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楊
盡管左宗棠憑借自身的崇高威望以及朝廷的支持,籌得協餉六千多萬兩,但籌款的艱難程度也反映出協餉制度運轉的關鍵并不在于剛性的制度約束力,而在于疆臣之間的私人情誼。這也加劇了協餉制度的不穩定性。
光緒八年(1883年),劉秉璋遷任浙江巡撫。為籌辦海防,劉氏查問庫款,發現藩庫“空如洗矣”。他探得此種狀況為浙江歷年供應西北協餉所致,卻又不解前任巡撫們,特別是楊昌濬“何以舍己而蕓人”。(在清代,朝廷依據各省兵力與財力不均衡的現實,創建了協餉制度。財賦重地如江蘇、浙江、山東、山西等為承協省,邊遠省份如陜西、甘肅、云南、貴州等為受協省,在戶部的指令下,承協省的財用轉輸受協省。這一制度旨在酌盈濟虛,在全國范圍內對財用進行再分配。)時任布政使德馨告訴劉氏,幕友中風傳,雖然楊昌濬竭盡所能協濟左宗棠的西征大軍,但左氏仍時有責言,“問楊中丞之官祿,何自而來”,意即提醒楊昌濬應感念左氏的提攜之恩,對于協餉不應“靳而不與”。在劉秉璋看來,左氏之言在私不在公,故而決定“勿解西餉,為海防計”。
不久,時任陜甘總督譚鐘麟即致函浙江詢問何以停解西餉,劉秉璋以中法戰事在即,浙江為籌辦海防,“力有不逮”婉復之。由是,陜甘與浙江之間嫌隙漸生。為彌合兩位封疆大吏之間的矛盾,左宗棠給譚鐘麟寫信,告之浙江協濟陜甘并非定例,話外之音即此前浙江的協餉源源不斷,緣于左氏與浙江官場頗有淵源。事實也確實如此。咸豐十一年十二月(1862年1月),左宗棠就任浙江巡撫,并率“楚軍”入浙作戰,鎮壓太平軍。經過兩年多的征戰,左宗棠逐次收復浙江全境。征伐與治民之間,浙江有司官員受左氏提攜之恩者眾多。僅同治二年(1863年),左宗棠一次就奏請親信故交二十余人來浙“分任以事”。左氏所部親信將領劉典、蔣益灃、楊昌濬皆出任布政使或按察使。故而,左宗棠勸說譚鐘麟“毋執成見,過于爭競”。經過左氏一番說和,“其事遂解”。
上述掌故出自劉秉璋之子劉體智所著《異辭錄》,雖不盡全為信史,但也道出了晚清督撫間的私人關系在財政資源調度上起著極為重要的作用。求諸史料,同光年間,左宗棠西征大軍的軍需供給與左氏本人的交際網絡有著高度的關聯性。
同治五年(1866年),左宗棠奉旨移督陜甘,負責西北軍務。彼時,西北局勢已呈失控狀態,內有捻軍和回民叛亂,外有阿古柏勢力在沙俄的支持下侵占新疆,圖謀陜甘。左宗棠久經沙場,對戰局洞若觀火,他將籌餉視為西北用兵的頭等大事。依清制,遇有征伐,統兵主帥應向朝廷奏請各省協餉,戶部確定承協省份以及應協數額之后,再咨文承協與受協省份加以落實。然而,在歷經太平天國運動之后,協餉制度運轉的關鍵從中央下移至直省。若沒有各省疆臣的配合,戶部的咨文實乃一紙空文。曾國藩給時任山東巡撫閻敬銘的信中曾寫道:“弟更事日久,稔知部撥協餉十案九空,故言之多懼耳?!本壌?,督撫們私下建立協餉關系并商定數額,再報請戶部核準反而更具實效。這一點甚至出現在了左宗棠給朝廷的奏折中。“至江西、湖北、河南等省奉部撥協濟甘餉銀兩,臣道出江西、湖北、河南時,面商各督撫臣,每月實可協銀若干,再行奏明辦理。其江蘇、湖南、四川、山東各省部撥甘餉,俟臣到陜后咨商該省督撫臣,定有確數,再行奏撥。”這種運作模式十分仰賴疆臣們之間的私人關系。私情厚者,不遺余力;私情薄者,“竟如富翁之視窮丐”。
在西北戰事的各個階段,左宗棠分次向清廷奏報西征大軍軍餉的收支款目。自同治五年至光緒六年(1866年至1880年),西征大軍共收到各省關協餉約6544萬兩。浙、贛、粵三省所供協餉額位居前三,分別約為1474萬兩、884萬兩、816萬兩?!白怨庞梦鞅敝妆撸貪詵|南之芻粟?!闭憬葨|南各省為西征大軍源源協濟本不足為奇。然而,吊詭的是,財力猶在浙江之上的江蘇只為左宗棠所部提供協餉747萬余兩,約只占浙江的一半,甚至不如江西。此種情勢,不得不說為左宗棠與各省疆臣私交好惡所致。
浙江所供協餉在各省中獨占鰲頭,占到總額的17%,并且浙江是為數不多的按期解款的省份之一。這還不包括浙海關代還的外債。六次西征借款共籌得1595萬兩,浙海關代還417萬兩,占外債總額的26%。薛福成就認為左宗棠經營西北的重要支柱就是浙餉?!罢憬皇?,亦五者兼備,歲入可得江蘇之半,左文襄公用之,以驅殄悍賊,肅清西陲。蓋左公后雖去浙,而西政所借,惟浙餉尤豐也?!弊笞谔闹阅軌蛟谡憬〉镁揞~協餉,與其在主政閩浙兩省期間所積累的人脈有著莫大的關系。
左宗棠離浙至西征期間,浙江共歷六任巡撫:蔣益灃、馬新貽、李瀚章、楊昌濬、梅啟照與譚鐘麟。左氏離浙后,布政使蔣益灃暫護巡撫職。左宗棠對蔣益灃有知遇之恩。“益灃年少戇急,曾國藩、胡林翼素不滿之,而左宗棠特器重?!痹谧笞谔娜胝恪捌蕉ā碧杰姇r,他是重要僚屬之一。左宗棠赴閩時,稱他“于整軍、治民各事極意講求”。而后,左宗棠因與時任廣東巡撫郭嵩燾交惡,舉薦蔣益灃督辦廣東軍務兼籌軍餉,實際上為取代郭嵩燾作準備。左氏在奏折中稱贊蔣氏“才氣無雙,識略高臣數等”。不久,蔣益灃果然實授廣東巡撫。
馬新貽非湘系中人,但他為人謙和,撫浙后,有關善后事宜皆能向左宗棠請益。左氏在給仲兄左宗植的信中寫道:“新撫馬谷山一遵舊令尹之政,遇事虛懷商榷,稍可慰意。”撫浙期間,馬新貽甚至主動提出將每月的西征協餉增加3萬兩,合共每月白銀5萬兩。而后,馬新貽升任兩江總督,一改前任曾國藩對待西征協餉的敷衍與拖延,積極籌劃。左宗棠在給親信楊昌濬的信中感嘆,“曾文正于西餉每多介介”,而馬新貽“則不待催請,而自籌濟人之度量,相越竟有如此哉”。
楊昌濬早在咸豐十年就已追隨左宗棠左右,入幕府,襄辦軍務。左氏贊他“道義切劘,潔清自矢,堪共患難之人”。楊昌濬撫浙后,對于籌辦西征協餉不遺余力,“極為留意”。對于楊氏的盡心盡力,左宗棠不吝溢美之詞。他在給部下陳湜的信中寫道:“今雖西略方殷,軍儲告竭,然使各上座竭其心力所能到者圖,石泉(楊昌濬)而外,惟峴莊(劉坤一)惓惓耳。”光緒元年(1875年),楊昌濬因“楊乃武與小白菜案”去職。左宗棠隨即在給光緒帝的奏折中為楊氏轉圜,特別強調了他撫浙七年的功業自在人心?!叭挥^浙民去思之切,亦足見其無負于浙人也。”而后,他又上奏請調楊昌濬前往陜甘襄助,“如楊昌濬能去浙度隴,則臣更可資其臂助,微臣之幸,亦西事之幸”。清廷當時未允。三年后,協助左宗棠的軍務幫辦劉典因病求去,左氏再次奏請楊昌濬復出,接替劉典主持后方軍政事務。這一次舉薦得到了清廷的允準,楊昌濬復起,獲四品頂戴,幫辦甘肅、新疆善后事宜。此后仕途暢達,官至陜甘總督。左宗棠自言,稱得上“耐久朋”的,只有劉典和楊昌濬。
同樣地,譚鐘麟也長期與左宗棠共事,并受其提攜之恩。同治四年(1865年),譚鐘麟由御史出守杭州,隨即署任杭嘉湖道。時值左宗棠撫浙,他對譚氏青睞有加,贊其“品正學優、才識卓越”。左宗棠西征時,奏調在籍丁憂的河南按察使譚鐘麟使赴陜甘效力。譚鐘麟隨即出任陜西布政使,負責大軍的糧草供需事宜。光緒五年(1879年),譚鐘麟由陜西巡撫調任浙江巡撫。譚鐘麟既與左宗棠有深厚交誼,又曾督辦西征糧臺,深知前線飽受缺餉之苦,全力謀劃西征協餉自不待言。并且在左氏離開西北時,接任陜甘總督的正是譚鐘麟。
李瀚章與左宗棠先后在曾國藩幕府供職,同為湘淮集團的重要人物。梅啟照此前很長一段時間為京官,后在廣東任知府、按察使。彼時的廣東巡撫正是蔣益灃,對其頗為器重。對于西征協餉,梅啟照似乎也沒有從中作梗。左宗棠在給部下劉典的信中曾表示,“梅小巖暫不作梗,亦意中事”。李、梅二人與左宗棠的關系不如其他人緊密,但也不曾交惡。且二人在浙江任期都較短,李氏僅有一年時間,梅氏也不過兩年又六個月。因此,從同治三年至光緒七年的十七年間(1864年至1881年),浙江大部分時間都由左系人馬掌控。左宗棠能夠從浙江獲取巨額餉銀也就不足為奇了。
與浙江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江蘇。前文已述,作為賦稅重地的江蘇所供西征協餉只有約浙江的一半,且不及贛、粵兩省。綜觀左宗棠在私人信函中的表述,他與前后兩任兩江總督曾國藩、沈葆楨的私人恩怨是導致這一現象的重要原因。
同治三年(1864年),左宗棠與曾國藩因太平天國幼天王洪天貴福出逃一事徹底交惡,原本的“推誠許與”就此畫上了終止符。兩人關系不睦也導致了此后江蘇省在西征協餉籌辦事宜上的遷延。江蘇應承擔的協餉實際上分為兩部分,一是朝廷規定每月撥付陜甘3.5萬兩白銀,二是劉松山所部老湘營每月軍餉6萬兩白銀。劉松山為曾國藩的老部下,曾氏“待之以國士”。同治六年(1867年),劉松山所部劃歸左宗棠麾下前往西北征戰。因此,曾國藩兩度出任江督時,對于老湘營的軍餉從不拖欠。這一點左宗棠也承認,“應解老湘月餉六萬,則按月委解,無少遲回”。對于前者,曾氏要么敷衍拖延,要么“悍然不解”。按照左宗棠的敘述,他曾向其催索,但曾氏表示供給老湘營的軍餉即屬于陜甘協餉,不再另外撥付,而戶部對此也無可奈何。
左宗棠對此自然十分不滿,即便曾國藩于同治十一年(1872年)過世,他仍時不時向友人抱怨曾氏罔顧公義私情。光緒二年(1876年),左宗棠在給舊友吳大廷的信中感嘆曾國藩在兩江總督任內不顧四十年的交情,“尼西征之餉”。反而是未有深交的馬新貽“到任即解餉數月”,何璟、李宗羲“催解湘軍月餉毫無延逾”,“特出意外,大相徑庭”。同年,左宗棠給江蘇巡撫吳元炳寫信解釋了多年以來江蘇拖欠協餉的狀況。在左氏看來,曾國藩在江督任內“志在東南”,且與他有隙,以致“協隴則吝”。在這封信中,左宗棠再次將曾國藩與馬新貽、何璟、李宗羲等人作比較,心懷不滿溢于言表。
與曾、左的私交相似,左宗棠與沈葆楨之間也經歷了從親密到交惡的過程。沈葆楨撫贛時,曾為左宗棠所部大力籌辦軍餉,確保了左宗棠率部入浙作戰進展順利。對于沈葆楨的支持,左宗棠感銘于心,他在信中向沈氏表示“此德如何可忘”。同治五年(1866年),左宗棠由閩浙總督調任陜甘總督,此時距離他奏請設立福州船政局僅過去數月。為了這項剛剛起步的洋務事業能夠繼續下去,左宗棠三次登門說服沈葆楨出山,主持船政局的創辦。左宗棠的這一舉薦得到了朝廷的批準,沈葆楨就任總理船政大臣。由于時任閩浙總督吳棠消極對待,福州船政局的經費捉襟見肘。為支持沈葆楨的工作,左宗棠主動提出,每月從福建協濟西征大軍的協餉中撥出2萬兩白銀支持船政局的各項建設,前后共26萬兩。光緒元年(1875年),沈葆楨升任兩江總督。不曾想,這卻是兩人走向決裂的開始。而起因,仍與西征協餉有關。
由于清廷對協餉的撥付缺乏制度性約束力,西征協餉能否及時足額撥付的主動權實際上掌握在各省疆臣手中,這就導致了拖欠現象十分嚴重?!按吒魇獏f之餉,節節敷衍?!敝凉饩w元年(1875年),各省關已積欠西征協餉達2740余萬兩。為擺脫仰面求人而不得的困境,左宗棠決定向洋商借款1000萬兩。左氏此舉旨在短時間內獲取巨款,變相提前支取各省關應協款項;同時,外債以海關關稅作抵押,而近代海關又控制在外國人手里,實際上是借外力代替了難有約束力的中央催解。在左氏的計劃中,待朝廷批準之后,即由沈葆楨全權處理借款事宜。然而,沈葆楨明確表示反對借洋款,這讓左宗棠錯愕不已,“迥非意料所及”。盡管最后清廷仍然同意左宗棠借洋款500萬兩,但兩人之間嫌隙已生。更讓左氏不滿的是,沈葆楨還拒絕補齊江蘇應解的老湘營軍餉。左宗棠“以函牘催索”,沈葆楨則表示“只從光緒二年起敘批數”,“而歷年欠解一字不提”。對于沈氏所為,左宗棠在給友人的信中感嘆“沈幼丹自任兩江,一切均與弟立異”;“幼丹履新,漸悟前失”。特別是憶及當年“忍饑分食”,撥款支持沈葆楨建設船政局,左宗棠即便時隔多年仍意氣難平,“而幼丹建節兩江,亦頓忘厥初也!”
盡管左宗棠憑借自身的崇高威望以及朝廷的支持,籌得協餉六千多萬兩,但籌款的艱難程度也反映出協餉制度運轉的關鍵并不在于剛性的制度約束力,而在于疆臣之間的私人情誼。這也加劇了協餉制度的不穩定性。一則,各省督撫多持本位主義,遇事則以本省利益為考量。同治十三年(1874年),日本進犯臺灣,東南沿海各省防務情勢驟然緊張。福建、廣東兩省即以本省籌辦海防需餉甚巨為由停解西征協餉。本省經費尚且捉襟見肘,又何以“分潤他人”。左宗棠在給袁保恒的信中無奈表示,“人情各顧其私,為人謀者必不如為己之工也”。德望如左宗棠,“九州之大,相與支撐者,不越十余人”。二則,封疆大吏“宦轍靡常”,繼任者未必愿意履行前任的承諾,“茍一旦更調去任,后此難必其不食言”。因此,無論出于公義還是私情建立的協餉關系都不具穩定性。同治三年(1864年),蔣益灃有意離浙。時值左宗棠追剿太平軍余部。為避免繼任者對于議定的協餉有所阻隔,左宗棠去信勸說蔣氏暫勿離浙。“且兄之督師入閩,所賴浙江濟餉,弟去浙則餉事恐難應手,兄將坐困無疑,故私意亦不愿弟之速去。”
人情冷暖、親疏有別乃稀松平常之事。雖為公事,但兼顧公義與私情,為私交厚者更為盡心辦事,亦無可厚非。然而,當私情超越公義,成為制度運轉的決定性因素,這不能不說是制度已然喪失持續的生命力。戶部屢屢飭令各省協濟西征大軍而不得,反映了晚清協餉制度日趨失能。這種現象在某種程度上表明清廷中央專制性的財政指令已經日益空洞化,地方督撫之間的私人關系在財政體系中的作用逐漸強化。財政資源依然在全國范圍內進行分配與調劑,但這個體系的運轉依靠的卻是非制度性因素。晚清財政改革已到了非啟動不可的地步。光宣之際,清廷開始以建立預算制度、劃分國地稅為著力點,構建新的財政體制。然而,歷史并沒有留給清王朝更多的時間,辛亥年的槍聲打斷了這一切。
(選自《文匯報》2019年12月13日)