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
摘??? 要: 在《瘋癲與文明》中,福柯用考古學研究方法追溯瘋癲和理性的歷史。從“愚人船”到精神病醫院,福柯將中世紀末期到二十世紀的瘋癲史,用紀實方式展示給讀者。看似是一部歷史學著作,但包含深層的對于人性、道德和倫理的思考。什么是真正的道德?什么是本質意義上的理性?所謂的瘋癲(非理性),最后真的能夠從人類文明社會中徹底消除嗎?福柯探討了理性與非理性的關系,以及對理性主體的塑造和重構,通過對人類歷史上瘋癲的再現和理性主體對瘋癲態度轉變的揭示,彰顯其對社會、人性的深層探究。
關鍵詞: 瘋癲??? 權力??? 主體??? 他者
福柯的一系列著作都在探討主體塑造的問題,福柯廣為人知的三部著作《古典時代的瘋癲史(瘋癲與文明)》《詞與物》和《規訓與懲罰》講述的歷史時段大致相同:基本上都是從文藝復興到十八九世紀的現代時期。但是這些歷史的主角都不一樣,《瘋癲與文明》講的是瘋癲(瘋人)的歷史;《規訓與懲罰》講的是懲罰和監獄的歷史;《詞與物》講的是人文科學的歷史。三個不相關的主題在同一個歷史維度內平行展開,就是為了探索一種“現代主體的譜系學”。但是福柯研究的主題不是大家熟知的權力,而是主體,即主體是如何形成的。
《瘋癲與文明》梳理了理性與非理性、理性與瘋癲之間的割裂在文明史中得以出現的歷史條件,對瘋癲的實質作了歷史理解,同時對理性與非理性在不同歷史時期遭受不同歷史命運的哲學、社會、經濟和道德原因進行剖析,得出“瘋狂”不是一種自然現象,而是一種文明產物的結論。理性主體的形成不是理性自身對自己的塑造,而是在歷史長河中不斷對非理性進行批判和排斥從而確立主體性地位。
一、從“愚人船”到精神病院,從非理性通往理性
福柯的著作《瘋癲與文明》將人類的瘋癲史分為文藝復興時期、古典時期和近現代三個階段。福柯認為,西方社會一直存在排斥和凈化的古老習俗,在現代性的進程中,瘋癲在中世紀之后就繼承了麻風病,扮演著被排斥和凈化的角色。瘋癲史不是瘋癲本身的歷史,而是人們如何看待瘋癲的歷史,也就是他者意識的歷史。
(一)文藝復興時期
第一階段,文藝復興時期,中世紀結束的時候,麻風病從西方世界消失了,之前用來排斥和隔離麻風病人的醫院空閑下來,人們對麻風病和死亡的恐懼漸漸消失。“在麻風病院被閑置多年之后,有些東西無疑比麻風病存留得更長久,還將延續存在。這就是附著于麻風病人形象上的價值觀和意象,排斥麻風病人的意義,即那種揮之不去的可怕形象的社會意義。這種形象必須首先劃入一個神圣的圈子里,然后才能加以排斥”①。可以看出,中世紀文明是通過排斥麻風病確立自己的地位,中世紀時期歐洲麻風病院多達19000多個,當時,對待麻風病人的態度不是如何醫治這些麻風病人,而是宣揚這種病史褻瀆上帝的罪惡表現。“遺棄就是對他的拯救,排斥給了他另一種圣餐”“我們將會看到,它們和那些排斥他們的人期待著從這種排斥中得到什么樣的拯救。這種方式將帶著全新的意義在完全不同的文化中延續下去。實際上,這種嚴格區分的重大方式既是一種社會排斥,又是一種精神上的重新整合”①。在文藝復興時期出現的一種文學意象:《淑女船》《藍舟》《愚人船》,這些船載著理想中的英雄、道德的楷模、社會的典范,帶著人們心中美好的理想和愿望出航,寄托著當時人心中美麗的幻想,但他們只是文學中虛構的象征意象,只有“愚人船”是真實存在的。政府不知道如何對待處于理性邊緣的瘋人,便將他們引渡出去,這是最初的對待瘋人的方式,就是遺忘和排斥。與中世紀時期非理性與理性在一個舞臺上共同演出不同,隨著文藝復興時期理性思想的興起和麻風病的消失,瘋癲取代了麻風病的地位,成了與理性對立的客體。在中世紀,瘋癲是造型藝術和繪畫藝術,還有文學中不可缺少的對象。在戲劇中,瘋人充當小丑的角色說出真理性的話語,作者用故事和道德寓言,通過瘋人和愚人之口,表達出真正的真理,“這些作品一如既往地鞭撻罪惡和錯誤,但是不再把這些全部歸咎于傲慢、冷酷或疏于基督徒的操守,而是歸咎于某種嚴重的非理性”,瘋癲作為一種不被世人理解的非理性,成為很多作家表達內心真正想法的工具,這些受瘋癲支配的人不被世人所理解,瘋癲本身是一種知識,是一種神秘的真理,是整個社會話語體系中理性的對立面,是理性的隨從和儀仗隊,瘋癲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確立理性的主體性。
(二)古典時期
第二階段,古典時期,如果說在文藝復興時期瘋癲還可以站在舞臺上自由地表演和呼喊,只是被馴服了一部分暴烈的情感的話,那么古典時期出現了一種新的形式使瘋癲歸于沉寂。十七世紀產生了大型的禁閉所,在巴黎每100人中就有一人被禁閉。1656年總醫院的成立,標志著瘋癲史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中世紀最大的罪孽是傲慢,文藝復興初期,最大的罪孽變成了貪婪,在十七世紀,懶散領導和壓制了一切惡習,無所事事就是對上帝最大的褻瀆。消極的排斥手段被禁閉所取代,但是他們必須受到肉體和道德的束縛。在大禁閉中,不只是對人的束縛和控制,還需要這些無所事事的人進行勞動,勞動是一種苦修,是一種贖罪的手段,大地是不會無緣無故給懶惰的人提供果實的,禁閉所的勞動便獲得了道德意義。禁閉所被賦予了道德規訓的作用,禁閉所中的非理性受到了嚴格的監控和束縛。甚至瘋癲成了供人參觀的一種娛樂項目,瘋人像稀有動物一樣在囚籠中供人參觀,瘋人似乎需要在囚籠中不斷證明自己的非理性角色,瘋人公然成為觀眾嘲笑和侮辱的對象,正如福柯所說:“展覽瘋人的做法超出了最冷酷的人性。”在這樣一種體制下,瘋人已經不是病人,而是一種牲畜,在瘋人身上人性已經被獸性所取代,瘋癲已經完全被理性所遺棄,放逐,在瘋人身上沒有任何理性的遺留,兇猛的野獸都是用殘暴的手段和訓誡來馴服的,禁閉加以夸大的正是這種瘋癲的獸性。大禁閉與其說是一種社會治理的措施,不如說是理性道德訓誡的一種表現。瘋人是被獸性所支配的,是人類墮落的極點,禁閉加以夸大的就是這種瘋癲的獸性。如果社會任由瘋癲自由的蔓延,便會對理性的絕對統治造成威脅,人們可能會對處于絕對統治地位的理性產生懷疑,于是理性便將瘋癲強迫置于大眾的目光之下。在緊閉所的鐵柵欄后面,人們看到的都是精神錯亂者的胡言亂語,看到的都是毫無理性的獸性的表演。
(三)精神病院的誕生
第三階段,十八九世紀,皮內爾解放了處于監禁中的瘋人,一方面,他認為:“我相信,這些瘋人之所以難以對付,僅僅是由于他們被剝奪了新鮮空氣和自由。”他認為對待瘋人只是限制他們的行動自由和進行勞動改造是毫無作用的,隨著科學的發展,他將醫療方式引入療養院。另一方面,將失去行為能力和毫無自制能力的瘋人、精神病患者與罪犯、小偷關在一起,“瘋癲漸漸地變成囚徒所恐懼的幽靈,它們蒙受屈辱的象征”,與瘋人關在一起的罪犯,成了理性被消滅、壓制的一個象征,必須將瘋癲與這些保留理性的罪犯區分開,才能更好地管制非理性。精神病院的成立,似乎是對瘋人的一種解放,是理性世界對于瘋癲的一種贖罪方式,讓瘋癲回到人性的光輝下,不再受到皮肉之苦,甩掉了手銬和腳鐐,不用被展覽受到理性大眾的審視。但是實質上,瘋癲剛剛從倫理的陰影之中逃離出來,完完全全進入了理性的精神領域的囚籠。
二、話語、權力和主體體系與理性的建構
談及理性,似乎擁有完整的自我意志的人都會宣稱自己是理性的,與瘋癲和精神病人劃分出明確的界限,與非理性的世界沒有一點接觸,在排斥瘋癲的同時,同時害怕被非理性反噬而成為非理性中的一員,從而被大部分人所排斥和遺棄,甚至完全失去自由和主體意識。這就是因為瘋癲在社會中不僅僅是一種單純以意義上可以治愈的疾病,而是一種劃分和排斥,是一種權力現象,道德則成為理性進行統治的一個工具。
到底什么是理性,什么是瘋癲,它們之間并沒有一個明確的界限,我們可以把胡言亂語、失去自制能力、歇斯底里或者世人無法用常理理解的人都歸為瘋癲,也就是非理性。非理性從這種角度去審視,可以說只要世人無法解釋,無法接受和理解的行為就可以成為非理性。理性指能夠識別、判斷、評估實際理由及使人的行為符合特定目的等方面的智能。理性通過論點與具有說服力的論據發現真理,通過符合邏輯的推理而非依靠表象而獲得結論,意見和行動的理由。理性起源于古希臘時期對于“邏各斯”和“努斯”的探索和思考,正是理性的繁榮,導致希臘哲學文學的空前發展,中世紀宗教的興起,宗教和神學壓制了理性,文藝復興時期,理性主義的開創者笛卡爾開啟了西方理性主義和主體性思想的傳統。笛卡爾在《沉思錄》中對瘋癲的沉思,是瘋癲主體完全排斥在理性主體外,理性的權力不是有理性自身建構起來的,而是在排除那些對理性有可能的危險因素中,得到穩固地位。
話語能夠對話語中的主題及其陳述活動實施支配,這種支配包含三個方面:1.話語賦予陳述的權力,也就是“誰有權力說話”。2.話語限制了言說的內容,也就是“我們應當說什么”。3.話語把主體建構成能言說的主體,主體性是由話語所構建的,“我是誰”的問題要由話語回答。簡而言之,話語產生了立場,然后人被話語拉進這個立場中,關于主體的一切,都是在話語機制中形成的。話語產生出的客體就是知識,整個人們生存的現實都是知識構成的,并不是說我們生活在知識話語之中,而是人們只能通過知識建構對于現實的認識,主體在對知識的學習中,明確了何為真何為假,什么是真理,什么是謬誤,什么是理性,什么是非理性。權力是由這種話語機制引出的,這種權力,福柯并沒有給它一個確切的概念,個體被整體的文化體制所限制,被禁錮在這種話語體系的牢籠中,這就是權力。
“在福柯這里,身體的可變性不是來自于自身身體內部的能量,不是出自于身體自身的沖動,也不是身體的某種主動性生理變化。身體的可塑性全然來自于外部,來自于身體之外的種種事件和權力”②,在福柯的《瘋癲與文明》中,瘋人的形象塑造,是理性主體不斷對處于客體位置的瘋癲進行擠壓和道德訓誡所形成的,在理性還沒有占據完全主動性的時代,作為非理性的代表——瘋癲,還可以與理性共舞,在人類文明中占據一席之地,但是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中,理性沖出了中世紀歐洲宗教占據絕對統治的陰霾后,登上了皇帝的寶座,非理性完全臣服于理性,理性主體已經不滿足與非理性平起平坐,而是對瘋癲進行絕對的統治和排斥。理性所構建起來的話語體系中,沒有瘋癲的立足之地,不只是瘋癲無法進入這個話語體系,而且這個話語體系中的理性主體同樣無法解釋和進入非理性的世界,瘋癲便具有神秘色彩。古典時期將瘋癲當作猛獸馴服,用倫理來矯正,這種神秘意味的存在,甚至瘋人被當作展覽品來供人參觀。“話語的形式和現實化同某些外在的控制和排斥原則有關。瘋癲的形成不是始自于內部,而是始自于外部的理性,始自于某種體制化的社會實踐,某種權力技術”。正是理性對于瘋癲所實行的各種排斥和教化的方式,在漸漸確立主體的同時,也使瘋癲的形象明晰起來,這正是權力的作用。
三、結語
瘋癲作為人類文明的產物,自古以來都扮演著重要的角色,無論是尼采的著作《悲劇的誕生》中與象征著理性的日神精神所對立的酒神精神的迷狂,還是《堂吉訶德》中浪漫化的瘋癲,魯迅的《狂人日記》通過一個瘋子之口深刻揭露社會現實,瘋癲始終都是文學中無法脫離的一個重要角色。瘋癲不是生來就成為理性的他者,處于完全被統治、壓迫、被動的地位,古希臘時期瘋癲和理性的合唱創造出了輝煌的古希臘文明,如果沒有非理性的酒神精神,就很難創造出巔峰的希臘悲劇。瘋癲作為非理性的代言人,一步步走向了理性的對立面,成為理性的他者,在現代理性的蓬勃發展中漸漸歸于沉默,在無休止的道德倫理的審判中改變自己,也改變物質世界。精神病院便是承載非理性的肉體的歸宿,道德的囚籠讓非理性的靈魂無處可逃,最終只能完全被理性歸化,回歸文明,最終陷入無限的沉寂。
注釋:
①米歇爾·福柯.瘋癲與文明[M].劉北成,楊遠嬰,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12.
②汪民安.福柯的界限[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