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云霞

2019年必定將是記入拉丁美洲史冊的艱難時期。12年一遇的超級大選周期與經濟下行周期疊加,貧富懸殊痼疾與社會結構持續轉型中的供求矛盾疊加,使得這一年的拉丁美洲“硝煙四起”。據初步梳理,拉丁美洲33個獨立國家和12個未獨立地區中,2019年全年有18個經濟體發生了不同程度的社會運動,甚至素來被冠以“拉丁美洲樣板”的智利也出現了120萬民眾參與的“歷史性游行”和近30年來最嚴重的社會騷亂,并被迫取消了原定于2019年11月和12月分別舉辦的亞太經濟合作組織(APEC)峰會和聯合國氣候變化大會(COP25)。
由聯合國拉丁美洲和加勒比經濟委員會(以下簡稱“拉美經委會”)、歐盟、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及拉丁美洲開發銀行聯合發布的《2019年拉丁美洲經濟展望:轉型中發展》報告毫不避諱地指出:拉丁美洲陷入了“新發展陷阱”。此輪社會動蕩的背景正是當前拉丁美洲的經濟增長和發展困境。對于處在“被邊緣化”險境的拉丁美洲而言,對外合作幾乎是中短期內解決困境的唯一出路。
在2019年的地區性動蕩底色下,中拉合作成為拉丁美洲經濟外部助力中一抹難能可貴的亮色,已經在創造新的突破和機遇。
對于發展中經濟體而言,增長是解決發展問題的有效途徑,而拉丁美洲當前困難的重要根源之一,恰是長期經濟增長失速。
2013年以來,拉丁美洲已經持續7年在經濟停滯或下滑狀態徘徊。據拉美經委會估計,2019年拉丁美洲地區年度經濟增長率預計僅為0.1%,33國中有23國經濟增速放緩,阿根廷和巴西等主要國家均面臨較為嚴重的經濟困難;2014—2019年,該地區人均國內生產總值(GDP)下降了4%,年均GDP下降0.8%。
拉丁美洲經濟的低增長在新興市場和發展中經濟體中具有特殊性。2014年之后,拉丁美洲一直是全球經濟增速最緩慢的地區之一。在近期發展中,該地區在下行周期時,經濟降幅相對偏大;而在上升周期時,經濟復蘇速度卻相對偏低,呈現出了“急降緩升”的增長軌跡。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和拉美經委會近期預測,拉丁美洲地區的GDP增速未來還會低于世界經濟增長的平均速度,并遠低于新興市場和發展中經濟體的平均增速,甚至低于發達經濟體的平均增速(見表1)。這種增速使拉丁美洲淪為全球經濟增長的“邊緣區域”,相對增長態勢堪憂。
拉丁美洲的這種低增長困境目前缺少有效的內部解決途徑。中短期內,拉丁美洲地區發展將面臨三大結構性困境。一是內生動力困境。回溯拉丁美洲地區2013年以來的經濟增長軌跡能夠看到,能源、礦產品和農產品價格波動與地區GDP增長率呈現出明顯的聯動性。然而,地區增長內源性動力卻始終缺乏,全要素生產率增長緩慢,內部市場也無法創造出足夠的需求來推動經濟增長。二是區域經濟一體化困境。近年來,南美洲、中美洲和墨西哥地區的經濟增長速度和主要宏觀指標變化呈現出“蹺蹺板”現象,經濟協同性趨弱,難以形成統一的地區市場來支撐地區經濟增長。三是經濟政策困境。在開放宏觀經濟學的范式下,作為小型開放經濟體的拉丁美洲國家,財政政策效力不足,且公共外債規模在部分國家受到法律約束,導致財政政策可施展的空間有限。同時,該地區多數國家需面對國內通脹控制和匯率穩定的雙重壓力,貨幣政策協調難度較大,難以推行逆周期性政策。
在這些結構性困境中,拉丁美洲經濟脆弱性與波動性強,其自我恢復通常以增長下滑、失業加劇和通脹高企為代價,往往成為大規模社會運動的直接推手。更為嚴峻的是,拉丁美洲經濟的持續性低迷顯示,拉丁美洲地區的結構性困境出現了循環加劇的局面。內生力量已經無法推動拉丁美洲“逃離”困境,外部力量成為拉丁美洲中短期脫困的必然選擇。因此,對于拉丁美洲國家而言,尋求相對穩定可靠的外部合作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表1 2014—2024年世界經濟增長速度(%)
2019年,大規模社會運動頻發的局面損害了拉丁美洲地區的營商環境,使得該地區對外合作規模整體萎縮。據拉美經委會統計,拉丁美洲2019年全年出口額下滑2.3%,進口額下降0.9%,外資凈流入量則在2019年上半年同比下降7%。令人驚喜的是,中國與拉丁美洲地區的經貿合作卻在數量和質量上呈現逆勢增長態勢。
就數量而言,中拉經貿合作保持了持續增長。在貿易方面,受中美貿易摩擦和人民幣貶值雙重因素影響,中國對外貿易面臨較大增長壓力。2019年前11個月,以美元核算的中國進出口總額略有下降,但中拉貿易仍保持增長態勢,同期同比增長1.8%。其中,中國對拉丁美洲出口額增長0.2%,而進口額同比增長3.4%,拉丁美洲成為同期中國進口增幅最大的地區。拉丁美洲地區33國中,僅有10國對華貿易出現下降,其余國家對華貿易均出現不等增幅。在投資方面,2019年前11個月,中國對拉丁美洲投資存量小幅提升,中糧集團、國家電網、滴滴出行等中資企業持續擴大了在拉丁美洲地區的投資。而在經濟合作方面,2019年上半年,中資企業在拉丁美洲市場新簽合同額達67億美元,同比增長超過30%,中企對拉丁美洲合作正在由單一的工程承包轉向融合工程建設、金融合作和項目運營為一體的多元模式轉型。
就質量而言,中拉經貿合作也出現了優化升級的明顯趨勢。拉丁美洲作為中國“一帶一路”共建合作方的地位更加明晰。目前,在拉丁美洲地區24個建交國中,已有19個國家與中國簽署了共建“一帶一路”合作備忘錄。在未簽署合作文件的5國中,阿根廷新政府已明確表態有意加入“一帶一路”;哥倫比亞總統和巴西總統訪華期間,相繼表示愿就共建“一帶一路”開展合作。這表明,中拉之間就“一帶一路”的共識和共建已經幾近覆蓋拉丁美洲全區域。
就合作結構而言,中拉經貿合作的結構進一步優化。世界貿易組織(WTO)在其《2019年世界貿易報告》中指出,服務業貢獻了全球2/3的經濟產出,服務貿易已成為全球最具活力的貿易形式。服務業在中國和拉丁美洲各國產業中的比重均已過半,然而,服務貿易在中拉經貿合作中比重偏低,其潛力正待發掘。2019年,拉丁美洲6國元首和政府首腦先后正式訪華,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出席金磚峰會時對巴西進行了國事訪問。中拉高層互訪促進了雙方政策溝通,促成了多領域合作協議的簽署。比如,中國與智利將在信息通信、電子商務等領域達成合作,與哥倫比亞在數字經濟、創意產業等領域形成共識,與巴西在文化、教育、體育等領域展開合作,與蘇里南達成全面互免簽證協議,與牙買加就衛生、教育、培訓、旅游等領域合作達成共識,與薩爾瓦多確定以旅游為核心的戰略合作項目。這些都將促進中拉未來在旅游、數字經濟、文化、教育等服務貿易領域的合作。
就便利化水平而言,中拉雙方已經致力于消除經貿合作中的瓶頸因素。伴隨中拉合作的快速發展和雙方近期加大開放的努力,雙方在投資與貿易自由化方面已經取得進展,但便利化仍在一定程度上制約著雙方合作。而這一領域成為中拉在2019年關注的重點領域。比如,中國和巴西高層互訪期間,雙方在海關、農業部門達成諒解及特定商品檢疫議定書;中國和智利于2019年生效《關于修訂<自由貿易協定>及<自由貿易協定關于服務貿易的補充協定>的議定書》,除了提高開放承諾,還著重強調提升貿易便利化、完善協調機制和注重環保升級;中國和秘魯正在進行自由貿易協定升級談判,已談及海關合作、支持中小企業、電子商務發展等內容。這些努力將有助于提升中拉經貿往來便利化水平,降低合作成本,有益于雙方進一步挖掘合作潛力。
可以看到,在拉丁美洲出現地區性動蕩的情況下,2019年中拉經貿合作成為支持該地區經濟增長的一道別樣風景線。在拉丁美洲營商環境短暫惡化的背景下,中國企業顯示了戰略定力,與該地區保持了持續溝通和交流,中拉經貿合作取得了新進展。
2019年,中拉經貿合作在一定程度上充當了拉丁美洲經濟困難的“減壓閥”,這為雙方未來合作的可持續性發展奠定了基礎。但必須指出的是,中拉經貿合作的現有量級和影響力尚不足以拉動拉丁美洲走出經濟困境,也無法消除其社會動蕩后的結構性問題。因此,盡管隨著拉丁美洲大選周期的落幕及經濟周期谷底的修復性反彈,形成社會動蕩的周期性因素有所減弱,但結構瓶頸和大選后的政治博弈還將使拉丁美洲處于社會運動相對高發的時期。基于此,中拉雙方均應對經貿合作可能產生的風險對沖價值予以重新評估。應該看到,拉丁美洲在中國企業“走出去”方面具有一定的不可替代性,而中國市場、資本與技術則有助于拉丁美洲走出困境。為此,在中短期內,中拉雙方需要在如下方向形成合力,共同規避政治、經濟和社會風險。
第一,發掘潛力,推動中拉經貿合作多元化。2019年的社會動蕩反映了拉丁美洲對改革和發展道路的內部反思與思潮碰撞,也推動了拉丁美洲近期對外加大開放、對內以增長和就業為導向推動擴大投資。這為中拉合作創造了新空間,主要體現在5個領域。一是能源、資源類產業。多數拉丁美洲國家當前為了經濟脫困實施了自由化和私有化措施,為擁有資本和技術相對優勢的中國企業提供了進入可能。二是農業。拉丁美洲國家有發展農業的資源稟賦優勢,也一貫以農業作為保護“正規就業”的主要部門,中國企業有條件和動機對拉丁美洲海產品、谷物和油料種子等部門加大投入,為參與全球農業鏈及確保自身糧食安全提供保障。三是基礎設施建設相關產業。以巴西“投資伙伴計劃”為代表,不少拉丁美洲國家希望借助基礎設施發展提振國家經濟。中國企業能夠借此進入拉丁美洲交通、港口物流等領域。四是制造業。在拉丁美洲新一輪貿易和投資開放進程中,汽車、電子、消費電器、紡織等我國具有相對優勢的產業可以推動深度融入該地區和全球價值鏈。五是新興產業。中國企業在數字經濟、共享經濟等新興領域相對領先,將在下一代拉丁美洲中產消費者連接到互聯網方面發揮重要作用。
第二,堅定信心,以長期耐心克服中拉經貿合作的短期風險。中拉經貿合作處于前所未有的復雜環境中,中拉雙方應以“耐心”成本應對短期風險,在戰術上適時調整具體合作項目的推動節奏,規避短期極端風險;在戰略上則要促進中拉合作的長期均衡,在“一帶一路”倡議的整體框架下,實現“五通”合作領域的平衡,形成經貿合作與其他領域合作之間的良性互動,規避雙方合作中出現系統性風險。

第三,重視溝通,以認同消融中拉經貿合作障礙。彼此認知不足是約束中拉經貿合作深入發展的深層原因。為此,在交流層面,中拉之間應該建立長期直接的政府、智庫和媒體合作機制,實行開放的、多層次的交流和對接,盡可能建立起信息互通平臺,避免受到外部輿論干擾。在合作實施層面,中國應注重對拉丁美洲文化的認知,加強對拉丁美洲法律環境的調研和法律人才的培養,嚴格遵守東道國法律法規和政策規定,高度重視東道國法律,積極承擔相應的社會責任。
第四,開放包容,以三方合作提升中拉經貿合作的溢出效應。中國在快速進入拉丁美洲后,對美國和歐洲等傳統的合作方形成了一定的沖擊。為了規避此類沖擊帶來的負面影響,應適度分割部分項目與第三方。通過虛實結合的三方合作,增進拉丁美洲對中國企業的了解和信任,規避信息不對稱產生的誤解,分散潛在風險造成的損失。
(本文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拉丁美洲研究所研究員、經濟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