長的飛躍與信仰的形成提供了契機。對于青少年而言,成長不是隨時間流逝而漸進積累起來的,而是一種質的飛躍,“心靈成長的軌道上有一個個成長的關節,每個關節都是心靈急速飛躍的成長階段”[5](133)。簡·愛成功跨過成長的關節必不可缺的是對《圣經》的反復閱讀。洛伍德慈善學校極重視基督教教義的教學,為簡·愛宗教精神的完善提供了環境條件。學生們每天都需要反復誦讀當天的祈禱,接著讀幾篇經文,最后是慢聲朗讀《圣經》的章節。“星期天晚上我們要背誦教堂的教義問答和《馬太福音》的第五、六、七章”[1](53)。通過反復閱讀《圣經》,其中的語言和內涵漸漸內化成簡·愛的一部分。每當遇見大事,她的思維會自然而然地轉向上帝,并進行自我反省。海倫和坦普爾小姐是簡·愛的宗教啟蒙導師。年幼的簡·愛表現出強烈的報復和反抗情緒。海倫的宗教精神和溫順柔和的性格深深地影響著簡·愛。坦普爾小姐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從她那里,簡·愛學到了豐富的宗教知識和善于克己的基督教品行。在閱讀與周圍人的影響下,簡·愛的叛逆情緒逐漸弱化,代之以基督教的寬恕和忍耐。當簡·愛到桑菲爾德府擔任家庭教師時,面對雇主她發出:“因為我們本來就是平等的。”[1](240)此宣言充滿了宗教哲理,即便墜入愛河,宗教教育賦予她的克己力量仍然發揮著巨大的作用。
(三)獨立之后:閱讀完善獨立人格
當坦普爾小姐結婚離去后,簡·愛再也忍受不了慈善學校沉悶壓抑的生活,辭去工作,來到桑菲爾德莊園做了一名家庭教師。此階段,簡·愛主要閱讀了關于基礎教育的書、詩集《瑪米昂》、德文書等。即使脫離學生身份,簡·愛仍然與書籍打交道。大量的閱讀,使得簡·愛擁有足夠的知識涵養擔任家庭教師,實現了財富獨立。至于精神上的獨立,是文學閱讀與生活解讀不斷互動的結果。
在擔任家庭教師后,簡·愛每天的工作都是圍繞著書籍知識展開。作者再次強調書籍知識對于女性實現財富獨立的重要性。簡·愛第一次和她的學生阿德拉走進圖書室,“大部分書籍都被鎖在玻璃門內,有一個書架卻是敞開的,上面擺著基礎教育所需要的各類書籍,另外還有幾部輕松的文學作品、詩歌、傳記和一些傳奇故事”[1](94)。面對這樣一個圖書室,簡·愛心想“這些可能就是他認為家庭女教師個人想看的書”[1](94),這句話其實體現出簡·愛看的書遠不止這些,側面反映出她知識面寬廣。即便如此,她也認為這已經是知識的大豐收。
正是在大量的閱讀中,簡·愛的獨立人格逐漸完善。文學閱讀的啟發是多樣的。在閱讀中讀者可以接觸到前人的生活經驗,“在這些生活經驗中,包含著一種對人類來說具有永久意義的生命內涵,人的解釋和理解永遠都無法窮盡經驗的這種生命內涵”[4](95)。簡·愛將在書籍中體悟到的精神內涵作為指導現實生活實踐的標準,并在不斷的體驗實踐中深化感受,獲得成長頓悟,完善人格。
因為非凡的談吐與廣博的知識,簡·愛吸引了羅切斯特的注意。面對自己的雇主,她不卑不亢,并勇敢地宣稱兩人是平等的。臨近結婚,她發現羅切斯特已有妻室,若留下,她便成了情婦,這與她的道德原則相違背。盡管知道留下來,可以拯救羅切斯特,但她還是堅持“我將遵守上帝創造、世人遵守的規則”[1](304)。經過痛苦的內心掙扎,簡·愛克制住自己強烈的感情,毅然離開了桑菲爾德莊園。前期《圣經》的教化對簡·愛的出走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此時的簡·愛已經可以獨立地掌握自己的命運,不為愛情與財富所羈絆。
離開桑菲爾德后,因為意外丟失錢財,她成了饑寒交迫的乞丐。在艱難的流浪過程中,簡·愛始終堅信上帝的力量,“啊!上天呀!再支撐我一會兒!幫助我,指引我吧!”[1](318)這種信仰的力量苦苦支撐著她,使她最后獲得救助,被圣·約翰兄妹三人收留了。在借住期間,簡·愛常常和兄妹三人共同閱讀,“我貪婪地讀著她們借給我的書,而晚上與她們討論我白天讀過的書是一種極大的享受”[1](387)。因為閱讀,她與戴安娜和瑪麗常常進行思維上的碰撞,相處得十分融洽愉悅。在圣·約翰的幫助下,簡·愛成了鄉村學校的教師。圣·約翰來探望她時,給她帶了詩集《瑪米昂》。“我急不可耐地瀏覽著《瑪米昂》輝煌的篇章”[1](356)。第二天大雪紛飛,她一個人關上了窗子,點上了蠟燭,繼續閱讀《瑪米昂》,“……契維奧特山孑然獨立/氣勢雄偉的塔樓和城堡的主壘/兩側那綿延不絕的圍墻/都在落日余暉中閃動著金光”[1](362)。詩集語言充滿了力量,“孑然獨立”實際是自身境遇的反映,簡·愛無親無故,孤苦一人,但是在這種孤立無援的境地之中,“金光”的出現象征著她對希望的追逐。精神之獨立,才會有不懼孤獨、笑對生活的勇氣。詩歌給予了她獨立應對困境的信心。除了獲取心靈上的“養料”外,簡·愛還努力學習德文,提高能力。
這段時間的閱讀與沉淀,進一步促進了簡·愛的自我意識和獨立性格的發展與完善。面對圣·約翰的求婚,她不愿失去自我成為他布道的工具,毅然拒絕了求婚,維護了自身的獨立人格。重返桑菲爾德,即便羅切斯特一無所有還殘疾,她仍然堅持要與他結婚,陪伴他照顧他,側面表現了她追求平等的執著與蔑視傳統的勇氣。在這種平等基礎之上,簡·愛打破世俗的常規看法,勇于追逐愛情。這體現了作者的理想愿望——婦女是能以堅忍的意志和熱烈的感情勇敢面對逆境和苦難的。
三、結語
簡·愛的成長實際就是從自卑到自信、從順從到反抗的過程,促進她成長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如:早年父母雙亡,被迫成長;貝茜、海倫、坦普爾等人給予她支持和力量;周圍環境的壓迫……但最重要的還是閱讀對她的指引。閱讀貫穿了簡·愛的整個成長歷程,她的閱讀是文學閱讀與生活解讀的結合,具有持續不斷、反復深入的特征。她在閱讀中成長,探索自身人格完善的途徑。書中對閱讀場景的描寫,著墨不多,但每個階段都能找到那么一兩處,作者如此安排,實際是在暗示閱讀對于女性具有改變命運的重要功能。簡·愛平凡又不尋常,她的出現打破了以往柔弱可憐、依附男性的傳統女性形象,勇敢地代表廣大婦女發出強烈的呼聲,點亮希望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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