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項目:本文是江蘇省本科生創新工程項目“朱季海學術著作研究與遺稿整理”(項目編號:201810304083X)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摘 ?要:朱季海先生師承章太炎,自音韻訓詁之學而治文史,有《南齊書校議》、《楚辭解故》等著作。縱觀《說苑校理》的價值,主要有四方面:對前人校本進行補注、刊誤;為后人《說苑》校注提供詳盡的校勘內容;舉證嚴謹翔實,其方法值得借鑒;具有文獻研究和比較研究的價值。
關鍵詞:《說苑》;朱季海;《說苑校理》
作者簡介:張露(1997.6-),女,漢族,江蘇南通人,南通大學漢語言文學(師范)專業本科在讀。
指導老師:賈捷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0)-12-0-02
《說苑》是劉向在校書過程中主要采集前人軼事而編纂成的一部先秦至漢的歷史人物故事集。其歷史故事有的源于漢朝藏書,有的源于劉向私藏的書籍,有的源于民間傳說,有的則是劉向“更造新事” [1]。全書“凡二十篇,七百八十四章”(劉向《說苑奏序》)。但至宋代,《崇文總目》云:“存者五篇,余皆亡。”后經宋曾鞏搜輯,“從士大夫間得之者十有五篇,與舊為二十篇”。(曾鞏《說苑序》)
《說苑》本身的價值在于,既能與《史記》、《晏子春秋》、《國語》、《淮南子》等現存典籍相印證,又保存了已散佚古籍中的言論。自宋朝起,各個朝代刊印了《說苑》的諸多校本。其中,清儒盧文弨作《群書拾補》,合經史子集38種書目,對今人校注《說苑》影響較大。1939年,學者劉文典以盧本等校本為參考,完成了《說苑斠補》一書的編撰工作。盧本、劉本與朱季海先生《說苑校理》有極深的淵源,后文將詳細說明。
朱季海先生師承章太炎,自音韻訓詁之學而治文史,有《南齊書校議》、《楚辭解故》等著作。先生于2011年12月逝世,生前述其“著書頗豐,但難于發行。《〈說苑〉校理》與《〈新序〉校理》二稿已交于蘇州大學趙明先生出版”。[2]中華書局于2011年合并出版了《說苑校理·新序校理》一書。相較于《楚辭解故》,《說苑校理》的關注度不算高,這是十分可惜的事情。
縱觀全篇,該書的價值至少有四個方面:對前人校本進行補注、刊誤;為后人《說苑》校注提供詳盡的校勘內容;舉證嚴謹翔實,方法值得借鑒;具有文獻研究和比較研究的價值。以下將分別進行闡述。
一
朱季海先生是以劉文典的《說苑斠補》為基礎,輔之以盧文弨的《群書拾補》,來編撰《說苑校理》的,并非傳統校本。該書未列出《說苑》全文,只列出需要校理的句子,并在句子前標出了《說苑》原文段首的三五字。如校注“睿”時的引文為“齊宣王:《書》曰「睿作圣」”。
如遇《說苑斠補》漏注,則直接標注“季海按”標注“季海按”;如遇《說苑斠補》或《群書拾補》誤注,則先列前人校本中的注解,后列“季海按”。因此,《說苑校理》可謂是校補之校補,全文校注點共610個,其中刊誤有75個,集而成書,可見先生治學之功力。
《說苑斠補》對全文進行的校注,參考《說苑》元本、宋本等,并結合盧文弨的校書,指明字詞遺誤,對語義不明的字加以考證并下定論,其文獻價值很高。但劉文典關于《說苑》歷代流傳版本的考據不及朱季海先生,且多據一本之言而定,此有訛作之嫌。
朱季海先生關于校注的考據則十分翔實,除去列舉多本《說苑》歷代流傳刊印的版本,另在宋本前引用《說苑》的典籍中尋找輔證,還會在現存的歷史典籍中,查找《說苑》摘用的人物言行,隨后進行校注。如在《說苑校理·卷第六·復恩》篇,關于校注點“醉從卒”,朱季海先生先后列舉了4本《說苑》鈔本、校本中的原句,又考證了《漢書·爰盎傳》,判定該句原為“道從醉卒直出”,并推測了今本誤傳失真的緣由。
朱季海先生的校注在《說苑》校本中是極難見到的,對于一字一句之考據,少則一行,多可達十余行。《說苑校理》不僅可以當作《說苑》校本來閱讀,還適宜在閱讀過《說苑》后,對某些字句、某家校注存疑時,再來翻閱。綜合而言,這是一本極有參考價值的學術著作。
二
朱季海先生在按語中所考據的古籍數量眾多,這為后人釋疑或校注《說苑》提供了詳盡的版本校勘內容。《說苑校理》提及古籍版本時多使用簡略的稱呼,且古籍多隨校而出,下文將進行梳理。又因《說苑校理》在校注時涉及書目眾多,故僅以《說苑校理·卷第一·君道》中引用的古籍校勘版本進行分析。
《說苑校理·卷第一·君道》中先后列舉了10種版本的《說苑》古籍。按照刊行的時間順序,排列如下:1.唐代魏征等輯錄的《群書治要》。此書在宋本之前,《說苑斠補》并未完全參考,朱季海先生多據此補注。2.宋咸淳乙丑本。3.宋代類書《太平御覽》。4.《說苑》元刊本。5. 影明鈔本《四部叢刊》,是明人鈔本。6.清代姚觀元校本,是據宋咸淳乙丑本所校。7.清代楊以漟校本。8.清乾隆年間王謨刻《增訂漢魏叢書》,據清代楊以漟校本所作。9.清代盧文弨《群書拾補》。10.近代劉文典校注的《說苑斠補》。
在考據某一字是否為貽誤、是否要更正時,朱季海先生會并舉幾本校本,分析異同,但并不據此下定論,往往還會分析《說苑》原文引用的典籍。
關于《說苑·君道》引用典籍的內容,《說苑校理》考證時羅列書目眾多。因現存典籍校本甚廣,本文分類整理如下:
1.先秦典籍,有《詩·烝民》、《孟子》、《漢書·伍被傳》、《韓非子·難一》、《離騷》、《左傳·哀十二年》、《晏子春秋》、《荀子·非相》。
2.漢代典籍,有漢代班固撰《漢書·藝文志》、《漢書·溝洫志》、《漢書·司馬相如傳》、劉向作《列女傳》、劉向編《戰國策·秦策》、賈誼著《賈子·道術》、劉安編《淮南子·修務》。
3.相關校本,有漢代伏生傳金文《尚書》、清代陳壽祺輯《尚書大傳·洪范五行傳》、明末毛晉汲古閣刻本《史記索引》、清末黃以周作《晏子春秋校勘記》、近代劉師培作《晏子春秋補釋》、南宋王應麟作《詩考·韓詩》、清代王念孫作《讀書雜志》、王念孫長子王引之作《經傳釋詞》、陳壽祺弟子孫經世作《經傳釋詞補》、清末王照圓作《列女傳補注》。
《說苑校理·卷第一·君道》訓詁考釋詞義時,也引用了多部辭書,如:魏晉時張揖撰《廣雅·釋室》、唐代陸德明作《詩晨風音義》、唐代釋慧苑作《華嚴經音義》、唐代張參作《五經文字·心部》、唐代顏元孫撰《干祿字書》、宋代婁機編字書《班馬字類》、漢代許慎撰《說文解字》、清代朱駿聲作《說文通訓定聲》。
由此可見,朱季海先生考據時是尊古的。今人研究訓詁多以《說文解字》為據,而朱季海先生旁征博引,根據《說苑》內容引用先秦典籍,力求古證,其并不滿足于漢代典籍中的印證。
《說苑校理·卷第一·君道》還列出了引用《說苑》文句的唐代典籍,如:唐玄宗時官修的類書《初學記·帝王部》、唐李善注《文選》、唐綜合類書《藝文類聚》。
三
從朱季海先生考據時引用的典籍來看,《說苑校理》舉證嚴謹翔實,方法值得借鑒。本文舉《說苑校理》中的一例,試作分析。
《說苑·臣術》:節其衣服飲食之養,以先齊國之人。
《說苑校理》:季海按:《晏子》今書無“齊”字,“人”作“民”。蘇輿云:“《治要》作食飲,國上有齊字。”今謂《晏子》故書當本有“齊”字,《治要》所引是也。《說苑》此文直錄《晏子》,“人”當本作“民”,今書作“人”,避唐諱改.同卷“人臣”章“飲食節儉”,《治要》引作“食飲節儉”,疑《晏子》及《說苑》此章亦本作“食飲”,后人習聞“飲食”,因臆改古書耳。[3]
該句語出《晏子春秋》。朱季海先生考據時,查找了《晏子》今書中的原句。隨后,引用了近代校定《晏子春秋》的學者蘇輿的注解,蘇輿的注解引用了唐代《群書治要》中的內容。因此,善用前人注言,并標明出處,這是朱季海先生校理《說苑》的一大特色。
論斷簡明、邏輯嚴密是《說苑校理》的另一大特色。朱季海先生結合蘇輿考證,以唐代《群書治要》收錄的《晏子春秋》中,“國”之前有“齊”一字,判定《說苑》不需據今書《晏子》“以先國之人”更改。又據《治要》本作“食飲”,推測《說苑》“節其衣服飲食之養”為后人臆改。朱季海先生的論斷是據《群書治要》而定,又輔之以蘇輿注言,條理清晰,邏輯嚴密。
縱觀《說苑校理》,朱季海先生校理的思路是很清晰的,其方法靈活,舉證有力。現將朱季海先生校理思路整理如下:
1.能找到《說苑》引文所在典籍時,往往結合該典籍的諸多校本,如《說苑》引文出自《晏子春秋》時,朱季海先生校理時就采用了黃以周和劉師培的校本。
2.考證《說苑》今本是否有誤時,一則尋找宋代《說苑》散佚之前,歷代典籍中錄用《說苑》的文字來考證,如選用唐代典籍《群書治要》;二則比較宋、元、明刊本及清儒校本,若僅一本有異,即視為訛誤。
3.在校理時,根據歷代典籍中的變動,結合《說苑》原文表意,推測校本中出現問題的原因,論斷明確,極具說服力。
因此,《說苑校理》不拘于一家之言,以至于在考證時將考據資料的年限往前推進,故多有創見。
四
《說苑校理》的研究價值是豐富的。
其一,對文獻梳理有參考價值。《說苑校理》廣引《說苑》校本,對《說苑》流傳、刊印、校注等梳理大有影響。
朱季海先生引用典籍時,還注明校本注家,且附帶說明幾個鈔本之間的關系。例如:《說苑》引自《晏子春秋》的內容諸多,但《晏子》元刻本有失,朱先生便引盧文弨《群書拾補》言,知其從吳槎客處得元人刻本,又引王念孫《讀書雜志》,知王念孫據顧廣圻為吳鼒校刻景元鈔本所補。
其二,與向宗魯《說苑校正》有對比研究的價值。
向宗魯是現代杰出的校讎學家,可惜46歲逝世,過早中斷了學術生涯。遺著《說苑校證》由學生屈守元整理,中華書局在1987年7月出版。該書作為《說苑》的校本,較之前人校本,“事義兼釋,耽思旁訊,殫見洽聞,在《說苑》的研究上,無疑是一部極為重要的著作”。“事義兼釋,耽思旁訊,殫見洽聞,在《說苑》的研究上,無疑是一部極為重要的著作”。(屈守元《說苑校正·序言》)
朱季海先生的《說苑校理》可視作選注,其中有諸多校注與向宗魯的《說苑校正》相合,當然,也有意見相左之處。如以下所示:
《說苑·君道》:禹出見罪人
《說苑校理》:季海按:《初學記·帝王部》“泣辜”引劉向《說苑》“罪”作“辜”。
《說苑校證》:今偽《泰誓》有此文,“罪”作“過”。案:《韓詩外傳三》、《書大傳·武成傳》、本書《貴德篇》,“罪”作“過”,借以此為周公語。[4]
此處,《說苑校證》另列舉了《論語·堯曰篇》、《墨子·兼愛中篇》、《周語》、《列女傳·賢明篇》、《越絕書·無余外傳》、《后漢書·陳蕃傳》等著作中“罪”作“過”的用法。向宗魯校注的熱忱與朱季海先生不相上下。這兩部優秀的《說苑》校理作品,如能加以比較,定能互補缺漏。
綜上所論,朱季海先生的《說苑校理》是一部研究《說苑》時極有參考價值的學術著作。其校理內容、方法的借鑒價值和研究價值都是極為豐富的,希望能引起學界關注。
參考文獻:
[1]謝祥娟.淺析劉向《說苑》的小說性質[J].綏化學院學報,2008(03):52
[2]賈捷.朱季海學術年表[J].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學報,2010(03):115.
[3]朱季海撰.說苑校理·新序校理[M].北京:中華書局.2011.
[4](漢)劉向撰;向宗魯校證.說苑校證[M].北京:中華書局.1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